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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冬去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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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花开花落。转眼,时间到了1952年的7月。
一连几日,没开晴的瓢泼大雨,使得江城部分市区成为了一片泽国,防洪形势变得异常的严峻。特别是位于江城远郊的诺林河,水量已经超出警戒线两米,对全市造成了严重威胁。
岸上的防洪大堤已是年久失修,险象环生,市领导特别担心这条防洪大堤出现问题。只要每年一进入主汛期,便早早将任务明确到位,并通知市属各大委、办、局,迅速组织人力,巡逻护坡,查找险情,以保证城内郊区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这天夜里,王守礼刚洗完脚,吃了几片痢特灵,便想早点躺下睡觉了。因为这几天也不知怎么搞的一直在拉肚子,可能是前天下午吃了几个熟过头的香瓜吧。可还没等他钻进被窝呢,桌上的电话铃就响了。
他连忙爬起来,趿拉着个鞋,赶去接电话。他心里明白,这个时间来电话,准是大堤上抗洪的事。
果不其然,他刚一抓起电话,电话那边办公室徐主任就冲他喊上啦:“王局长啊,我们局分管的这段大堤,情况不好呀!” 他忙问:“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你挑主要的说。”“主要问题是我们与邻近政府机关分管的这段大堤正好处在一个转弯处的凸起位置上,所以大堤让洪水冲刷得特别厉害,再加上这么多天的浸泡,大堤已出现好几处的管涌啦……”
他一听,不免更是着急了。忙问道:“你们到底还需要什么东西?马上告诉我,我好派人去准备!” 说着便随手拿起放在桌面上的笔和纸准备记录。
徐主任停顿了一下,说道:“大约还需要500条草袋子、几十根碗口粗细的木桩,再增派十几个人手上来。这边有几个人体质太虚,快撑不住了。” 他安慰道:“你放心吧,我马上就组织人上去!”
王守礼放下电话,连忙去隔壁房间叫醒了还在熟睡中的司机小王,让他按照名单去通知相关人员马上到位,并按徐主任的需求,组织人往车上装物资。小王拿着名单刚跑出房门口,便又让他给喊了回来继续交待道:“你马上再通知一下管后勤的钱立本,让他再准备200个馒头、200个烧饼,还有几盆咸菜疙瘩和鲜族辣白菜,一同送上去。”
王守礼终归曾是部队干部,在这关键时候还是能做到挺身而出的,小王刚回来,他就要亲自去现场看看。临上车前,他又给老张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上大堤了。电话那边的老张,知道他这几天正在拉肚子,坚持要从家里赶过来替换他,但被王守礼谢绝了。
当他冒着大雨,带着这群人,拉着满满的一车东西赶到大堤时,时间已是后半夜了。
他站在大堤上,往远处一看,整个大堤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一样,不时还会传来阵阵的打夯号子声和呐喊声。刚一下车,他便和迎上前来的办公室主任老徐一起去察看了几处存有险情的地段。
他借着手电筒的灯光往前探去,发现仅是几步之遥,便可以看见那波涛汹涌的洪水。让他立时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感。那肆虐的洪水如困兽一般,在他脚下不停的翻滚、旋转着,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响声。
他又试着向前探了几步,看得更清楚了,情况远比徐主任汇报的还要严重得多。他已感觉到脚下的地在抖动,并一点一点地在向下塌陷。再看水中,这里己形成一个像黑洞一样,正不停旋转而又深不可测的漩涡。不时还会听到周边的泥土塌落在洪水中的噼里啪啦的响声。他感觉整个大堤已是危机四伏,如同一叶方舟,随时都有被洪水整个冲开吞没掉的危险。
情况不妙!如果不迅速抢修,这一段将很快决堤!他马上命令徐主任通知所有参加抗洪的人,都赶到这个地方来。他迅速地将人员分成了两组,一组负责向堤坝的危险处打木桩,而另一组用草袋子装满沙土,堵向逐渐扩大而又随时可能决口的地方。
大家使足了劲,经过了近两个小时的紧张奋战,终于在险段上筑起了一大垛子用草袋堆砌的新堤坝,险情是暂时得到了缓解。
王守礼看大伙那强打精神,早己精疲力竭的样子,连忙招呼大家坐下来先吃点东西、喘口气。可这帮人听说终于可以休息了,便都像中了子弹似的,立马直挺挺地倒在草袋子上睡着了。局档案室的小曲,平时精神头就足,爱开个玩笑,人缘挺好。他一边啃着干巴巴的烧饼,一边不停地数落着那些累得是呼呼大睡的人:“你们自己也不好好看看呀,一个个累得那副熊样,这知识分子呀,就得好好地改造改造。还没咋地呢,一个个就都成了‘空心萝卜——糠了’……”而此时这些连续奋战几天又累又困的人们,是早已进入了梦乡,无论小曲是怎么挑逗或数落,也无人接茬。过了一会儿小曲也没了动静,转身一看,他也睡着了,嘴里还叼着没有吃完的半块烧饼。
看到这眼前的一切,再看看那东倒西歪的同事们,王守礼的心情很沉重,他领悟到这里同样是战场,没有硝烟但同样有责任和使命,不能有丝毫的马虎与懈怠。此时他在思考着明天白天的工作。一些体弱的人要换下去休息,要从各学校再增派十几个人手上来;通知修缮队的三个木工马上赶到现场来,将干活的工具彻底检修一次,这样掉头缺件的工具又怎么能干活呢。再一点,不能再让同志们吃凉饭啦,要让食堂用保暖桶送饭,保证大伙每顿都能吃上热饭、热菜。
办公室徐主任看到眼前的王守礼也是累得直不起腰了,又听司机小王说他正在拉肚子,顿生敬意并要小王立即送他回去,但被王守礼谢绝了。他无力地摆了摆手说道:“你的好意我领啦。不过,都这个时候了,我能走吗?局里的几十号人都在大堤上呢,我回去也不放心呀!”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大堤摇晃啦,大堤摇晃啦!大堤要决口啦,大堤要决口啦!”说话间,他俩突然听到了相隔有数十米远的市机关负责守护的大堤上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惊慌的呼喊声。他一听,不由得一个寒战,忙站起身来。不好,大堤要决口啦!便大喊一声:“同志们,都快醒醒,快醒醒呀。马上跟我来,大堤要决口啦!”说完,便先冲了过去。
跑到近处,还没有站稳,他就感到脚下的大堤像遭遇地震一样,在不断地晃动。借着手电筒光亮,他看见大堤已形成了一条条巨大的裂缝,水和泥浆正顺着裂缝不断在向上喷涌。再看大堤下方,早已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席卷着周围的泥土,整个大坝正一点点地在向下塌陷。人们继续往下抛入的沙袋和石料,瞬间也被洪水给卷走。而再看大堤的那边,巨大的压力已将水喷射出数米远了……
此时已容不得他再多想,他大声喊叫道:“快,马上打木桩子,其他人准备沙石!”天黑、浪大、水急,木桩根本就立不住。此时他再没有片刻的犹豫,他清楚地知道这样下去的后果。随即高喊一声:“是党员的,跟我来!” 便第一个跳了下去。可还没容他站稳了,一个浪头打过来,就将他吞没了。好在危急之中他紧紧抓住了一根残留的木桩,才没被洪水给卷走。
在他的带动下,紧接着又有几个人跳了下去,他们在缺口处相互挽着胳膊,组成了一道人墙。人墙减缓和阻挡了洪水的流速,使得打桩的人能得以下手。就这样,他们几个人站在冰冷、没腰的泥水里,并肩携手,巍然挺立,喊着口号,相互鼓励着一直坚持了四十多分钟。岸上被震撼的人们,一路小跑,装草袋、运沙石、扛袋子,齐心合力终于将缺口给堵上了。
直到这时,他们几个下去抢险的人,才被大家陆续地给拉上了岸。刚一上来,王守礼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晃,便一头栽倒在大堤上不省人事了。他嘴唇发紫、双眼紧闭,似乎已没了知觉。岸上不由得是一阵的慌乱,人们迅速地将他放平,解开衣扣给他做人工呼吸。一直在现场负责指挥的政府机关的宋副秘书长赶了过来。他挤进人群,蹲下身子摸了摸王守礼已是滚烫的头,转身问道:“你们单位还有谁是负责的?” 徐主任马上回答道:“我是局办公室主任。”“那好吧,请你现在马上带上两个人,用我的车子把你们局长送到市第一人民医院进行抢救。告诉他们要全力以赴,不惜一切代价,挽救他的生命。他是我们这次抗洪抢险工作的功臣啊!关于他的情况,事后我再向市领导做专题汇报。”
就这样,当一行人将仍处在昏迷之中的他抬到第一人民医院时,看到的是在急诊室的门口早已等待的准备抢救的医生和护士了。看来医院方面之前已接到市政府抗洪指挥部打来的电话了。
直到第二天的下午,王守礼才渐渐地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环视了一下四周,闻到了医院那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里。他想,自己一直是在大堤上组织人抢险啦,怎么会躺在这里呢?他想到了自己这几天一直在发烧、拉肚子,但那也不一定来住院啊?
