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王守礼的心 ...

  •   王守礼的心思没有白费,这回终于是如愿以偿,又一次的当上了新郎官。不过他还算知趣,喜事并没弄出多大动静来。只是找了个差不多的饭店,摆了两桌酒席,主要是招待罗雪娟的家人和亲戚。而单位上的人,他只通知到老张和钱立本了。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钱立本这么个“重要人物”,这关口上必不可少的中间人,居然没有到场。报称:身体不舒服,这让他很是扫兴。
      其实钱立本根本没有什么毛病,就是不想去。这次去狍子沟走了一趟,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和太多值得回味的东西了。他觉得山里人和那秀英是那么的重情重义,可自己却昧着良心往人家伤口上洒盐,办这种缺德的事情,伤天害理问心有愧啊!
      新婚之夜,王守礼躺在床上搂着罗雪娟,再一次享受了激情与冲动,虽然偶尔也掠过秀英的身影,但是罗雪娟身上那种文化女人的气质以及从医院里带来的来苏味道深深地吸引着他……
      他爱罗雪娟,他们一起度过了一段幸福、平静、安宁的日子。平日里两人是各忙各的,早八晚五的在单位,每周罗雪娟还要有两个夜班。星期天也会去罗雪娟的父母家看看。对于眼前的一切,他们很满足。然而随着王守礼的工作变动和升迁,生活又一次被彻底改变了。
      转眼到了1956年的9月。当时我们国家还处于刚刚起步阶段,物质相对匮乏,经济发展缓慢,大多人家生活水平不高,大街小巷乞讨要饭随处可见。为了探索社会主义建设道路,制定党在新形势下的路线、方针、政策,中央在北京召开了中共第八次代表大会。
      这天刚刚上班,张局长就让办公室通知全体班子成员和党员干部晚上政治学习,并特别通知到王守礼,做好学习八大文件的带头发言。
      一早,王守礼从家直接去了一所学校的施工现场,办公室的人给学校挂了电话,转告了他开会和发言的事。中午时分,他从现场赶了回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呢,电话铃就响了。他一接是张局长打来的,张局长说让他去自己办公室一趟。王守礼想到晚上发言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准备呢?
      他敲敲门,来到了张局长办公室,随口问道:“你不是去市局参加教改工作会议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张局长回应到:“是啊,原本计划会议三天,后来被缩短为两天了,这不让回来组织学习讨论么!”王守礼又接着说:“张局长,按照你的要求,给部分生活困难的教师发放补助的申请,我已让办公室报送到市局了。今天开会的讨论发言我马上准备,中午饭就不去吃了。还有别的什么事吗?”“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件闲事想同你聊聊。” 张局长忽然换了一副略显神秘和严肃的面孔,晃着脑袋慢声细语的说:“你老兄可不够意思啊,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呀!连我这个当一把局长的都被你蒙在鼓里啦。” 王守礼被张局长这没头没脑的话一下子给搞糊涂了,忙严肃的追问道:“张局,你老兄这是什么意思吗,工作上的问题,我可都是事事向你请示汇报了呀,也从来没背着你做过任何藏着掖着的事呀!”
      张局长一见他那有些要急眼的样子,觉得这个玩笑开得有些大了,忙又把话头给拉了回来。他欠起身,慢慢将门关上,这才笑着说道:“瞧你那不会转弯的肠子,一本正的脸儿,跟你开个玩笑,又何必那什么认真呢?不过,你最近听到点什么关于你的消息吗?” 他马上像拨郎鼓似的赶紧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没有,我这一段,尽跑现场了,整天造得跟个泥猴似的,什么也没听到呀。”
      老张见他那副表情,确信他一无所知。便略显神秘地说道:“不过这次在局里开会,我可听到一点关于你的消息了。” 他眼睛一亮忙凑了过去追问道:“是什么消息呀?快说一说让我听听?”“当然是好消息啦,我这次在局里看到人事处的程副处长了。他说市委组织部特意派人来,调你的档案材料,了解你的历史和近期表现呢!像这种上面直接来人了解一个干部的情况,可是不多见啊。我估摸着如果消息可靠,你的工作近期会有一个大的变动。”
      老张说的消息,令王守礼费解。为什么市委组织部的同志会专程到市局了解自己的情况?这意味着是喜还是祸?是要提拔还是要审查干部?倒是听说有关部门正对干部的历史情况进行一次彻底的审查。还听说真的查出了一些问题,有的将战场上缴获的手表、金条窃为己有,还有的隐瞒家庭历史问题等。但自己的历史是清白的,放猪娃出身,根红苗正,除了做了对不住秀英的事再也没做过啥亏心事啊。他在仔细地回忆着,可仍然是捋不出个头绪来。
      晚上躺在床上,他心里有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弄得睡在一边的罗雪娟也不着消停。便推了他一把问道:“平日里你这个沾枕头就着的人,今天这可是怎么的啦?”“没啥,没啥!” 他心烦意乱地应付着。“不对吧,你有心事,这瞒不了我。还是说出来吧,也许我还能帮你分析分析,出出主意呢!”
      听罗雪娟这么一说,他便转过身来将白天上班时与老张闲聊的那件事告诉了她。讲到最后,他又强调了一句:“这都是些没影的事,听听就行了不必太当真了。”罗雪娟毕竟是文化人,她沉思了片刻,像猛然醒悟了什么似的:“你听到的这个事呀,绝非是什么空穴来风,而是有前提的。还记得不?在你住院期间,市政府宋副秘书长曾给你打来两次电话,询问你的病情。那两个电话正赶上我在值班,都是我接的,你忘了?”他轻轻摇了摇头固执地说:“这事啊有倒是有,可一晃都过去好几年啦,我自己都记得不是那么清楚了,市领导成天接触那么多人,要忙那么多的事情,那里还会记得我这么个小人物!”
