《浮云飘过》而冬

1、第 1 章 北方的晚秋

　　北方的晚秋，瑟瑟的凉风，落叶从一片、两片到遍地金黄。当窗外树上那最后一片落叶飘零，宛如一个生命走完轮回路上的最后一程。
　　市医院，“救死扶伤”、“为人民服务”的大字醒目地挂在墙上。一大早，挂号的、取药的、交费的，一楼大厅窗口外挤满了人。穿白大褂的、提着滴流瓶搀扶病人的、一边推车一边喊大夫的，男男女女，熙熙攘攘，人们急匆匆地来回穿梭着。然而，在二楼最东侧的转角处，却显得格外的宁静。这里是内科重症监护室，偌大的房间只住着一个人，唯有护士间隔的光顾。这的气氛和一楼大厅形成了明显的反差。
　　天大亮了，一缕阳光，透过遮掩着的窗帘，照进了重症监护室。那亮得有些刺眼的强光，使得原本灰暗而死气沉沉的病房有了些光亮，也多了几分生气。只见这缕阳光，先照射到了窗台，后又掠过了病床，最终停留在了那张早已被病魔折腾的精疲力竭、面色如纸而又明显带有浮肿的一张脸上。
　　他就是这间病房当下的主人，名叫王守礼。虽说他不是什么声势显赫的大人物，更不是腰缠万贯的大老板，但也是有点身份和来头的人。因为他离休之前，曾在众人皆知的市政府接待处，做了多年的接待处长。接待处长——那可是显赫一时、左右逢源，接触高官，呼风唤雨的人啊！
　　他是在昨天夜里，因心绞痛，心脏病又一次发作，而被家人送到这里进行抢救的。
　　他可谓是这里的“常客”了，几进几出，屈指一算，这已是第五次来这里接受抢救和治疗了。所以在医院里，上至老院长下到医生、护士没有不认识、不熟悉他的，并习惯地称他为：“老王头”。
　　“老王头”的命呀，还真是够硬的。本来都已奄奄一息，快要咽气了，可命不该绝，阎王爷放他一马，经过了几位急诊室医生一夜的紧张抢救，总算又一次把他从死神那里给“请”了回来。不过医生早有交代，像他这样的身体，危在旦夕，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建议家属早做准备，早做安排。
　　紧张忙碌了一夜的医生、护士看着暂时稳定下来的“老王头”，各自忙别的去了。“老王头”的几个子女也按照医生的嘱咐，躲到走廊另一端去商量和安排他的后事了：需尽快去人到他原单位打声招呼、该需要通知的亲属都要通知到、该买的东西要买齐等等。
　　而此时，整个重症监护室里只是孤零零地剩下“老王头”一个人。屋里显得出奇的安静，只有墙上的电子钟发出嗒嗒的响声。再看看“老王头”，全身上下插满了各种管子，整个人像是被牢牢地固定在了床上。阳光打在他那苍白的脸上，让他感到痒痒的，好像无数只小虫子，在脸上轻轻地爬动，让他觉得既不舒服又动弹不得。
　　大概是药物及阳光照射的原因吧，他和刚才的状况相比，似乎清醒了许多，上帝又一次将他从昏迷之中拉回到了现实中来。只见他轻微地动了一下，用那因浮肿而只剩下一条细缝的眼睛，向外瞧了瞧。啊，屋里没人！他想用手去揉揉眼睛，可他连抬起胳膊的力气也没有了。他想喊人过来，微微地张开嘴巴，试着喊了几声，可嗓子眼儿里发出的声音，也只能是他自己听得明白……
　　他显然是有些气恼，有些绝望，而更多的是心存不甘。他搞不明白，自己原本那么硬朗而健康的身板儿，怎么会如同地震中的大厦一般轰然倒塌了，而如今自己竟虚弱得像纸糊似的不堪一击。他也更搞不明白，为什么这身上的毛病，不仅不见好转，相反是越治病越多，越治病越重呢？可无论怎样，他明白自己犹如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不管如何挣扎，多么不情愿，也无法改变这令他烦恼和沮丧的囧境。此时的他心底掠过一丝“虎落平阳被犬欺” 的滋味。
　　一阵急促而剧烈地咳嗽过后，身心疲惫的他又一次陷入那长久而又令人窒息的昏迷之中。而这次昏迷与以往似乎有所不同，他觉得自己像喝了几盅药酒，脑袋昏沉，可心里却是异常地清晰与明了——对于近期发生的事，昨天说过的话，都是模模糊糊的；可对于如烟的往事，特别是儿时的记忆，却变得活灵活现，如同电影胶片一样，在眼前不时地回放。又仿佛是在翻腾着一本早已过时、发黄了的旧帐簿，历历在目。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蜡头”不高了，该是在那些残缺不全的页片中翻找记忆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