他试着抬了一下胳膊,手腕子像被针刺了一样的痛。他扭头看了一下,才晓得原来是正在给自己打吊瓶呢。再扬头仔细看,吊瓶中的药水,已所剩不多了。正当他感到疑惑与不解时,一位带口罩的年青护士走了过来,轻声而兴奋地问候道:“你醒啦,现在感觉如何呀?” 他艰难慢慢地点了点头,那位年青的护士不由得兴奋起来,连声地说道:“醒来就好,醒来就好,你可把人给吓坏了!昨天夜里,你竟说了一宿的胡话呀……”
此时,他觉得眼前这位年青的女护士虽说戴着口罩看不清楚脸,但是看轮廓竟有些眼熟,好像是曾在哪见过面似的。她说话的声音,是那么的好听,又是那么的耳熟。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但他凭着自己的判断,这个人他肯定是见过的。虽然与她只是短短的对话,但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很踏实、很愉悦。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还是个病人。
这时病房的门又开了,从外面走进来一位带眼镜的中年医生。他用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看了看正在打着的点滴,转过身来对站在一旁的护士说道:“罗护士,病人的情况不错呀。腹泻的问题止住了,体温也降下来了,还是年青人的体质好呀。一会儿再给他用几支青霉素,再巩固一下,情况会更好一点的。刚才市政府宋秘书长还打来电话询问他的病情呢。”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又继续说道:“罗护士,你去休息一下,我来陪陪他吧,你可是一宿没合眼了!” 她连忙解释道:“孟主任,我没问题。您不也是一宿没合眼吗,还是您去休息一会儿吧。科里还有那么多工作在等着您呢。”“那好吧,一会儿我会让护士长安排人来替换你一下。”说着孟主任便开门走出了病房。
病房又恢复了原有的平静。而此时的他,仍在想着刚才的心事,反复在心里嘀咕着,这个护士我是肯定认识的,甚至连她的声音都熟悉,是谁呢?他猛然想起刚才那位孟主任好像是说她姓罗,她莫非是罗雪娟?可是罗雪娟并不在这家医院工作啊!但他确信自己的眼力和判断,肯定不会搞错的,更不会看走了眼,对,肯定是她!
一会儿功夫,又见她从外面用托盘端着两瓶药水进来了。他便鼓足了勇气,轻声地问道:“护士同志,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她将药水轻轻放到了桌面上,才回应道:“你要打听谁呀?”“你是否认识一个叫罗雪娟的人?”只见她不自然的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回应道:“不认识,她是哪个部门的?你找她干什么?”她的回答,显然让他有些失望。他低声地说道:“也没什么,只是想打听打听,知道知道。”
他还是觉得有些疲惫,头有点发晕,想再睡一会儿。可一抬头,看见那个护士尽管脸被口罩给捂得严严实实,但那一直红到耳根子的脸庞,以及从脸颊边所渗出的亮晶晶的汗珠,是那么清晰可见。再看她那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好像是在怨恨他,真是的,才分开多长时间啊,就把人给忘得一干二净了,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呀。
直觉告诉他,眼前的这个人就是罗雪娟,可人家就是不承认。出于礼貌和面子,他不敢再深问,但他想一定要尽快揭开这个困扰着他的谜底。
最终还是王守礼的鬼点子多,想了想,不由得心生一计。他开始装睡了,不时还打出几声鼻鼾。罗雪娟一直坐在他的病床边守护着他。见他已睡着了,便站起身来,准备去写患者的病情观察记录。他眯缝着眼睛,将这一切都看得是清清楚楚。
就在罗雪娟刚一转过身要出去的瞬间,乘她不备,他突然说了一句:“罗雪娟同志!” 她毫无思想准备,竟马上转过身来,急切地问道:“有什么事吗?你觉得哪不舒服?” 他还真是能沉得住气,像说梦话似的,继续闭着眼睛慢吞吞地说道:“请摘下口罩,揭开你那神秘的面纱吧!”说完这话,他才睁开眼,撩开被子,并随之笑出了声来。
“可怜”的罗雪娟,这时才恍然大悟,才知道上了他的当。害羞地摘下口罩,用手轻轻地拍打了他一下,笑道:“你这个人,可真坏呀,怎么才认出我来呢?” 他兴奋地回应道:“你带个捂得溜严的大口罩,一脸严肃的样子,谁还敢认你呀!要是认错了,人家会认为我不检点,作风上有什么问题呢。那我可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再说啦,我好像记得你是在二院工作呀,怎么又会到一院来了呢?所以就没敢认啊。”
她笑着解释道:“这有什么呀?是工作需要吗。这回我们二院的医生、护士,一下过来了二、三十人呢。” 紧接着她又兴奋地说道:“你还没来医院呢,我就猜到可能就是你啦。”“怎么猜得那么准呢?就不会是旁人吗?” 他笑嘻嘻地追问道。“因为车还没到医院呢,市里就给咱老院长打来电话了。说教育口有一位年青的副局长,在抗洪中表现得十分的勇敢并受了重伤,让我们要全力以赴地组织抢救。我一听,心里忽悠一下,猜这八成准是你呀。果不其然,当救护车赶到去急诊室一看,果然是你。你当时那样子,可够吓人的。紧闭双眼,全身发青,整个人湿漉漉的,好像是才从泥水里扒出来似的。”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了自己所穿的那身衣服呢。便忙向四处张望并问道:“那我那身湿乎乎的脏衣服,都被脱到哪里去啦?”
说话间,又有一位扎着马尾辫的小护士从外面走了进来。她好像是已听到几句他们二人刚才的对话,便兴奋地接过话头,笑着说道:“你好了以后,可得好好谢谢咱罗姐了。为了护理你,她昨晚值了一宿的班,今天白天又陪你一天,咱们想换换,她都不让。你那身浑身是泥浆的脏衣服,早让罗姐给洗干净了。”
这时他才注意到,他的整个身子,早己被洗得干干净净,脸上还散发着淡淡的雪花膏的气味。看到这儿,他不觉有些脸红,并有些紧张。难道说,她不仅帮我洗了衣服,还给我擦洗了身子。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只是穿了一套薄薄的带有蓝条纹的病号服。那么说,身上的一切,她都看见了……他真的是不敢再往下深想了。
这回该轮到自己脸红了。他觉得自己脸在发热,嗓子也在发干。他真像是个犯了什么错误的孩子似的,不由自主地慌忙拉了拉自己的被子。
站在一旁始终微笑着的罗雪娟,就像是一架X光机,已将他的那点心事和心里的小秘密看得是一清二楚。她不由得笑了:“都是大局长啦,可还是那么老封建,简直是个顽固不化的老夫子。”接着她又安慰道:“你别想得太多了,这只是我们的职责和份内工作。对别的患者,我们也是会一样的……”
也不用再说什么了,这一段,无疑是他一生中,最为出彩和最为辉煌的一段历史了。鲜花与掌声,铺天盖地,是接踵而来,让他应接不暇。因抗洪抢险,他一下成为家喻户晓的大英雄,大明星。市里领导亲自来医院慰问,报社的记者也赶来采访,广播、报纸都进行了大篇幅的专题报道。
他自己也觉得这一切,都似乎变得是那么顺风顺水、理所应当的。这一切又像梦幻一样,让人觉得是那么兴奋与得意呀。
特别是在住院养病这一段时间,有罗雪娟的相陪与精心照料,使他倍感心悦气爽。这到了住院的后期,他还真的有些不想出院了,这一段长时间的相见相处,他对她已产生了说不清楚的依恋与不舍。
在他即将出院的那天早上,她在床边帮他收拾着东西。几分钟之前,他们相互间还是有说有笑地唠着呢,可这会儿,两个人却又是相对无语了。是难舍、是钟情?这段时光无疑是那么的幸福,下一步该怎么办?他俩都想着各自的心事,而且是都归结在同一个问题上:是继续发展两个人的关系,还是理智的让它戛然而止,把这段生活作为一个小小的插曲,把彼此作为身边一个匆匆的过客,日后永远享受这一段美好的回忆!
说句心里话,就这样的结束从此各奔东西吧,显然两个人谁都不会舍得和甘心的。可就这样如茂林修竹任凭其发展下去,那又将是个什么结果呢?真是不敢深想!其实这种矛盾的心里,复杂的情感,从一开始就伴随并折磨着他们。只是当时彼此都在兴头上,谁也不愿过多考虑那说不清,理还乱的烦心事,可现在到了该理顺的时候了。
他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不是个滋味。他感到人这种动物,有时像吸了毒品一样,难以自我把握。明知不对,明知不可为,却还是想尝试,还是想继续往下走,就是刹不住车也控制不住。
他想了许久,涨红着脸,才憋出一句话来:“我以后……我以后还能再来看你吗?”罗雪娟的脸,腾的一下变得更红了,低头无语。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地回应道:“不值班时,可以……” 他听后,心里是一阵的激动与喜悦,可一丝自责与困惑随之而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是在做什么?最终的结果又是什么?