      罗雪娟一听这话儿,急切地说道:“市里领导到医院慰问你,并称赞你是抗洪英雄,有这事儿吧?” 他点了点头,回应到:“当然有这事儿,记忆犹新,这怎么可能忘呢!”罗雪娟一下子撩开被子坐了起来,兴奋地用两只手搂住了王守礼的脖子,接着脸对脸地说:“这就说明你在市领导那里早就挂号了,只是像看医生一样等着叫号呢!你一天到晚的瞎忙活,是典型的只拉车不看路的政治盲。你没看见最近报纸和《红旗》杂志上都刊登了中央要重视和选拔有政治觉悟的年青干部走上领导岗位的文章啊,我估摸你呀,这回好运算是快要来了!”
      这话要是在平日里,罗雪娟这样数落他可就该不高兴了。可今天让老婆说了一通,心情反倒挺舒服的。让她这么入情入理地一分析,好像真的看到了仕途上的一线曙光。心想自己这个费力不讨好,为别人做嫁衣的副局长一晃也干好几年了,是该换换地方挪挪窝啦。想到这,他好像看见了调令一样,高兴得将罗雪娟紧紧地搂在怀里,用手轻轻替她拢了下头发,又点着她的鼻尖问道:“假如我真的祖坟冒青烟,又提升了,你想要什么?”她扬起了头,在他脸上轻轻地亲了一口,然后调皮而认真地说道:“我首先想拥有一套完全属于咱们自己的大房子。宽敞而明亮,像我表姐和姐夫那样漂亮的房子。再要一张像我爸爸那样一头沉的写字台,写字看书都方便。”说着便噘起了嘴,叹了口气说道:“咱俩现在住的这间,条件也真是太差了点吧。做饭、睡觉也就只有这么一小间,都下不去脚,再要是有个孩子,连转个身都费劲。再说咱住的是西厢房,窗户又小,空气不流通。我们科里几个要好的朋友要来家串门,都让我给好言谢绝了。就这房子,想一想就够让人上火的。”她停了停,又反问道:“那也说说你的想法吧。”“我的想法和你一样,必须先有一个漂亮的大房子,然后嘛” 他看着罗雪娟故意拉长声说:“你再给我生一大堆像你一样漂亮的孩子!”他说完这话,羞得罗雪娟涨红着脸,一把搂过他躺下了……
      一切如他所希望的那样,很快市局人事处通知找他谈话了。他来到市局会议室,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主管干部工作的副局长赵乃仁和人事处长马可飞都早已等候多时了。见他进来,马可飞忙给他沏了一杯西湖龙井。连一向严肃不苟言笑的赵副局长,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一反常态地满脸堆着笑容说道:“这次王局长能有幸升迁到市里工作,这是我们教育系统的荣幸啊!我代表局党组表示万分的高兴与祝贺。其实你一转业,就在咱们教育口工作,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为我市的教育事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这一点组织上是十分清楚的。本来局党组也是一直将你作为一名后备干部重点培养的,也曾考虑过对你的使用和提拔问题。可这次市委组织部捷足先登,听说任命你为市政府接待处处长,我们也只能是忍痛割爱表示祝贺了!也希望今后王局长能在百忙之中抽出宝贵时间常回来看看,对我们多提出些指导性的意见。亲不亲,娘家人嘛!哈哈哈……”
      赵副局长这一通云山雾罩、虚得不能再虚的套话儿,他是既反感又给吓着了。以往的干部考核谈话,往往领导都是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口气与派头。一张嘴,就像是在给人做鉴定似的,优点说够了还必须提出几条缺点来,最后还非要再提上三点意见不可。一般情况下都是三条,如不这样,像显得没有水平似的。直到看着你将三条意见都认认真真地记在本子上了,才露出笑容。
      王守礼觉得自己的头有点大,也更是感觉到有点晕。因为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回听赵副局长用这种口气,这样的态度讲话。可再晕、再糊涂,有一点他还是清楚的,赵副局长这么做绝不是冲着他这个人,而是冲着他将要接手的权力。可他也弄不明白,一个小小的接待处处长,会有什么特殊的权力呢?不就是迎来送往、住宿吃饭,整个一伺候人的活吗?