出院以后,这一段工作显得异常的忙乱而繁杂。老张又去市局参加干部培训了,主管业务新来的副局长尚自新又因肺结核请了病假。现在可倒好么,全局上上下下,整个的里里外外,可就靠王守礼一个人来主持打点了,每天电话不断,事务缠身。最急人的是新的学期即将开始,还有两所学校的领导班子没有最终落实,有几所学校的校舍整修工作还没有收尾,与木工厂定制的三百套学生桌椅只到货了一半!忙的他每天都要张罗着,带人往基层跑。
紧张的工作,把整个白天打发的满满登登,啥都顾不上,一切都好像忘在脑后头。可到了晚上,当一个人面对空房,特别是万家灯火熄灭,夜深人静的时候,又勾起了王守礼对罗雪娟的思念。他想她美丽的脸庞、甜美的微笑、会说话的眼睛,还想她穿着白大褂那天使般的轻盈脚步,还有她身上酒精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不知她此时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像他一样,也在想念着自己。他习惯地把在住院期间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的趣事,像过电影似的,美美地回忆一遍。每每想到这些,他心里便像喝了一杯美酒一样的甜蜜。他忘情地抓起电话,想告诉她,自己此时此刻的所思所想。可抓起电话的手最终又慢慢地放下了,他忽然想起今晚她并不在班上……这一夜他又失眠了。
其实这一段,罗雪娟内心也极不平静。工作时总爱走神、溜号,连同科的几位女同志都看出来了,笑她丢了魂。她心里明白,自打他出院以后,她的心就没再平静过,整个人也好像随他一起飞走了。她人仿佛瘦了一圈,她始终在甜蜜与痛苦中煎熬着。她不知道这种相恋与相思,最终的结果是什么,到什么时候才会有个明晰的头绪。
她真是打心眼里喜欢他。准确地说,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了。在医院这些日子,她陪他一起散步,感觉就和陪别的患者不同,她欣赏他那特有的庄严而纯真的军人气质,她感到他是那么的令人信服而又可以让人所依赖。无论天气有多么炎热,他的风纪扣,总是扣得紧紧的。他散步的步子也像是军人在出操一样,腰板一挺,大步流星。她更喜欢去看他的那张生动而有趣的脸,一双毛乎乎的大眼睛,两片薄薄的小嘴唇,一边还有个深深的小酒窝儿,要不是长有两道浓黑的眉毛,别人还会认为他是个大姑娘呢。望着他俩的背影,同事们也取笑她:“罗护士呀,你这哪是在陪患者散步,倒像是一对让人吃醋羡慕的情侣……”
他们相互思念着,彼此纠结着。可两个人又都像一块巨大的磁铁,紧紧地吸引着。起初几次,只是彼此聊聊近况,吃顿便饭。可后来只要是一见面,就是低声细语倾诉彼此间的痛苦与思念。天大黑时他们会避开行人的目光,找个僻静的地方,紧紧地抱在一起,长时间地接吻亲热。
每次见面,罗雪娟都是那么兴奋与祈盼。而事后她又觉得是那么的失落与不安,总担心会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因为从表姐那里她早已知道他老家有老婆、孩子,可就是越陷越深不能自拔,这样的相恋与相思是什么样的结果,真是不得而知。
有时一个人静下来,她觉得委屈与无奈,不由得是泪如雨下,竟哭得是一塌糊涂。她想,命运同时把最甜和最苦的两样果实都给了你,让你拿不起,更放不下。这种痛苦与折磨,像是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来。她觉得自己倍受煎熬,都快挺不住了。
一天,下班的路上,她刚走过市邮电大楼,就听到了后面有人在招呼她。扭头一看,不觉眼前一亮,原来竟是表姐周海燕。只见周海燕打扮得非常的时尚而漂亮。上身穿着件奶黄色绣花的衬衫,下身穿的是一条深蓝色的料子西裙,脚下是一双半高跟的黑色皮鞋。这般得体的装束,把她整个人显得既亮丽又颇有风度。说话间,她满面春风,像燕子似的扑了过来,给她来了一个热情洋溢的拥抱。
刚一见面,还没容她开口,周海燕便兴致勃勃地拿起大姐的派头来,劈头盖脸地将她数落了一顿。“死丫头,你这整天都在忙什么呢?见不着个人影。也不给姐打个电话,都让姐想死啦!” 罗雪娟连忙解释到:“姐,你别挑理呀,我这一段实在太忙啦,住院处的患者总是排得满满的,星期天还得去加班呢!”“你就那么忙?就不会有点别的事?” 周海燕打断她的话。“那还能有什么事,这就够忙的了。” 她急切而紧张地敷衍着,生怕表姐周海燕看出她的那点心事来。
可周海燕是何许人也,是多么精的一个人物啊!她那点小九九、小秘密,早就让人家瞧得是一清二楚啦。只见周海燕朝她诡秘地一笑,并用手指捅了下她的心口说道:“你嘴不对心,你老实交代,我听你姐夫说,王局长自打从你那里住院回来,整个人都变了,每天象丢了魂似的。我猜呀,他的魂,八成是让你给勾来了。”
她一听便急啦,连忙摆手失口否认。可此时她那张不会说谎的脸,却早已是红一阵,白一阵的,搞得她十分的狼狈,这真是不打自招啊!看她那般不知所措的样子,当姐姐的周海燕,竟扑哧一声笑了。她上前搂着她,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的好妹妹,你那点心事,都让你写在脸上了,你骗不了姐姐。姐姐是过来人,你有什么心事,就跟姐姐说说,或许姐姐还能帮上你忙呢。别总闷在心里,时间长了会生病的。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别那么伤感,把自己整的可怜兮兮像个林黛玉似的。”
一阵和风细雨的悄悄话儿,点到了伤心处,竟把罗雪娟弄得是热泪盈眶。要不是在街上,她真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她犹豫了再三,最终还是鼓了鼓勇气,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与王守礼相处的过程以及她心中的苦闷与担忧,一股脑儿地告诉了周海燕。她最后无奈地说:“姐呀,我真不知道我自己该怎么办了。放弃吧,我真舍不得啊。我觉得我们俩挺般配的,可继续发展吧,我真不知道未来的结果又是什么。我也觉得这样做是不道德,会让人戳脊梁骨的,他毕竟是有家室的人啊。”
表妹的倾诉,让周海燕沉默了一会儿。她想,命运可真会捉弄人啊。表妹的经历与自己前两年所走过的路,竟惊人的相似,如出一辙。她一定要帮表妹解开这个心结,而她也自有一番自己的“道理”和强词夺理的高论。
她说道:“好妹妹,你听我一句劝。爱情这东西吧,本身就是自私的,具有排他性,也就是说不可与他人共享。而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在国外,不合适就拜拜,很正常,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听说美国人的离婚率都达到了百分之三十以上。哪像咱们这样呢,一结婚就像判了死刑,愿意不愿意的就得守上一辈子。”
她看到罗雪娟在认认真真地听她在讲,便更来了情绪,又继续说道:“至于说到他老家的妻子,他们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基础,已经发生根本性的改变了,所以他们在一起已经不再合适了。如果是‘拉郎配’,硬是要捏在一起,那就不叫爱情了,最多只能算是同情。这样的婚姻对谁来讲,都是一种煎熬与痛苦,所以长痛不如短痛,短痛不如马上行动。这就像做阑尾炎手术似的,痛苦一时,换来的是以后一辈子的轻松愉快。既然是这样,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她的“高论”与开导,似乎对罗雪娟起到了某种启发与推动作用。好像为自己内疚与不安寻找到一点依据,又好像是在急流中,抓到了一棵救命的稻草,也使她那原本烦乱的心,痛快和敞亮了不少。
她见表妹有些开窍,便又鼓励道:“什么事情,都是争取来的,天上不会掉馅饼,万事开头难,只要横下心,顶得住,过去了这道坎,前面才会有令人羡慕的婚姻,这就叫苦尽甘来。你听我的准没错。”罗雪娟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便对表姐说:“我还是有所顾忌,这事要弄不好,会影响我们今后的个人进步的。一旦传扬出去,可又怎么得了呀,有人会说我们生活作风有问题啊。”
她见表妹依旧有些固执,不免有些气恼。赌气地说道:“你这榆木脑袋,怎么还这么不开窍呢?人家职务比你高,官比你还大的都不怕,你怕啥。你还没看出来吗?现在当干部离婚的多得是了,只要不闹出太大的动静来,就无人问,也更是没人管。”
接着她又看了一眼罗雪娟,继续劝道:“干什么事不能太犹豫不决了,也更不能前怕狼,后怕虎的,你没看出来吗,现在这个社会,什么时候不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前几天我听你姐夫说:有一个部队上的参谋长,要与老婆离婚,可他老婆死活也不同意。那参谋长急啦,拔出枪来,二话不说,就要打死他老婆。你看,人家那态度坚决不……”最后,周海燕拍了一下罗雪娟的肩膀,换了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我是搞宣传出身的,能不重视群众的舆论吗。但群众也分左、中、右。真心能理解你心事的是少数,而和你真正过不去的也是少数,中间大多数的都是墙头草。只要你能咬牙挺住,时间一长,别人也就不会再说什么了。相反如果你过得比他好,他们又开始羡慕、嫉妒、恨了。就拿我和你姐夫的事说吧,那开始时的压力也确时不小,就差点没把我们俩给生吃啦。我告诉你姐夫,咱们这时的脸皮要学得比牛皮纸还要厚,管他们是说什么呢。结果怎样?还不是硬挺过来了。现在这些人看我们两水两气的小洋楼住着,开始嫉妒了,可晚了。”
就这样,她们俩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己走到了周海燕家的大门口了。分手时她拿出当大姐的威严,再三叮嘱罗雪娟:“这回千万不要再犹豫啦。不能像《红楼梦》中的尤二姐,弄得不明不白的。听大姐的话,马上找王守礼摊牌,这样没完没了地拖下去,倒霉的一定是你。你没看看,你都有多大啦。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肉筋筋的。等你消息啊,过两天给我回话。你要是再这么犹犹豫豫,拖拖拉拉的,我可就直接给他打电话了,问问他王守礼到底是啥意思,别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的,这不是玩弄感情吗?狠点心,给他点压力。男人都是这个熊样,你不拿鞭子赶,他就不肯走。”
说到这儿,周海燕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你呀,可真够急人的。我也不瞒你啦,就跟你都说了吧。当年你姐夫就是那样举棋不定,柔肠寸断的。让我来个快刀斩乱麻,限他三天时间,不离,就别再来找我。结果怎么样?他不也得乖乖找人,去老家办离婚手续了吗……”
周海燕那句“这样没完没了地拖下去,倒霉的一定是你”的话儿,深深刺痛了她。她想自己今年都二十四、五了,科里像她这个年龄的,也只有她一人还没着落呢。科里还有两个护士与她年龄相仿,可人家的孩子都可以打酱油啦。想一想,她便心生怨气。她怨自己过于软弱,优柔寡断,没个准主意;更怨王守礼办事不利落,拖泥带水的,至今也没个准说法。
她不再犹豫了。第二天晚上,正是她的夜班,护士值班室里无人打扰,她抓紧时间,借着从表姐周海燕那里得来的勇气,给王守礼打了个电话,一股脑的把自己的想法和怨气都倒了出来。
这回倒好,矛盾转嫁了,球踢给了王守礼。电话这边已经挂断了许久,那边的他手里还举着电话站在那里呆呆地发愣呢。显然这次罗雪娟是动真格的了,虽然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可问题是现在就提出与秀英离婚,他还真是觉得不是时候,更是自知理亏,因为找不出任何的理由来。
当年人家秀英可是屯子里长得最俊俏的姑娘了,家境又不错,有多少人惦记着呢。可最后“下嫁”给了他,这个屯中最穷,也是最没势力的“外来户”。人家都说他家祖坟冒青烟了,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可那秀英自打嫁给他们老王家,绝不单单是忍饥挨饿,而是这些年和他担惊受怕,也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啊!孩子还没出生呢,他因姐姐的事,一把火烧了汪家大院,拍拍屁股跑了出来。剩下的这一大家子烂摊子,都推给了秀英。一个破烂不堪的家,就靠她一个人苦苦支撑着。爹爹因他的事被“汪大巴掌”抓去打个半死,是秀英一把屎一把尿地给伺候到死。人死之后,又是人家秀英张家李家四处去借钱,张罗着给发送的。
想想这些,他心里也真不是个滋味,觉得自己没有良心,愧对秀英。可不离,这边罗雪娟该怎么办?人家也是苦苦地等了自己好长时间啦,总得给人家一个说法不是。
他把两个女人放在一起,反复衡量了一番,他清楚,在情份上他感激秀英,在爱情上,他的定盘星早已不知不觉地偏向了罗雪娟,他觉得自己早已离不开她了。
准确地说,自打他们那次一同看剧,罗雪娟那秀美的身影便映入他的脑海已挥之不去了。特别是这次住院,对她有了更深的了解和依恋。她的漂亮与文雅,令他着迷;她的温柔与贤惠,令他难忘;她的细心与周到,更令他感动。
再说啦,除了情感上的原因,还有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那就是经济方面。那些将老婆孩子从乡下接进城里的干部,一个个生活过得都是紧巴巴的。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又怎么可能不困难呢?可如果是俩口子都上班,那生活可就是天壤之别了。就说老张吧,结婚才几天呀,人就像是气吹的,长了十几斤肉,被养得白胖胖的。中午在一起吃饭时,那更是让人眼热,一般人的饭盒里除了窝头、地瓜,就是咸菜条,顶多能烧个白菜片什么的。可人家老张的饭盆,不是炒鸡蛋,就是煮小黄花鱼,三天两头见肉。那么,回过头来说,自己既然有面临重新选择的机会,既然有年轻漂亮又挣工资的罗雪娟,又为啥不去抓住,为啥还在犹豫呢?想明白了,他长出了一口气!
面对和那秀英离婚,这可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事,而对于罗雪娟的追问,他只能搪塞地说,需要一点时间,等想想办法吧……可具体怎么办才妥当,又怎么能将这事办成了,他真是无计可施,一点好的办法和借口都没有。这无疑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一时半会儿也捋不出个头绪来。几天下来搞得他是六神无主、焦躁不安,连上班也打不起精神来。
一天下午,王守礼正在办公室整理即将要上报给市局的一份材料。材料的具体内容是关于申请下半年教育经费的拨款事项。本来他们已经过反复调查核实后,上报汇总金额为四百七十万。可市局最终只审批给他们四百二十万,还将材料给打了回来,并让他们起草一份再重新上报。这样一算下来,还整整有五十万的缺口,将怎么解决,如何去添补呢?为此他与办公室主任老徐是伤透了脑筋。
市局还要求,明天下班前,务必将材料和修改意见一同报到市局计划处。因为市内和市郊的几个区局,就差他们还没有利落呢。可眼下,他心事重重,心不在焉,精神头明显不够。他对于罗雪娟给他出的这道令他头疼的难题,始终也没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万全之策来,有时费了好大的心思,才想出个主意来,可很快又被自己给否掉了。
他杵着下巴,坐在办公桌前,一筹莫展地望着天花板。忽然他用余光看见钱立本背着个大皮兜子,从走廊中匆匆而过。他心想,这个局里成天不着家的大忙人,又不知在干些什么呢。有人最近向他反映,钱立本这个人,不仅手脚不干净,连厨房的豆油都往家拿,还特喜欢在外场吹吹牛、扔个大个什么的。外场不知情的人,都管他叫“钱主任”、“钱局长”的。对于这号人,王守礼是嗤之以鼻,也从来不给个好脸子的。要不是老张护着他,他早就让他挪窝了。其实么,他的态度也都早己写在脸上了,钱立本自己也是心知肚明的。所以一见他如老鼠见猫一般尽量躲着、绕着走。
真是有病乱投医啊。此时正六神无主、无计可施的他,忽然看见了钱立本,不觉眼前一亮,仿佛是黑暗中闪出了一道光,挣扎中抓住根救命稻草。心想,上次张局长与他老婆离婚的那件麻烦事,不正是他去办的吗。他虽对这号人没有丝毫的好感,认为他太势利了,不讲感情,只有利益。可一想自己讨厌归讨厌,有事了不还得去找人家帮忙,他真的很不情愿。最后他是长长的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宽心道:“还是临时抱佛脚吧,管他是什么佛呢,能烧香灵验就行啊。”
又过了两天,钱立本拿着几张单据敲门进来,准备找他签字。他看了看单据说道:“徐主任签完了,还需要我再签字吗?”钱立本马上走过去解释道:“是的,徐主任讲,这几张单据数额较大,按相关财务规定:三千元以上的单据,是要由主管领导签字的。” 他说:“那好吧,我签了。” 说着便迅速地在几张单据的背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钱立本见签字签得如此的顺当,不由得是暗自惊喜。心想,今天这是怎么地啦,平时王局长签字时,都用一种审视的态度,上下打量的目光,总怀疑这里面自己能藏有什么猫腻。今天倒是痛快,这可真是个意外呀!
钱立本忙点头哈腰的,拿着签好字的单据,刚要转身出去,却又让王局长的问话给截住了:“老钱啊,最近工作怎样?忙不忙呀?家里的大人、孩子都还好吧?” 他这一连串不痛不痒的打听与询问,让钱立本不仅是受宠若惊,而且更多的是有些不知所措,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连忙装着笑脸说:“感谢领导和组织上的关心照顾,我工作得很开心,家人也挺好的。我老婆的风湿病也见好了。以后我工作有什么不足的,恳请领导多多批评指正,多多批评指正。”说完了,便怀里揣着个兔子,忐忑不安地溜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钱立本手举着茶杯,望着天棚,心里反复琢磨起王局长刚才那段看似闲谈,却是极不寻常的问话来。话的本身倒没什么,闲言碎语,无关紧要,问题是他心里清楚,王局长那“一本正”的人,是压根就瞧不上像他这号人的。特别是他捞上了后勤管理员这个肥缺以后,已不止一次让王局长当着众人的面,不明不白地给暴撸了几次了,弄了个紫茄子色。可今天王局长对他的态度,突然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莫非是自己近一段的工作,真还干的不错?但他马上就摇头自己否定了,理由是上个礼拜二,因机关有人反映食堂伙食不好,区里卫生局检查卫生又不合格,局长还当着众人的面,批评并训斥了他一顿呢!
想到这儿,他变得紧张了起来,领导是不是在琢磨要给他挪挪窝儿、换换地方啊。这样的美差,就从来没有干长的,不知会有多少人惦记着呢,背后想坏他的人也是一定不少啦!
不行,不能就这样束手待毙,轻易地放弃了,钱立本想:我一定要全力争取一下,明天我就给食堂的几个炊事员先开个会,动员一下,让他们几个晚下班一会儿,用大锅烧盆碱水,将厨房的里外都彻底打扫、打扫。明个儿去找营建科的大老张,再要桶油漆来,也好粉刷、粉刷。然后再去找粮食局和副食品公司的几个老熟人,多批点细粮,多弄点肉,回来再多蒸几回包子吃。还要将食谱制定得详细一点,然后弄张大红纸给张贴出去,一看就有新气象、新变化。这菜价么,也要降下来,暂时亏欠点,以后可以想法子再补回来嘛。反正都是那么回事,肉烂在锅里,羊毛出在羊身上,背着抱着一边沉。
他放下了水杯,又欠了欠屁股,翻了翻摆放在桌上角的台历,掰着指头算了一下,不由地叹了口气,心说,这时间也过得太慢啦,还有好几个月才过年呢。这事要是放在年前,就好办多啦。可以找个理由,去几个局长家串个门,联络下感情,礼多人不怪吗。可现在不是时候啊!他又一想,这没做到的,咱可以先说出去呀。我得先向领导汇报一下我的具体方案,给他留下个好印象,就是有心思想动我,也让他有口难开。想到这儿,他忙站起身来,拍了一下油光光的脑门,自言道:这脑袋,真是铅做的,一点不灵活,一点也不开窍,差一点就坏了我的好事呀。
钱立本再一次来到了王守礼的办公室,把这几个想法一股脑儿地述说了一遍。听了钱立本的汇报,他显示出有几分高兴的样子。这让钱立本不由得是欣喜若狂,也不大自然的陪着哈哈大笑了起来,觉得终于是博得了领导的赏识。凭感觉他认为领导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会替换掉他的工作。想到这些,他立时感到像从肩上放下了一副担子似的,轻松了许多。
可接下来的问话,可让还没从兴奋中缓过神来的钱立本迷糊了。“老钱啊,今晚有空吗?”钱立本忙回应道:“有空啊!今晚也没什么事呀。局长您放心,我现在可不是从前那样子了。每天是两点一线,下班就回家。典型的模范丈夫,模范丈夫。”他随声地附和着。“那好吧,晚上你陪我,咱俩找个小地方,喝两盅小酒去。” 说这话时,他有意显得很随意,也很放松的样子,好像他真的想晚上没啥事轻松轻松。这下,钱立本他可是彻底找不到北了,他搞不清王局长这葫芦到底卖得什么药,这酒又该是怎么个喝法?是推心置腹的交杯酒,还是另有意图的“鸿门宴”?他一时猜不出个之所以然来。领导请我喝酒,这可能吗?如果只是单纯的聚一次,热闹一下,哪也轮不到我钱立本的头上呀,还是领导另有什么意图?我可别太土老冒心实了,晚上吃饭时还是多带两个钱好,怎么也不能让领导来结帐啊。想到这儿他忙坐到桌前打开钱包一数,仅有五块八,这怎么能够呢。他随口对坐在对面桌老俞说了句:“老俞啊,先借我二十块钱有急用,开资还。”老俞一听摇了摇头苦笑道:“你老兄还真当我是财神爷呢,我兜里比脸都干净,只有四块来钱,老婆还让我下班路上买菜呢”。最后这二十块钱,竟是从同屋的四个人借的。
晚上下班后,钱立本便怀着一种忐忑不安的心情,随着王守礼走出了机关大门。他们又一同步行,推着自行车,很快走进了桂林路边上的一家馆子。他知道这家饭店是由辽宁人开的,取名为“南北饭庄”。他还知晓这家饭店生意一直很火,主要是其中有四道招牌菜,做得非常的讲究而地道,菜名叫“四绝菜”。
这“四绝菜”,分别是熘肝尖、熘腰花、摊黄菜和煎丸子。这四道菜的共同特点就是一个字:“嫩”,而且是嫩得各有千秋,各有所长。其实这“四绝菜”,最早是由位于奉天城大东的“宝发园”首创的。因其风味独特,鲜香可口,一般食客都爱点这几道菜。后又因大人物——张学良品尝过这四道菜后赞不绝口,并赏厨子大洋五十而名声大噪。
进屋后,他俩找了一个位子靠里面,又较为僻静的地方坐了下来。王守礼先让服务员给上壶茶水来,又随手将摆放在桌面上的菜单,递给了他,并再三声明,今天是他坐东,他请客。让他只管挑自己喜欢吃的点,可千万别外道了。
这让钱立本更是受宠若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也因此更是变得紧张了。连忙又将菜单递了回去,满脸堆笑地说道:“王局长,您太客气啦,还是您来点、您来点吧。” 接着又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自嘲道:“您还不知道我吗?属于那种没心没肺,吃嘛嘛香的人。要不然,怎么可能会弄成了这一身的肥膘肉呢。”