      空洞无味的马拉松式谈话结束了。他前脚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后面就听到屋里的人在开始议论起他了。他诧异,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脚步。只听人事处长马可飞说:“赵局,你今天是不是对他太客气啦?有这个必要吗?他一个撸枪杆子的军人出身,哪会懂得你说的这些道理呢?”“哈哈哈……”听得出来是赵副局长在笑。接着他说:“老弟啊,这叫什么?这叫下步闲棋吗。客气总比骂人强,将来也好再见面吗。”马可飞接过话茬:“赵局呀,你说得倒也是,不过我看意义不大。咱江城这么偌大的地方,茫茫人海,可能分手以后这辈子都兴许再也见不到了。”马可飞的话音未落,赵局长就给接了过去:“老弟呀,此言差矣,你看问题的面太窄了,消息也不灵。告诉你吧,将来他可能看不见咱们,咱们却肯定能见到人家。前天晚上,我和市人事局的老韩他们在“鹿鸣春”一起吃饭,酒桌上还提起了这档子事呢!王守礼这次可是去市政府当接待处处长啊,这可是万众瞩目的一个肥缺呀!市里面许多人都是削尖脑袋争这个位子的,可都让宋秘书长给挡了回去。”“你说,这是不是因为那年抗洪救灾的那件事?” 马可飞追问道。“应该是吧。对,肯定是的!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还是这小子命好,也是遇到了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当时也不知是谁分配的,他们局的防洪地段就那么巧与市政府机关的防洪地段挨着。别的地方都好好的,安然无恙,怎么偏偏市政府分管的那段就出现了那么大的险情呢?他带人去救怎么又偏偏就让正在检查工作的宋秘书长看了个正着?老弟呀,这就是人的命。人算不如天算,命运来了,挡都挡不住。好啦,不再瞎聊了。我十点半三楼还有个汇报会要参加呢……”听到这,王守礼匆匆地离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儿,他穿着一身罗雪娟已经为他准备好的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和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拎着个新买的公文包,去市政府机关报到了。
      一名工作人员接待了他,把他领到了宋秘书长办公室的门前,并告诉他宋秘书长在去年九月份就由副职提升为正职了。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敲开了门,宋秘书长迎上来紧紧拉着他的手,用力摇晃着说道:“王守礼同志,咱们又见面了,欢迎你呀!这两年你情况挺好吧,你也不常来看看我,可我却一直没有忘记你啊!”接着对坐在旁边的一位超肥胖的人说:“来、来、来,我给你们二位介绍认识一下,这是我们当年抗洪抢险的大英雄,那年的七月份那场大洪水险些把我们机关负责的那段大堤给冲垮。危急之中,是他带人跳下去堵住了缺口,真太让人感动了!也太了不起了!经过这样生死考验的干部,也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干部。”
      宋秘书长的一席话儿,令他感动和振奋,一颗紧张而悬着的心不仅松弛下来,更是觉得暖暖的。没想到几年过去了,可宋秘书长还记得。接着宋秘书长又将坐在沙发上的财政局邱局长介绍给王守礼。
      邱局长忙晃动着他那肥胖的身躯,吃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边握着他的手表示祝贺,一边满脸堆笑地对宋秘书长恭维道:“还是领导有水平,慧眼识英雄。这样的好同志,理应得到提拔和重用啊!”宋秘书长接着又说道:“你说得对,经领导班子研究决定,让他去市政府接待处工作。”
      尽管这个消息王守礼昨天已经知晓,但那毕竟是个传说中的消息,不算数。今天一听,还依然是让他心里为之一振,不知该说什么是好。邱局长也随声附和道:“应该、应该,市里领导就是站得高、看得远、抓得实,现在各个部门就需要像这样年富力强有朝气的年轻干部呀!” 随后又上前握住他的手:“恭喜、恭喜,今后我们打交道的机会多了,我还仰仗王老弟日后的提携和帮助呢!”说话间,邱局长瞧了眼宋秘书长,神秘地说道:“我听说在研究干部的会上,宋秘书长可是力排众议,极力推举你喽。”再看宋秘书长,尽管他显得很是谦虚,一再推脱说:“哪里、哪里,都是组织上的决定,众人的意见嘛。我只是从公正的立场出发,谈了谈个人对王守礼同志的一些情况和看法而己。只是‘麻子照镜子——个人观点嘛,无足挂齿,不值一提。”
      说到这儿,宋秘书长竟冲邱局长嘿嘿一笑,带有询问的口气问道:“你邱胖子呀,耳朵可够灵的,连人事变动这么保密的事,你都一清二楚,可真够神啊?”一句话儿,说得邱局长有些尴尬,他马上换了一副委屈的样子,耸了耸肩说:“老领导你这可是冤屈死我了,我哪是那种四处打听消息的人呢?咱们机关啥现状,你也不是不知道。上午开会,下午连小车司机和打字员就都知道啥内容了,根本就无密可保呀!甚至谁坐在哪个坐位上,啥时候说的哪句话,都被描述得清清楚楚。不过越这样,我对您老领导越心悦诚服了,像你这样坚持原则的干部,会得罪多少人呀!”
      再看看宋秘书长,倒显得有些感慨与激动。他似乎有所指地说:“接待处是政府的接待处,而并非是某个人的接待处,因此越是有关系、有背景的人,就越是不能用。我就是要用有能力,而在政治上可靠又无瓜葛的人。” 宋秘书长对事业的负责以及对他的肯定,他是既佩服又高兴,可也从中品出一些滋味来。这接待处非同一般,这里面的水可是不浅啊!
      又是一阵南朝北国的东拉西扯,邱局长终于是起身拍了拍屁股走了。临出门时宋秘书长再次叮嘱他给市政府机关内部修建拨的550万专项资金,月底前必须到帐,不然工地那边,可就停工待料啦!
      邱副局长一走,屋子里就剩下他和宋秘书长两个人了。宋秘书长十分客气地将他让到了沙发上来坐,并随手递给了他一支中华牌香烟。漂亮而时尚的皮沙发,吸引了王守礼的眼球。他还真是头一回,坐上这么好的沙发。他好奇的用手轻轻地摸了摸坐垫,这么柔软,这么舒服,想必这里面铺得一定是什么好东西。摸摸那沙发的皮面,油黑发亮,十分精致,再细看看鬃眼,就知道这是正宗的纯羊皮。他心里想,这东西一定是很值钱,谁家里要是能摆上了它,那该会有多讲究、多阔气呀!