他见钱立本始终不肯点菜,拿过菜单很快便点自己了几道。当服务员给端了上来,钱立本一看,心想这王局长馆子也没少下呀,点菜还真在行。不仅点了“四绝菜”,还点了黄瓜大拉皮和盐爆花生米,这可都是下酒的好菜啊!最后还要了两笼屉驴肉馅蒸饺和两壶五十五度的正宗九台“高梁烧”。
两个人开始时,还都略显拘谨,可几盅酒下肚,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不胜酒力的钱立本,脸红得像关公似的,但脑子还算清醒。凭着他的经验,他觉察出今天王局长决不是要谈什么工作,也不是东拉西扯的闲聊天,而肯定是王局长个人有事情,并且还肯定是个既棘手又难办的事。要不然,王局长哪里肯放下身价,出血本请他这么个“小人物”吃饭呀!他皱了皱眉头,眼珠一转,又想:既然这样,我也不能再傻等着啦。应该主动借此机会与领导套套近乎,增进、增进感情。在领导需要我的时候,要急领导之所急、要帮领导之所需吗!这活计儿呀,要干,就得干到点子上。“干活不由东,累死也无功”嘛。
于是,钱立本忙端起酒杯,站起身来,表态道:“王局,我得站起来,要恭恭敬敬、认认真真地敬你一杯酒了。感谢你对我的再造之恩,工作上的栽培,生活上的关心。今后如有什么能用得着我钱立本的地方,尽管言语一声。老钱牵马缒凳,愿孝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说着一扬脖子,便将满满的一盅酒都干了下去。那盅酒的量,足有半两之多,直辣得他嗓子和胃像火烧似的痛,眼泪都险些被呛出来了。尽管如此,他仍然觉得自己必须这样,非常值得!这么多年啦,他早已摸透了领导们的脾气了。领导都愿意听下属们表忠心、献红心,那怕是虚的没影的也行。再一点是武大郎开店——不能显得比领导水平高,就是装傻,装糊涂。越是傻里傻气的,领导越放心。
可接下来王守礼的一席话儿,却让钱立本险些把喝下去的酒又重新给吐了出来。
他向钱立本摆了摆手,笑着连声说道:“好、好、好,你老钱可真够哥们意思呀,不过也太客气了,咱们是革命同志,相互间关心和照顾也是应该的,不必常挂在嘴边上。”
话说到这儿,他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瞧了一眼正在专心听他讲话的钱立本。嘴角向上挑了一下露出了一丝苦笑来。那一声淡淡的苦笑中,既有显示可怜与让人同情的无奈,又有为准备张嘴求人所做的铺垫。他叹了口气故意漫不经心地说道:“老钱啊,还真是让你给说着了,我今天还真有件个人的一件小事情,想要麻烦、麻烦你,帮我处理一下。”
借着几分酒劲,钱立本没加思索,马上拍着胸脯表态:“王局你大可放心,别说是一件,就是十件、百件也没问题。”此时的钱立本,已露了原形。酒是开门锁,嘴巴上少了把门的,那话说得也就有些满了:“不是我老钱吹,在单位咱是这个不假。” 说着他给自己竖了个小拇指头。可紧接着他又换了大拇指,无不自夸地说道:“可到了外场,到了社会上吗,咱可是这个。有份,得管咱叫——钱爷。王局,你千万别客气,有事您说话。”
他觉得有点恶心,情不自禁的轻蔑地瞧了眼钱立本,心想,我怎么能和这种人坐到一块称兄道弟呢。可他马上又在心里不断安慰起自己,这不是有病乱投医吗。便强装笑脸地说道:“好吧,那我就不再客气了,可把你当成真朋友啦!”说着他便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将他准备要与妻子那秀英离婚的事讲述了一遍。说到最后,又故作镇定地对钱立本说:“这点小事,你也不用太上心了。能办呢,就顺便给我办一下。如有困难也无所谓的,我再去另想办法。不过有一点,还是尽量注意点影响,别传扬出去。”
直到这时,钱立本才如梦方醒,不由得是大吃一惊。心想,这么大的事,竟让他王局长说得是如此的轻松,如此的简单,好像是小菜一碟不值得一提。这当领导的,可真是“太有水平”了,这也是太难为人啦!
他真是搞不明白,现在这些当领导的,怎么个个都好这口呢。一进城了,不想别的,先就考虑怎么才能换老婆。要不然就像有人念三七叨咕的:“就盼着升官发财,死老婆。” 市局胡副书记不就是这样吗?刚提的机关党委副书记没三个月,老婆就被汽车给撞死了。老婆死了还不足百天呢,就找了个小他十二岁的黄花大姑娘。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呢?
话再说回来,王局长这不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说得倒轻巧,这哪里是什么小事,这可真是比天大的难办的大事啊!更要命的是,这事谁办谁缺德,谁办谁折寿啊。自从帮了张局长办了那件离婚手续后,他老婆的病就一直没断过。老话讲得好吗: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我钱立本已经把张局长的婚给拆了,现在还要再拆一个么?作孽呀!
可说归说,气归气,这领导交办的事,咱又不能不办,也不敢不办。既然是张局长的都给办了,那么这王局长的也紧跟着办吧!
几天以后,钱立本拎着个大旅行袋,是又“出差”了。只是这次大家并不清楚,他出差的地方和真正原由。只听说是帮着市局去外地沟通和协调什么事情去了。
他先由江城坐火车出发,先奔通化,再由通化乘长途汽车到松树镇。在松树镇的一家小旅店,勉强凑合着住了一宿。
可说实话,这一宿他根本就没怎么睡着。单看旅店里那床脏兮兮的被褥,就叫他够恶心的了。这套被褥,当初肯定是白颜色的,可现在却脏得已变成了灰黑色。也不知睡过了多少茬人,却好像从没拆洗过。打开被褥,便会闻到一股刺鼻的霉臭味,这让他不由得一阵闹心,犯起难来,今晚儿的觉,可怎么个睡呢?
他望着这四面透风而又冷嗖嗖的屋子,气急败坏地一屁股坐在床边上,发起了呆。真懊悔自己揽下了这令人棘手的破差事。随手倒了一杯乌吞吞的水,吃了两块随身带来的饼干,那难以忍受的困劲儿,可就接踵而来了。他连打了两个哈欠,伸了伸懒腰,站起身来用力抖搂抖搂那既脏又味的被子,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入乡随俗吧。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这人么没有吃不了的苦,也没有过去不了的事。
他人刚躺下,头一挨枕头,就呼呼睡着了,很快便鼾声如雷。可没多长时间,他迷迷糊糊地感到是浑身发痒,钻心的刺弄,便随手胡乱挠了一通。是不是自己染上了虱子了?瞬间一个念头,他忽地来个鲤鱼打挺,腾地一下坐了起来。连忙打开灯仔细寻找。折腾了半天,终于在被角处逮到了两个早已吃得圆鼓鼓的大虱子。那虱子大得吓人,能让人看到身上的一道道黑色纹路来,用指甲一按,可都是一兜的脏血呀。没办法,小地方就这个条件啦,他抖落一下被褥又重新躺下了。
不足一袋烟的功夫,他是又被什么东西硬是给咬醒了。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和屁股都统统痒得很,连忙用手去摸,可摸到屁股和后背上是一片片大小不一的扁疙瘩。他立马意识到了这准是跳蚤捣的鬼,便又一次开灯,一看,好家伙,正有几个小黑点在床单上一蹦一蹦的,气得他真想把床单拧巴、拧巴,扔进炉里给烧了。
第二天一大早儿,钱立本喝了碗水豆腐,吃了个豆面卷子,又向旅店老板打听一下去往狍子沟方向的道儿,结了帐,走出了旅店。热心肠的老板跟了出来,习惯地一边吆喝,一边招手,希望能帮他找个车,捎捎脚。一连截了三、四辆胶皮车,总算是碰到了一辆去往狍子沟方向,说是给山里供销社送货的。旅店老板和车老板说了几句好话,才让钱立本上车。一路颠簸,沟沟坎坎,他昏头涨脑地在车上晃荡了大半天,夕阳西下,来到了一个叫金沟子的小集镇上。
车老板跳下车来,拍了拍落在身上的尘土,对钱立本说:“老兄呀,车到地方了。” 说着用手往东边方向一指:“你就顺着这条山道,一直往上走就是啦。” 他躬了下腰,再一次谢过车老板,拎着东西下了车。末了,又多问了一句:“从这儿到前面的狍子沟还能有几里路呀?”“不远啦,不足二十里,翻过前面的那道山梁就看见了。”车老板边解车上的绳索,边轻松地回答着。
这还有近二十里的山路呀,这可怎么走啊?钱立本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宣乎乎的肥膘肉,又瞧了瞧身边那个足有二三十多斤重的旅行袋,他真的是有些打怵了。
眼下已顾忌不到这些了,任可累、任可苦了,可让他头痛和顾虑最多的是,到那以后,将如何同王守礼的妻子那秀英开口说离婚的这事?她要是硬不同意,那我可就是豆鼠子进灶坑——两边都不是人啦。
他心里明白,上次为张局长办离婚手续,之所以办得那么顺当,也只能算他点子正,因为张局长的老婆大字不识一个,而且胆子又小,经不住吓唬。可这回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了。人家那秀英,那大小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啊。据说,曾当了村上好几年的妇女主任,还被评上过县里的支前模范呢!所以他想,要是按着上次解决这事儿采取的一吓唬、二找人说合、三给点甜头的手法怕是不灵验了。想一想,不由叹了口气,真是破车好揽债,怎么揽了这么个活,摊上这样的差事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啊!