      他把目光从沙发上移开,重新抬起头,当眼睛和宋秘书长对视的一霎那,他发现宋秘书长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他不由得心里一惊,意识到刚才自己竟有些失态和走神了!他觉察到宋秘书长脸上掠过一丝不爽,好像在瞬间就将他心底的那点小秘密看得是一清二楚。他想掩饰一下,可那不争气的脸,还是不自觉地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儿。
      宋秘书长没说什么,只是冲他微微一笑。接着便书归正转,向他交待起去接待处工作的具体任务和可能遇到的几个问题。他听后感觉很有压力,尽管还没去报到呢,就已感到这肩上的担子是沉甸甸的。那种因提职而产生的快感与喜悦,被这即将面临的责任和考验冲淡了许多。
      市政府接待处的主要工作,是负责上级有关领导和部分外宾的接待。办公地点就在政府机关后身。接待处虽然人手不足百人,但情况相对复杂。一部分来自部队转业和复员军人、一部分来自大专院校毕业生、大多则是在这里工作多年的老职工了。甚至有的人从伪满时期就在这里工作了,他们大多是拥有特技的高级厨师和业务娴熟的管理人员。
      王守礼这次去接待处,是担任副处长,但由他主持全面工作。原因是接待处党总支书记乔洪波是位三八式的老同志,身体一直不好,长期在大连住院疗养。原来的处长郝树春本是个很有风度和领导水平的人,完全可以用一表人才和运筹帷幄来概括他。可此人私心过重,特别是看见接待处年轻貌美的女服务员眼神总是色迷迷的,喝上两盅酒就动手动脚,姑娘们都躲他远远的。终于有一天他纠缠的一个女孩把他告发到厅里,因此就被撤职调离了。上头的领导也清楚,俗话说:灯下黑。这个表面看似正统正规、欣欣向荣的市直单位,其实内部却是一个关系错综复杂,经济上严重亏损,行政上谁都想管谁也管不了的烂摊子,所以急需要派人去整顿、开展工作。
      宋秘书长也似乎已从他那迷茫不安的眼神中看出他的为难情绪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关系的,到那以后多依靠党组织,勤与付书记姜文山同志沟通,业务上多听听钟国春与赵福财两位经理的意见,但大主意还是由你来拿。这前后院也不远,有什么情况咱们还可以及时沟通,你就放心大胆地干吧!”
      说完他按了一下电铃,秘书小张从隔壁房间快步走了过来,轻声问道:“秘书长有什么指示吗?”“你去跑一趟后院,替我将王处长送到政府接待处去。” 他看了看手表继续说:“我手头上有份文件,得马上要去胡副市长那里,然后我就过去。”
      就这样,王守礼由小张秘书陪着正式走马上任了!从政府大楼一楼后门出去,再走过一段长长的林荫路,便可看到一座假山。山虽不大,但很是秀美。山顶上还建有一座镶有琉璃瓦,雕栏玉砌的凉亭。小山下面,是一个弯延九曲的小型人工湖。湖面漂浮着绿色的荷叶,及粉色的荷花。在偌大的荷叶下面,有一群五彩斑斓的金鱼,正晃动着脑袋在缓慢地游动着,不时还会冒出一串串长长的水泡泡……
      转过假山,透过茂林修竹,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并不算高但颇具特色的欧式建筑来。只见它是绿色而尖尖的铜制屋顶,高高长长的落地窗户,淡黄色的墙壁与周围的环境相映成趣,融为一体,显得格外的庄重与典雅。与一墙之隔的繁华喧闹的街市形成了明显的反差,这里真是一个闹中取静的世外桃源啊!
      与他同行的小张主动当起了讲解员,边走边向他介绍起这幢古老建筑的悠久历史来。原来这幢建筑是典型俄罗斯拜占庭式的建筑风格,据今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据说当年是一位十分富足的俄罗斯贵族为其母亲所修建的。在伪满洲国时期,当时的溥仪曾带着几位妃子在这里小住过一段时间。在国民党统治时期,这里也曾是接待国民党军政要员的重要场所。人称——“小皇宫”。
      转眼间,他们已来到了宾馆的正门。还没等他们开门,便从旋转门中迎出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个子很高,带着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人。他走上前来,忙握住王守礼的手说:“欢迎、欢迎啊!早就盼着您来了,我叫姜文山,今后我们就在一起工作啦,我相信我们一定会配合好,共同开创工作新局面的!”
      还没等张秘书作介绍呢,那两位经理也忙跑了过来,抓住他的双手不停的摇晃,像是见到老熟人一样,这热情让他感到很温暖,也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
      一面之交,王守礼对经理钟国春的印象不错。认为这个人很朴实,话语不多,但彬彬有礼。经了解,证明了他的感觉和判断是对的。钟国春原是在江城电厂担任工会副主席职务,工作上兢兢业业,常年和车间工人打成一片,年节走访慰问他一马当先,在基层威信很高。可就是原则性太强,处理问题不会变通,没个灵活性,也遭致少数人的不满和非议。
      而副经理赵福财与他截然不同,显得圆滑和机灵多了。他长着一张上窄下宽“由”字形的脸,留着向两面分开油光发亮的小分头。看上去四十几岁的样子,可那腰,却是弓着的。要是见到领导,弯得还要更厉害些,显得是十二分的谦卑,所以人送外号——“弯经理”。这不,他紧紧抓住王守礼的手,就是不肯放开了。边摇晃,边说道:“久旱逢甘雨啊,总算是把您给盼来了!这回我们工作就有了希望、有了方向。请您放心,您指到哪,我们就打到哪,决不会让您失望的……”
      几句话儿,直说得王守礼耳根子发热。他心想,这人怎么能这么虚啊!但奉承,总比骂人强,刚到一个新单位,就见有人这样恭维,心里面倒也觉得舒服。后听张秘书说,此人在伪满时期就在这里工作了,是这里的几朝原老。业务熟、有能力,就是过于油头滑面了。据说前任处长的错误,多少也与他有瓜葛。看来啊,此人以后还真得防着点,这糖衣裹着的炮弹,更难防,也更具有杀伤力。
      在他们几个的陪同下,他走进了一间宽敞的贵宾接待室。刚一推开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屋子里响起了长时间热烈的鼓掌声。那场面,令王守礼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荣耀与满足!他一边频频招手点头示意,一边在心里面合计,如果不是组织上任命,自己一个区教育局的副局长,怎么可能会登上这个大雅之堂呢?可能连个板凳腿都混不上。现在是一步登天,而过去自己也只能是没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他虽初来乍到,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可他已开始品尝到了权力的重要。
      可接下来的事,让他始料不及。刚刚上任才几天,单位的人还没来得及认全,市政府办公厅一份紧急通知便放到了他的桌面上。通知的具体内容是:10月9日苏联远东舞蹈艺术团要来本市慰问演出,为期三天。全程由外事办负责联络,由接待处具体负责接待。
      他放下文件,忙去翻开桌上的台历,掐指一算,只有短短的一周了,时间紧迫,这使他不免有些心急,连忙打电话将两位经理召集来开了个临时办公会,研究一下具体接待方案。
      看过文件,两位经理的态度截然不同。钟经理一看文件就急啦,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安排好五、六十人的吃住问题,绝非易事。这弄不好可是有国际影响的,建议向上面反映一下,让市宾馆也承担部分外宾接待任务。而赵经理的态度却是显得胸有成竹、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认为没啥问题,现有的床位差不多。如不够,可将几间给首长准备的房间派上用场。安全保卫力量不足,可将处里几位负责党务工作的同志临时借调一下,这些都是可协调的。
      他虽到职时间短,对情况还不尽了解,但他倾向于老赵的意见。因为办公厅的文件说得明白,是由接待处具体负责接待。如果真的将部分外宾推给市宾馆,那岂不成了笑谈?再说他还有自己的小九九,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无论如何就是头拱地也要烧起来。不但要烧,还要烧的红红火火,亮亮堂堂,烧得办公厅上上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连中午饭都顾不得吃,马上拉了几条动员提纲。王守礼现在是成章的文字写不全,拉个提纲加点发挥是没有问题了。下午三点,集合了全处人员,这新官王处长亲自主持了动员誓师大会,宣布了对部分人员工作岗位的临时调整。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会议开了一半就卡壳进行不下去了。原来处里有位自认为有点资格的餐饮科副科长姓马,平日里就爱说三道四的念三七,原因只是上过朝鲜战场,当过两年炮兵,所以没人敢惹他,都是敬他三分远他七分,领导们谁也不和他多犯话。今天当王守礼宣布让他负责采购并要求要保证蔬菜质量安全时,他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挺着胸脯斜瞪着眼睛,当着全处人的面阴阳怪气地说:“菜是别人种的,我又没法化验,这质量不质量的,我只能看出个新鲜不新鲜,这安全不安全,有没有农药我可就说不准了。再说,我是科长,又不是采购员,这活儿为什么要安排我,我可干不了。”话毕,会场一下子静了下来,全处的人都惊呆了。心想这“马大炮”可真是个刺头,也真太不给面子,新处长刚来,就先放了一炮。这事可难了,就看王处长这回如何接招了。谁心里都明白,这种人要是按不住、管不了,今后的工作将埋下伏笔。
      瞬间会场是出奇的静,连声咳嗽都没有。只见王守礼轻轻地停顿了下,然后才用和缓地语调说道:“你们辛苦一点,可直接到郊区蔬菜队去买,这样既保证了质量,蔬菜又新鲜。要不然进城买的菜,都是事先用水泡过的,很容易变质腐烂的。”可让众人没想到的是,这“马大炮”是二次站了起来,梗着脖子,气哼哼地说道:“我是军人出身,朝鲜战场上打过炮,喜欢直来直去。我认为没有必要那么穷讲究,我也干不了这拿绣花针的活……”
      他的话音刚落,忽然听到王守礼是大声喊了一嗓子:“餐饮科一把科长,你能不能保证采购质量?”“能!”“大点儿声!”王守礼跟了一句。“能!”,这声音很洪亮也很坚定。“人事科长你听好了,马副科长从明天起到你那里报到,过后开会再研究他的免职问题。”王守礼像在部队发布命令似的说道。会场上一下子是鸦雀无声,一片的寂静。这时王守礼又指着“马大炮”的鼻子大声训斥道:“你是党员吗?是党员就要起到模范带头作用!你是军人吗?军人就该懂得无条件的执行命令!不要把资历当资本,那不能当钱花。要是真论起资格来,你也不够格,更端不上台面。你当战士的时候我早就当上连长了;你还穿开裆裤呢,人家乔书记就已经是八路军的侦察股长啦……”
      接着王守礼又宣布周日不休息,讲起全体加班的要求来。说话间,只见“马大炮”腾的一下,第三次又从座位上站起来。顿时,会场上下,人们屏住呼吸,喘气的声音都能听得到。只见他涨红着脸,两脚一磕,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标准的军礼,近乎喊道:“报告处长,我知错了。我坚决执行命令,保证完成任务!”听到这儿,大家都被逗笑了,随后会场响起了久违的热烈掌声。
      那年代,人们的奉献精神和社会主义觉悟还是满高的,很快全处的人被调动了起来,个个摩拳擦掌,干劲倍增。清理房间、拆洗被褥、制定食谱、购买食材、张贴标语等等。他和两位经理也干脆吃住在单位,一天要开好几个碰头会。经全处上下共同努力,几天的时间,整个接待处人的面貌、物的面貌是焕然一新。
      当然,“马大炮”的故事也被人当成了话题,有人打趣地说:“这回好啦,这头倔驴是碰到枪口上了。不过这新来的王处长还真行,没被“马大炮”这三板斧给吓住,硬是把这罗锅给直了。”
      一周以后,苏联远东舞蹈艺术团如期到达。当他看到十几辆轿车与几辆豪华客车将艺术团成员从车站接回来时,更加感受到了这次接待任务的艰巨与繁重了。
      热情而豪放的俄罗斯人是友好的,刚一下车,脚跟还没能站稳,便扑了上来与在场的接待人员热烈拥抱。对于这种礼节大家还真觉得不适应,拥抱时他们特别用力,好像生怕你跑了似的。再有就是他们身上那股浓浓的令人刺鼻的香水味,足以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当俄罗斯朋友见到自己将要下塌的宾馆,是一座十分漂亮的、颇具俄罗斯拜占庭风格的建筑时,不禁又是一阵的狂喜,一阵的欢呼雀跃。他们连忙打开照相机,拍照留念。一位漂亮的俄罗斯姑娘跑过来,拉住王守礼的手,用不够熟练的中文说:“我们很高兴!我们……回家……啦!谢谢!”