钱立本穿了一双硬邦邦的三接头皮鞋,还当是平时出门呢。这二十里的山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别说还背负个包裹,就是空手走也是难以坚持啊。天越走越暗,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动物的嘶鸣。钱立本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迈步,他只觉得脚掌一跳一跳的钻心的痛,想必是磨出了血泡,心脏都快要蹦了出来。长这么大,钱立本还是头一遭徒步走这么远的路,况且是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山路,他只觉得四肢乏力,气喘吁吁,实在是一点体力都没有了。
天大黑了,村子里家家掌灯时,他终于一瘸一拐地走进了狍子沟。在屯子头的路口边,他见到了几个正在往家走的小孩,忙凑了过去问道:“小朋友,王守礼的家往哪边走呀?”几个孩子都同时抬起了头,相互瞅了瞅,又都像拨郎鼓似的摇了摇头。他忽然想到了这样问有些不妥,便忙又改口追问道:“那虎子家呢?” 这回,那几个孩子都同时点头嘿嘿地笑了,然后竟像背书似的齐声回答道:东边倒数第三家。
两个腿快的孩子,已经飞跑着赶去报信了。一边跑一边喊着:王小虎、王小虎,你家来……亲戚啦,你家来……亲戚啦!那拉着长声而又稚嫩的童音,传遍了整个屯子。
等他赶到时,房门已打开了,从里面跑出来一个长得胖胖乎乎、虎头虎脑,年龄在六、七岁的小男孩来。他猜想,这个孩子就应该是王守礼的儿子吧。这小男孩推开门,大声嚷道:“不跟你们玩了,俺家要放桌子吃饭啦!” 几个小女孩喊叫道:“臭美,谁想跟你玩了,是你家来亲戚啦!”只见小家伙抬头一看,不由得打了一个愣神儿,胆怯地瞧了他一眼,然后扭过头去,撒腿便往回跑。
很快就从屋里走出来一个扎着花布围裙的妇女来。天色已黑,看不清楚脸,只见她三十左右岁,中上等个,身材匀称。钱立本心想,这一定就是王守礼的老婆——那秀英了。
而此时那秀英,己走到他跟前并爽快地问道:“这位同志,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呀?” 他好像才缓过神来,连忙伸出手说道:“我叫钱立本,是从江城来的。这次出差顺路,我们王局长让我特意给家里捎些东西回来。” 他注意到,那秀英迟疑了一下,脸色微微一红,才将手伸了过来。寒暄了几句,接过了旅行袋,将老钱让到屋里。
老钱倒是个地地道道的城市人,从小到大,没曾下过屯,所以对于农村生活是一无所知。他跟在那秀英的后头,低着头,哈着腰走进了屋里。他心想这屋里怎么这么黑呢,像走进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特别是经过厨房的那几步,除了灶坑还有些暗淡的火亮外,整个厨房其他地方都是一团的漆黑。灶坑中的烟,呛得他一连咳嗽了几声,也觉得睁不开眼睛。脚下的杖柈子柴禾,将他绊了个趔趄,险些没摔倒了。
撩开门帘子,他走进了东屋。东屋的箱盖上摆放着一盏小油灯。那可怜的如黄豆瓣儿大点儿的火苗,亮度根本就照不清人。钱立本的心不由的揪了一下,这晚上黑灯瞎火的想要干点啥,也真是太不方便了。这时他听到从炕沿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他才意识到,这屋里原来还有人呢。
秀英放下东西,说道:“娘,快起来看看呀,守礼单位上的同志,来看您老来了!” 钱立本连忙走过去,弯下腰,拉住大娘的手问候道:“大姨呀,您老身板还算硬朗啊?”“还中,还中啊!一时半会儿还没不了呀。你怎么样?都还好吧?” 王守礼的娘十分热情地回应到。秀英忙在一旁补充道;“我娘这身子骨呀,自打前年冬天就一直不大好。这一杀冷,天一凉了,气管炎的老毛病就又犯啦。这不,刚给她吃完止咳药,这就能顶一阵啦。”
说话间,钱立本忙着打开了旅行袋,将王守礼给家人带的礼物一样样地摆放到了箱盖上。他拿出一双黑呢子面的棉鞋来,对王守礼的母亲说道:“大姨呀,这是王局长孝敬您老的。” 老人家忙用颤巍巍的手,一边接过棉鞋,一边在叨咕着:“我儿子还想着我呢,看我儿子还想着我呢。他咋就那么忙?咋就不回来看看我们呢?我这都是土埋半截的人啦,用不着这个啦。” 可那双鞋却始终在她手里,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像是在抚摸着自己的儿子。
他又从兜子里拿出两个玻璃瓶的水果罐头来,笑着对虎子说道:“虎子,这是你爸给你买的,非常甜,喜欢不?”虎子跑上前去,连声说道:“喜欢,喜欢,只要是我爹爹给我买的东西,我就喜欢!”虎子兴奋地用手指着墙上挂着的《立功喜报》,又对他天真而自豪地说道:“你看那儿,那就是咱爹在队伍上立大功得的。娘天天都要用抹布擦一遍,还不准我去碰呢。”
他一听,很有兴趣,便忙凑了过去,借着微弱的油灯光去看。只见那是一个很粗糙的红漆镜框,里面镶嵌着的是王守礼当年剿匪时的立功喜报。在喜报的边角处,还嵌着一张王守礼当年身穿军装,英姿飒爽举着驳壳枪的照片。不过也可能是屋子潮湿,或者是烟熏的原因吧,那喜报和照片都有些发黄变旧了。
他情不自禁地在照片前,注目了许久。末了,他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又晃了晃脑袋。心想这世道在变,人心也在变啊……
虎子接过罐头,赶紧举到灯下去照。过了一会儿,兴奋地说:“这个我知道,是山楂,可酸啦。” 他又举起了另一瓶罐头,端详了许久,也没看明白。钱立本看虎子一脸疑惑的样子,笑着告诉他:“这种水果叫水蜜桃,非常好吃,甜甜的。这种水果在中国许多地方都有,可咱吉林和黑龙江不产,可能是天气寒冷的原因吧。” 孩子吧嗒了一下嘴唇,看来是想吃。秀英过去连忙将虎子拉到了一边,轻声地说道:“好儿子呀,马上就要吃饭了。明天娘再给你打开,和奶奶一起吃,你说好不好?” 看得出来,虎子是个很懂事的孩子,虽不情愿,也点了点头。
最后钱立本又从兜里拿出了一个信封和一个大白纸包来,对秀英说道:“这个信封里装的是王局长给家里捎的钱。”他又指了指那个白纸包:“这是他给你买的一件红毛衣。”
她轻轻打开纸包一看,竟是一件手感柔软,毛绒绒的枣红颜色的圆领毛衣。她不由得害羞的低下头,脸也随之红啦。娘笑着说道:“秀英啊,快穿上,快穿上,让娘和虎子好好看看,合身不。” 她脸上更是一阵绯红。忙放下衣服说道:“娘呀,不急、不急嘛,老钱同志走了这么远的山路,一定早就饿坏了,先张罗吃饭吧。” 说着便去厨房忙活去了。
一会儿功夫,秀英放好桌子,菜饭很快端了上来。主食是饭豆玉米碴子粥,副食是老倭瓜炖土豆,酱缸咸菜,外加一把毛葱头。钱立本被让到炕头,刚坐稳,那庄户院人家炒鸡蛋所特有的香气,便顺着半虚掩着的门缝窜到屋里,老钱这个“美食家”,还是头一回闻到这么香的葱花炒鸡蛋的香味呢,他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很快,秀英就从外屋端上来了一大盘热气腾腾的葱花炒鸡蛋。不用问,显然这盘菜是特意为他添加的。秀英问道:“老钱同志,喝盅酒吧,歇歇乏,一路上挺辛苦的。” 钱立本连忙摇了摇头:“不喝,不喝啦。”“那也中吧,赶明个,让张大爷和俺爹都过来,陪你好好喝两盅。”
说话间,借着微弱的灯光,钱立本倒是看清楚了那秀英那张俊美的瓜子脸,大眼睛、长睫毛、高鼻梁,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被高高地盘于脑后,说起话来快言快语,整个人是显得格外的干净利落。钱立本不由暗自琢磨和嫉妒了起来:王守礼你他妈的真是有艳福,怎么乡下、城里的美女都让你给碰到了!这么好的媳妇,你凭啥要和人家离婚那!虽只是初次见面,可此刻钱立本认同这个女人,理解这个女人,也同情这个女人。
吃罢饭,钱立本走出房门,长长地吸了口气,山里的空气好清新那,润人心肺。天好像比城里的高,星星要比城里的亮,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原生和自然。
该睡觉了,秀英将西屋腾出来给他一个人住,自己带着虎子去东屋与娘挤一铺炕睡。钱立本坐到炕沿边上,用手一摸,炕烧得是热乎乎的,被子洗的是白白净净,并且是用米汤给浆过的。用手一摸,沙沙作响,爽爽的十分舒服。与昨晚松树镇那个小旅店条件相比,真是天壤之别啊。
这时门一响,秀英又抱着一床麻花被,走了进来。笑着对他说道:“钱同志啊,我娘说啦,让我再给你送床被过来。咱这山里面可不比你们大城市呀,夜里冷、气温低,还是多压上点好。” 说着便将被子递了过来,他连忙道谢。秀英一抿嘴,笑着回应道:“您太客气啦。大老远地来看咱们,还真不知该怎么谢您呢!跑了这么远的路,一定很辛苦,还是早点歇着吧。” 说着她又用手指了指放在墙角上的一个黑瓦盆说:“晚上要是起夜呀,天太冷,就不要出去了。”钱立本心里不由一热,真是想得太周全了。
一路上的颠簸与辛劳,再加上昨晚也没得睡,他真想美美地睡上一大觉。可躺在炕上,却来回骨碌,难以入睡。他反复盘算着,要在什么时候,要以怎样的口气,要拿什么理由来向那秀英说这件事?他深深感到,眼前这个女人绝对是不能和张局长的那个老婆相提并论的。尽管秀英也是乡下人,可瞧长相、论处事、看举止是完完全全配得上王守礼的。再看着这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孤儿寡母的,那秀英是里里外外地撑着。要硬是拆散人家,这话怎么能讲出口呢?罪过啊!可若是办不成,回去又怎能和领导交待呢?钱立本自知是自讨苦吃,抱着个烫手的山芋,拿不起放不下。他想到了放弃,回去编造个理由,可掂量掂量,算计算计,从骨子里就势利的他,最终还是想出了一整套的谎言和计策来,随即又在脑海里自己导演了一遍,一翻身,便打起了呼噜!