      这时钟经理满头大汗地从后面跑了过来,对他说:“王处长,还得安排几辆车子过去拉箱子。” 他忙追问道:“为什么不一次拉回来呢?” 话一出口,他马上就意识到不妥,忙改口地说:“让办公室车管老范再带几台车过去吧。路上一定要开慢点,人家可都是些贵重的东西,别耽误了人家的正常演出。” 王守礼心里明白,接待处就这么几台破旧不堪的“老爷车”,不可能将客人的东西一次性给运回来。
      他见人和车都被打发走了,又忙赶去厨房查看。还有近三刻钟客人们就要用餐了,这第一顿饭实属关键,他真是有些不放心。听宋秘书长说,届时,市里在家的几位主要领导也都会到场陪同的。
      他急匆匆地赶到了厨房,看到的是一派紧张而繁忙的景象。几位大厨挥汗如雨,正忙着炒菜、摆盘呢,将那铜制的大勺敲得是震天的响;年轻的服务员正端着托盘,如走马灯似的穿梭着走菜;几位面点师正在案头上赶制各式各样精美的西点,从那飘来的阵阵奶油的芳香,就知晓,这点心的味道要有多么诱人了……一切都显得紧张而有序。
      见他进来,厨师长老严放下手里的活儿,从里面迎了过来。他关切地询问道:“怎么样?这宴会的前餐、中餐、餐后甜点,都备齐了吗?能不能保证准时开席?……”他这如机关枪似的一连串的问话,竟将老严逗乐了,他笑着说道:“处长,我们后厨这边,您就大可放心吧,我们保证不会误事的。我们这的厨师和厨房设备都可堪称是一流的,在全市餐饮业也都是数得着的!你看,光大小灶具就有十六个之多。”说着老严从桌上拿起一个精致的宴会菜单来指给他看,并一项一项的加以说明:“我们根据俄罗斯人的口味和风俗,前餐中,我们准备了色尔扬可汤。这汤中必放的材料酸黄瓜,我们早就备好了。正餐是烩牛肉和杂拌沙拉。甜点是水果汤和各种样式的西点。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还特意为客人们准备了几道西餐和中餐的代表菜。如:法式牛排、鹅肝、北京烤鸭、烤乳猪等,当然喽,还少不了具有俄罗斯风味的哈尔滨红肠和熏肚了。”
      听到这儿,王守礼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客人所用的饮料都准备得怎么样了?俄罗斯人的酒量和对酒的喜爱,你一定会是知道的。”
      厨师长老严点了点头,又用手指着那靠在一边,一排排酒柜以及那成箱的啤酒和饮料,兴奋地介绍道:“我们不仅准备了茅台、五粮液、青岛啤酒,还为客人们准备了他们在国内常饮用的伏特加和克瓦斯啤酒……”看到厨师长那自信满满的样子,他也不禁放心地笑了。
      晚上六点,市里的几位主要领导都到齐了,欢迎宴会也随之开始。首先由邱副市长致欢迎词,然后是苏方的代表,艺术团团长致答谢词,随即便正式开始用餐了。
      他虽为接待处处长,可参加这种正式场合的宴会,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因此略显得有几分紧张与拘束。雪白的台布,银光闪闪的刀叉,晶莹剔透的酒杯,以及那一盘盘造型别致、飘香四溢的佳肴,让他有些目不暇接。领导和宾朋们男士个个西装革履,女宾个个端庄艳丽。宴会厅绽开了所有的顶灯,周围摆满了一盆盆盛开的鲜花,整个现场显得富丽堂皇,令他更是感到眼花缭乱。
      宾主们开始碰杯相互敬酒了。他也忙跟着站起身来,学着他们的样子,微微地欠了下身,举起酒杯,向坐在他右侧的苏方的艺术总监示意碰杯饮酒。哪料到这位大胡子艺术总监,是个体重足有二三百斤的大块头,而且还是个痛快而豪爽之人。只见他满面笑容地举起了满满的一杯茅台酒,一扬脖干了下去。紧接着他又将酒杯倒过来,表明他的诚意,不仅都喝下去了,而且还一滴未剩。同时这位总监也在笑眯眯的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王守礼,看他将如何喝下这杯酒。他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怵,原本酒量有限且平日里又是喝慢酒的人,像这样举杯就干还真的来不了。但事已如此,他只得闭着眼睛,硬着头皮干下了这杯酒。这么好的茅台酒,真是让他给喝瞎了,他觉得整个嗓子眼如同火烧的一样痛,不但没能品出任何的滋味来,还险些将喝下去的酒,又一股脑儿地给吐了出来。
      见他将酒喝下去了,这位艺术总监起身微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兴奋地连声说道:“兹德拉斯特吾依杰!兹德拉斯特吾依杰!”并竖起了大拇指,显然是在称赞他够朋友,讲意气。可还没等他缓过神儿来,这位总监又示意让身后的服务员为他们再斟满酒。见此,他连忙摆手示意千万不能再倒了。可站在他们身后机灵而勤快的女服务员小肖,已迅速地将两个杯子又重新斟满了酒。他不免有些担心,再这么毫无节制地喝下去,准会闹腾出洋相来。
      只见艺术总监又端起酒杯,主动与他碰杯,然后又是一个痛快的一饮而尽。这回他可是真的有点晕了,如果这杯酒再喝下去,他肯定是挺不住了。见此情景,一直端着酒具的女服务员小肖轻声地走到他身后,低声的提示:“处长,出于礼貌,人家敬酒您是不能拒绝的。但这杯“酒”您大可放心地喝吧。” 他皱了下眉,有些不解,但还是坚持把这杯“酒”干了。这无色无味看上去和茅台酒一样的液体,竟是小肖在无人察觉中给他偷偷换了的白开水。他心领神会,回头冲小肖笑了笑,点了点头。
      当他再度坐到座位上,负责传菜的服务员给他上了一道法式牛排。这时服务员小肖又往他的高脚杯里倒了少半杯红葡萄酒。他不解地问:“别人的酒杯子里倒的是白葡萄酒,为什么这次给我倒的是红葡萄酒呢?” 小肖又上前向他解释:“他们几位点的是油煎三文鱼。按西餐惯例吃鱼需要配白葡萄酒,而给您点的是法式牛排,需要喝红葡萄酒,这样的搭配才是合理的。” 他不由得点了点头,看来西餐是大有讲究,大有学问的呀!
      可新的麻烦又来了。吃牛排时,开始他也学着别人的样子右手使叉,左手使刀。可他感觉这手怎么也不听使唤,这刀钝得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勉强切下来一小块。且看那牛排的肉竟没能完全煎熟,里面还露出了生肉丝和点滴血水来。他感觉真是无法下咽,但端上来的美味,总得耐着性子尝上一点吧。他试着用叉子插起一点点放到了嘴里。哇,这滋味真不错,那牛肉嫩嫩的、香香的,入口即化、回味无穷!
      后来他听了别人的介绍才知晓,牛排在西餐中是一道重要而常见的一道菜肴。一般情况下,点这道菜时服务员会征求客人的意见,选用哪个部位上的牛肉,牛肉煎到几成熟,还都是颇有讲究的。
      酒过三巡,乐曲响了起来,灯光随之暗淡了下来,人们起身离开座位走向舞池,伴随着悠扬悦耳的乐曲,男男女女相拥相伴开始翩翩起舞。这时处里的一位年青漂亮的女同志像燕子似的轻盈地走过来,热情地摆了下手,邀请他跳支舞。他造了个大红脸,慌忙地摆了摆手,抱歉地解释说自己还不会跳,请她原谅。他仍然坐在位置上,在他看来,男女之间当众搂搂抱抱跳舞,似乎有些不大习惯,心里面还接受不了。可是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舞池,他看到每一对搭档配合都是那么默契,步伐都是那么一致,特别是男的一抬手,这女的就转了起来,那几个穿着各色各样裙子的女孩,转的时候裙子如荷叶般也随之飘浮了起来,好轻盈,好漂亮啊!还有那位留着大胡子的艺术总监,进到舞池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别看他大肚翩翩笨重得很,可跳起舞来却显得是那么轻松自如,举手投足都是舞姿......王守礼下意识地觉得,这会跳舞也真是不错呀,也是一件令人心情愉悦的事。他现在还清晰的记得,那天舞会上的第一首乐曲是俄罗斯的著名曲子——《红梅花儿开》。
      俄罗斯人,对喝酒与跳舞有着天生的爱好,所以整场宴会一直持续到夜里十多点才结束。显然,来宾们非常尽兴,市领导也是相当满意了!
      送走了客人,他回来一看,宴会厅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许多吃剩下的美味菜肴和可观的烟酒。有的茅台和五粮液只是刚刚开完瓶,根本就没动。望着那一盘盘丰盛的菜肴,他不免有些心疼,心想,这实在是太浪费了!转过头来,他对站在一旁的赵福财询问道:“赵经理,以往的宴会也像今天这种情况吗?也会剩下这么多的东西吗?你们又都是如何处理的?” 赵经理看了看他,不知怎样回答才好。犹豫了片刻,才谨慎地回答道:“也只能是让后勤的同志们过来帮助‘消灭’一些了。”“那就不能让后厨再少做一点吗?” 他继续严肃地追问道。赵经理见处长有些动气了,连忙用手帕擦了下脸上渗出的汗珠,继续解释道:“像这种大型招待会,事先都是有预算的,只要不超过标准就行。如果招待不周,出现纰漏,那责任可就大啦。这只能算做正常消耗,合理损耗。”他见赵经理对答如流,便不再说什么了。沉默了片刻,吩咐道:“去通知加班的人员,都过来吃夜班饭吧。”
      其实,此刻已有不少人早就等候和聚集在宴会厅外面的走廊上了。只是他们碍于面子,不知晓新来的处长是啥打法,要不然早就不客气堂而皇之地拥了进来。
      显然,这顿丰盛的晚餐是大伙盼望已久的,在那个粮食凭本定量供应的年代里,你在单位能混饱肚子,就意味着为家里省下一口粮食,家里老婆、孩子就能多吃上一口。很快,招待客人剩下的菜肴就被众人一扫而光了。
      这时他已走到大厅门口,回头一看,只见赵经理正一边给大家分菜,一边大声嚷着:“都别着急啊,后厨还有剩菜呢。今天的菜,是管吃管添啊,不过丑话说到头里了,在这儿咱们可以敞开了吃,也可以尽情地喝,可就是不准往家里带呀。谁要是带了,可别怨把大门的老李头抓你个现行啊!”