其实,这一宿觉没睡好的,还有住在东屋的那秀英。她心乱如麻,觉得老钱同志这趟来得突然,来得跷蹊。按常理说,守礼应当先来封信,告诉家里一声。老钱同志只说是出差,顺道来看看,这显然理由很是勉强。咱这里山高路远,交通不便,与其他地方又是八竿子都够不上,怎么可能是顺道呢?老钱这么大老远跑来了,绝不单单是为了捎几个钱,送几样东西吧?再一点更让她生疑的是,信封里只有钱,没有信,哪怕是有一行话也算中呀。那又是为什么呢?他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等明天再说。难道是守礼出啥事啦?为什么近来家信是越来越少?一晃都出去好几年了,为什么一趟也没回来过?单位上的事就那么忙?平时没空,那过年怎么也不见个人影?天哪,莫非他得了重病?起不来了?
秀英是越想越害怕,紧张得头皮有些发麻,特别是老钱那故意强挤出来的笑容,还有那躲躲闪闪的目光,始终在她眼前浮现,看来准没有什么好事,而且还一定是有大事,她真的不敢再往下深想了。
老钱一觉醒来,太阳已经老高了。他隐约听到院子里有人在小声说话,还闻到了顺着门缝飘进来的阵阵香味。他意识到自己睡过了头,连忙从被窝里爬了起来,穿好衣服,走出了屋门。
经过外屋厨房时,他见到几个妇女正忙着帮厨做饭呢。她们几个正叽叽嘎嘎有说有笑、边干边聊呢,可一见他从里屋走出来了,都用审视与害羞的目光注视着他,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了。秀英忙擦了一把手上的面,给他一一做了介绍。他一边忙点头应酬着,一边走出了房门。身后听到那几个人在低声议论,时不时还传来阵阵的说笑声:你看人家城里人呀,多有福。干活就是少,一个个养得细皮嫩肉,白白胖胖的。其中一个尖声女人说:你们没看着吗,他那圆鼓鼓的大肚子,好像马上就要生了……随即又引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话不落地,又在说:“秀英姐,等咱守礼哥回来,你可别舍不得,叫他多干点体力活呀。要不然,像刚才那位钱同志一身的肥膘肉,看着都上火。” “咱守礼哥,现在可是大领导了,还不知发福成啥样啦?肚子肯定比那钱同志还要大呢,这门都进不去,上炕时准得让咱秀英姐来背呢。”
接着他隐约听到了秀英的声音:“可别这样背地说人家,人家肚子大,那里装的可都是墨水和学问,咱们可比不上。再说啦,打人莫打脸,揭人莫揭短,他那么肥胖,他自己也是挺难受的呀。好啦,都别再跟着斗嘴啦,赶快忙活做饭,一会儿张大爷和我爹,还有德强叔他们就会来的。”
钱立本对于别人当面或背后议论他肥胖的事,早已是习以为常满不在乎了。不过刚才听到了秀英这一番和风细雨的劝解,仍是让他颇感心慰。他不得不佩服这样明事理、既漂亮又贤惠的女人,心想:真是当局者迷呀,王守礼真是鬼迷了心窍,不知个好歹,半夜进被窝——都不知道是哪头热了。那秀英这样的女人打着灯笼也难寻,日后一定会有他悔肠子、哭大鼻涕的时候!
转悠了一圈,回来时秀英已给他冲好了一大碗放有红糖、香油而又浓浓的鸡蛋水,让他趁热喝了。他端着大兰花边碗,刚喝了几口,这屯子里的街坊四邻,便都陆续赶过来看他了。
在这个僻静的小山村里,平日也难得有个外人来。一旦遇到是谁家来了客人,大伙准会赶过来凑个热闹,想听一听山外的新鲜事,天南海北地聊上一会儿。什么都可以成为议论的话题:城里人家家有电灯,晚上大马路上还有路灯,吃米吃菜都得现买,还有电影院和评剧院,男的女的还搂着跳舞呢,夏天大姑娘小媳妇光着腿穿裙子,过“十一”城里人会拿着小红旗上街游行、扭秧歌……总之城里的平平淡淡、点点滴滴的平常事,就足够屯子里的孩子大人当成新闻,扯上个大半天的。
这人一聚多啦,秀英可就显得是更忙了。又是炒毛嗑,又是端茶倒水的,里外忙个不停。钱立本也忙打开一包香烟,分发给会吸烟的诸位,很快一包烟就分光了。可他注意到,有的人拿到烟并没吸,而是夹在耳朵上或是放在鼻子下面去闻。好一会儿才憋出句话来:“这洋烟倒是比咱这‘□□头’香呀。”大家是问寒问暖,大多在打听王守礼的情况,有两个看似有点文化水的人,还主动问起朝鲜战场上的形势来……虽只是初次见面,但都像是老熟人似的毫不客气。山里人的热情与纯朴,着实令人感动,这让钱立本的心里觉得是热乎乎的。
晌午时分,为他接风的“宴席”算正式开始了。他被让进了东屋,一看,炕上只放一张小饭桌,准备陪他吃饭的三个人都已经到齐了,一位是德高望重的张大爷,一位是那秀英的爹爹,还有一位是村自保主任德祥叔。
钱立本心里有些纳闷,这么多人忙活了一上午,做了那么多菜,怎么只有他们四个人上桌啊?秀英看出他的心事,忙过来解释道:“这是我们山里人的规矩,只有德高望重的长辈和在屯中主事有威望的人,才可以陪客人吃饭,女人和孩子是不能上桌陪客的,这是对客人的高看。”他听了,觉得这边的礼节还真是太讲究啦!
坐在炕头的张大爷,热情地招呼着他快上桌:“钱同志,这菜都差不多了,烧酒也烫好啦,咱们一齐来喝两盅。感谢你在百忙之中大老远的赶来看我们。”他连忙上炕坐稳了,仔细一瞧,觉得自己的眼神儿有些不够用了,尽管自己也是个吃遍南北,喝遍东西,见过世面的“大人物”,可对桌上其中的几样菜,还真是未曾见识过,更是叫不上名字来。
张大爷是位十分健谈的人,看出了钱立本的疑惑,便用筷子指着其中的一碗菜说道:“钱同志呀,俺一看就知道你是既讲究又见过大世面的人,不过你先尝尝这是什么肉?” 他欠起身来,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到了口中,眯缝起眼睛细细品味。觉得那肉真是异常的干香而细腻,便不加思索地顺口回应道:“我要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当年生的小笨公□□,不然不会这么鲜嫩。如果是下过蛋的鸡,肉质就该发柴了。”没想到此言一出,桌上的人大笑。张大爷缓慢地吸了口烟儿,笑着解释道:“钱同志呀,你要是当成鸡肉来吃,那可是把这东西给吃糟蹋啦。这是一种我们当地人管它叫——‘沙半斤’的飞禽。因它的体重最多只能长到半斤重,所以为此得名。又因它肉质细嫩,吃上一口会是满口的香,所以特别珍贵。这‘沙半斤’,最好吃也是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像今天这样切成肉块和‘雪里红’咸菜一起上锅炒着吃。冬天时,一般人家都愿意备上几只。一来是为了过年时用,二是好招待个亲戚朋友临时来家串门子的。”
门开了,秀英又从外屋端进来一道菜。这是一道汤菜,它是用一个酱紫色的泥瓦盆盛着的。里面除了有一只像拳头一样大小的“鸽子”外,其他什么也没有,显得是清汤寡水的。但那汤的颜色倒是白白的、浓浓的,有些像羊奶。
只见张大爷捋了下胡须,又笑眯眯地向老钱让道:“您是客人,先尝尝,看这汤是个啥滋味?”他拿起了汤匙来,轻轻地喝了那么一小口,就立时觉得是满口的鲜灵味儿,连喝几口,他觉得自己的嘴里、肚子里都是那么的舒坦,那么的令人回味。他认定这是自己有生以来品味过的最好喝的汤,便边点头边称赞:“好、好、好,这汤做得真有滋味。这野鸽子吊的汤,怎么炖得这么鲜呢?用了几个点,都放些什么调料啦?是不是农村的大铁锅炖菜,要比我们城里人用小锅炖的好吃啊!”话音刚落儿,就又引得了一阵笑声。
此时张大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抿抿嘴说道:“钱同志啊,你两次都猜错了,按咱山里人的规矩,没啥好说的,这回得当罚你一盅酒啦。”德祥叔也插言道:“如果当野鸽子来吃,那可真就给吃瞎了。跟你这么说吧,拿十只野鸽子来,也换不到一只它呀。”张大爷用手指了指正含笑抽着老旱烟的秀英爹说道:“知道你是昨个晚上到的,这不,一大清早儿就带着□□去了,这是特意为你打的战利品。”
接过张大爷的话茬,秀英她爹有些歉意地用手挠了挠头皮说道:“真是对不住啦,就打到了这么一只,少了点啊。刚才姑娘还在厨房埋怨我呢,说还应当再往山里去转悠转悠,兴许还能再打上一只半只的,可我怕误了吃饭呀!” 接着他转过脸去,冲着德祥叔说道:“我记得早头儿,这个东西在咱这山边子有的是啦。一飞起来就一大群,现在可少多啦。”德祥叔笑着回应道:“提过去,那还用说啦,‘黑瞎子’半夜砸门,傻狍子进当院,野鸡钻进柴禾垛里,拽都不肯出来,那不都是常有的事吗?”钱立本急不可耐忙追问到:“大爷,这到底是什么飞禽啊?”张大爷慢慢地喝了一口汤,又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这才对他说:“这东西也是一种飞禽。可远在你刚才吃的‘沙半斤’之上,告诉你吧,这东西好着呢,能登上大雅之堂。这就是人们传说中的‘飞龙’。它是俺关东的一宝呀!过去一般人不准吃,是专门贡献给皇上的。用它来调汤,可是极品中的极品。你没听说过‘满汉全席’吗?那一百零八道菜里面就少不了这道菜呢!”