      再看,剩下的几瓶茅台和五粮液也都被赵经理和几位领班的抢着喝光了。一些不胜酒力的人干脆喝起啤酒来。他们认为啤酒是大麦芽做的,大麦芽是粮食,所以喝啤酒就等于吃饭了。
      但凡都要有个度,过了,就会走向事情的另一端。喝酒也一样,少量饮酒活血健身,多者伤体无益。后来听人说,赵经理和他那几个酒友,都在年纪不算大时,患上了脑血栓和心脏病,当然这都是后话啦。
      三天以后,他们终于将苏联远东舞蹈艺术团的几十位客人送往西去的列车。
      这几天,他和几位经理忙得几乎就没能合上眼,碰头及时,预案周密,亲历亲为,责任到位。终于,他们的辛苦没有白费,艺术团的客人们对他们的接待非常满意,交口称赞。分别之际,许多人相互拥抱告别,甚至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市政府办公厅宋秘书长特意打来电话,对他们表示慰问,并说市领导对他们此次接待工作给予充分肯定,希望他们再接再厉,取得更大成绩。
      这天下午,王守礼在会议室正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做工作小结。忽然电话铃响了,是办公厅肖秘书打来的。紧急通知他一临时性重要任务:北京的某首长要去长白山里老家看看,原来计划十天之后到,现在时间提前了。改为今天夜里十一点钟就到,望他们做好迎接准备。
      他一看表,时针指向下午四点半,还有六个多小时客人就要到了。他不免有些着急,又将总结会立即改为了动员会。将人员和车辆进行了重新安排和调整,并通知马上把到省里帮忙的那几台“伏尔加”轿车,挑车况好一点的调回来,以确保首长使用。宋秘书长说这位首长是鲜族人,所以要求后勤要千方百计多备些狗肉。他夫人是吉林四平人,特别喜爱吃东北产的高梁米。就为这事又打发人一连去了几家粮店都没买到,不过还好,没有耽误事,最后也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一小碗。
      又是一连数天夜以继日的紧张忙碌准备、接待。直到将这批北京的客人送走了,王守礼才想起该回家看看啦。这一段他一直吃住都在单位,连家都没回。这中间他曾给罗雪娟打过两次电话,听她在电话中说,办公厅已给他家重新调整了住房,是赵经理带人帮忙搬的家,这两天已基本就绪了。
      殷勤的赵经理,像是他肚里的蛔虫,早就看懂了他那点儿心事。一敲门,走进了他的办公室,以略带责备的口吻轻声地劝说道:“处长,天都黑啦,你怎么还在工作呢?这我可得批评你几句啦,得注意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吗!列宁同志说得好,‘不会休息的人,就不会工作。’ 咱们处连续两项重大接待任务,在您的领导下已圆满结束了。您再也没理由不回家去看看了吧。”
      他想了一下,对站在身边的赵经理说:“过两天开个会,收集一下情况,听听群众反映。” 话音刚落,赵经理便笑着说:“还听什么反映啊?我早就替你收集好啦,大家说新处长给我们带来了新作风、新气象,我们工作有了方向、有了奔头了。政府那边就更没问题了,说我们工作有起色,说您工作抓得实、抓得狠、有朝气,还表扬您在短期内打开了新局面呢!就连让您当众批评过的老马也是心服口服了,还说想要找您谈谈写份检查呢。”
      听到这儿,王守礼心里暗喜。特别是治服了“马大炮”,不仅树立了威信,更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但表面故意装着冷静和不爽的样子说:“任何事情都是一分为二,怎么可以说没问题呢?” 赵经理马上感觉到刚才的话说得有点大、有点虚,连忙改口:“您说的对,我们的工作还存在不足。我们一定按着您的意见,利用周三下午学习时间,很好总结一下,再找找存在的问题和差距。”
      看着赵经理那一脸谦卑的样子,他不由觉得有几分好笑。可刚才那几句恭维话儿,他是真爱听,真舒服,真享受。只是他越来越“老道”了,也越来越嘴不对心了。既想听阿谀奉承之言,还不让别人看出自己不谦虚。真是块河中的鹅卵石——越来越圆滑了。
      接着他又问:“宋秘书长和几位市里头头打牌,安排到几号房间了?”“被安排在六号房间了,就是靠东面最大的那一间。请你放心,由钟经理陪着呢。”见他高兴,赵经理又凑到跟前殷勤的补充道:“这几天,宋秘书长他们几个头头脑脑的是兴致正浓,天天晚上都在这儿打牌。”“ 他们用得就是新近才从下面收购上来的,那付象牙材质的麻将吗?”他不由得多问了一句。赵经理一听喜上眉梢,因为这副麻将是他前不久费了好大的劲,才从过去的一大户人家收购上来的。听说那户人家颇有些背景,卖主的父亲曾当过一段张作霖的贴身副官。赵经理马上添油加醋地说道:“王处长,咱们这钱花得值呀。真是一分钱一分货,掂量掂量那手感,一摸那肉透透、滑溜溜,黄里透粉的麻将牌,就知道是正宗货,用正经八百的亚洲象牙制作的。郑副市长可说啦,就是冲这副麻将来的。不糊,都高兴。”
      他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微笑。心想,这为领导服务还真是门大学问,花个几十万他不一定满意,可一件小玩意买对路了,就能像魂儿一样,勾住了领导们的心。接着他才说道:“那好,告诉钟经理,夜里吃夜宵时要特别提醒一下值班后厨师傅,给郑副市长做一碗鲍滋面,他是山西人爱吃面食。政协闫主席是江苏人,给他做一盘扬州炒饭。”赵经理笑着答道:“好、好、好,是、是、是,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想一想,他自己也觉得这么做有点过于婆婆妈妈的,管得是过细太具体啦。其实市里的几位主要领导的个人喜好和生活习性,当班的经理都十分清楚,了如指掌。自己还是从服务员那里了解出来的呢!
      他披上灰呢子大衣说:“好吧,那我就先回去了。” 赵经理忙跟了出去,笑着说:“还是由我来送送你吧。” 他连忙摆手示意:“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你也早点回家歇着吧,这些日子都弄得人困马乏的。”可接下来赵经理的一句话儿,竟将两个人都给逗乐了。“您家在哪儿你知道吗?没有我给领路,您还能找回家吗?” 他想一想,可不是吗,这个新搬的家,他还未曾回去过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