闲谈间,他又听到有人在喊:“借光,借个光,可别碰一身呀,油着喽、油着喽。” 只见那秀英又小心翼翼的从外屋地,端进来一个盛得满满、浮浮游游的大白瓷盆来。那盆菜正冒着热气,弄得是满屋飘香。她轻轻地将这最后一道菜,放到了方桌的正中央。用手擦了把从头上流下的汗,笑着说道:“这回菜齐啦,快都趁热吃吧。”
这道菜有一股特殊的香气味。仔细看这盆菜里,不仅有鸡块、土豆、山榛蘑,更令人感到新奇的是这菜里还有许多长着四个小爪的“青蛙”。他心想,这山里的人怎么连青蛙也吃呀?张大爷看出了他的心事,半开玩笑地说道:“老钱同志,这可是好东西呀!怎么不动筷呢?” 他皱了皱眉头,苦笑地问道:“这青蛙,能吃吗?”此言一出,又将大伙给逗得是前仰后合。
说话间,他见秀英爹和德祥叔,从盆中夹起一个肚子圆溜溜的大“青蛙”来。一口便将整只的“青蛙”放到了嘴里,囫囵吞枣地嚼了几下,便将剩余的骨头从嘴角边给撒了出来。不大一会,他们的碗里已积满了许多吃剩下的骨头。见此情景,他也试着夹起一只。可张大爷又笑着说:“他夹的不对,那是‘公狗子’,太瘦了。”而让他去夹那个肚子圆溜溜的‘大母抱’,说那样的才好吃。说罢张大爷放下筷子,用手将一只“大母抱”撕开,只见里面露出了一个有大拇指盖大小,白色的光滑剔透的球球来,那样子有些像中药丸。再看里面,竟是黑色的一颗颗小粒籽。大爷指着那白白的东西说:“这就是‘蛤士蟆’油,最有营养,也最值钱了。”说着一口将整只“蛤士蟆”给吃了下去。从大爷脸上露出的笑容看,他吃得很满意,也很开心。
尽管这样,钱立本还是没有勇气吃下整只“蛤士蟆”。只是试着吃了两个小腿肉,却已感觉到了那味道的鲜美。张大爷接着又兴奋地介绍:“这东西不叫青蛙,我们山里人管它叫‘蛤士蟆’,你别看它不起眼,可也是咱长白山一大特产呢,可与东北的人参、鹿茸、紫貂皮三宝相媲美。咱这个地方的‘蛤士蟆’个头大,油质高,味道美,那也比不了!蛤士蟆油是珍贵的大补药,过去有钱、有势的人都愿意喝这玩意补身子骨。听说当过国民党代总统李宗仁的老婆郭德洁,最喜欢喝这个东西了。”
经张大爷这一席话,钱立本才知晓这其中的深奥,不禁为主人的盛情和真诚再次感动。便忙端起酒盅来回敬一杯。
那秀英在厨房听见他们几个边吃边唠,表面上笑盈盈的应酬着,可这心里呀,一直是七上八下的在打鼓,弄得她是忐忑不安。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她似乎在等待着老钱同志,向她说出来这次来狍子沟的实情……孩子是天真无邪,虎子正里外院地跑着,不时地和小伙伴们炫耀着,他听说是爸爸单位上来的人,就像看见了爸爸似的,高兴得不得了啊!
酒过三巡,老钱拍了下脑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自责地说道:“看我这没长脑子的记性,真是对不住啦,还真差点忘了件事。” 说着忙下炕打开旅行袋,从里面拎出四瓶竹叶青酒,分别摆到了张大爷和秀英她爹面前说:“这是我们王局长特意让我带来,孝敬两位长辈的”。
一提到王守礼,张大爷笑逐颜开,话匣子也打开了。只见他一边乐呵呵地抿着嘴笑,一边用手指头捅了一下他身边的秀英爹:“怎么样‘闷葫芦’,这回该满意了吧!” 秀英她爹不言语,只是一个劲儿嘿嘿地傻笑。最终才憋出一句来:“谁晓得咱姑爷能出息成这个样子,咱这不也是苦尽甜来嘛!” 张大爷马上接他的话茬挖苦道:“现在你高兴知道姑爷出息了,当初管干什么了?就是闷着不表态,害得我请你吃上一顿,还搭上了三壶酒呢。”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秀英她爹,我可不是吹,更不是什么事后‘诸葛亮’,守礼这孩子我一眼就相中了,决不是个孬种。你看他天生就有一股子与众不同的灵气劲儿,再说他两眉之间有一颗红痣,那红痣有说道,它说明此人将来必是高官可做,骏马任骑。”他审视了一下周围的人,又继续说道:“守礼这孩子呀,有老猪腰子,主意正,胆大心细,遇事不慌。为了给他姐姐报仇,事先跟谁也没吭一声,就敢一把火烧了汪家大院,一斧子劈死了刘三。”
说到这儿,德强叔也放下筷子,兴奋地接过话头:“你说得没错。守礼这把火,可把“汪大巴掌”给烧惨啦。十几万斤的粮食啊,被烧了个精光不说,就连牲口棚拴着那十多匹骡马,可是一匹也没能跑出来呀。真是太解气啦!事后,我听他家扛活的人讲:那一段,他家人上顿下顿吃的都是死马肉和烧焦的苞米糊粥。你们还记得不?急火攻心呀,自打那以后,“汪大巴掌”是元气大伤,大病了一场。隔三差五就往县城里跑找人瞧病去。”
借着酒兴,张大爷又抢过话头继续说:“人不说吗‘人走时气,马走膘’,守礼这孩子点子就是正,刚一入伍就立个三等功,二十多岁就当上局长啦。” 他眯缝着眼睛对着厨房喊道:“你们知道局长是个多大的官不?那就是咱过去常说的七品官县太爷呀!出门先得黄土垫地,走路时得坐四个人抬的大轿子,轿的面前还得有人鸣锣开道呢。早头就听人说过:‘三年出个人,十年出个神’,王守礼就是俺狍子沟走出的神啊!不瞒他们说,早几天我跟车去乡供销社打煤油,遇上了乡里的齐书记。他非向我要王守礼在江城的地址不可。说什么过几日他要去江城办事,顺便也想见见守礼,还为他特意备了点山货。可我没稀搭理他,真是的,王守礼认识你老大贵姓啊!”众人听了是哄堂大笑。
说着他又对着秀英说:“咱秀英可是难得的好媳妇呀,打守礼离开家这苦没少吃,如今应了你爹刚才那句话,真是‘苦尽甜来’了!过几年守礼就接你们进城去享享清福了。不过咱得把丑话说到前头喽,到时可不准嫌弃咱是乡下人,更不能嫌咱埋汰。守礼要真是那样无情无义的,你看我敢用马鞭子抽他屁股不!”
秀英笑着回应到:“大爷呀,又扯远啦,快陪客人喝酒吧,等一会儿菜都凉了。”张大爷一听忙举起杯说:“钱同志,一看你就是个实惠人,大好人。没架子,瞧得起咱,也跟咱山里人对脾气。来,咱们一起干了这盅酒吧。”
一向细心的德祥叔,见老钱有几分倦意,便关切地问道:“钱同志呀,我们这里山高路远的,你来一趟可不易呀。今晚好好睡个好觉,赶明个我陪你去山里转悠转悠。这个季节正是抓鱼、捞‘哈士蟆’的好时候呀。” 然后他朝张大爷和秀英她爹一摆手说:“我可是先说下啦,家里都预备了。明晚可都得到我那去吃饭呀。明早前街老梁头家杀猪,我和他已经打过招呼了,给我留条五花肉和一盆猪血。你们可都知道,我家那口子干别的不行,可要说起灌血肠来,在咱这屯子一左一右的,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喝了口酒,他继续说:“听说秀英家来客人了,她本来忙着张罗要来的,可让我几句话给挡了回去,老娘们家家的,总出来跟着瞎掺乎什么,凑什么热闹?我让她在家把硬面煎饼给好好摊摊吧,明晚上咱们吃酸菜白肉血肠,主食就是山东大煎饼啦。”
德祥叔的话音未落,坐在一旁的秀英爹可觉得有些挂不住脸了。拉着德祥叔的手忙说道:“老主任呀,这可不中,不中啊!明晚无论如何都得到我那儿去,端我家饭碗,东西我也是早就预备啦。前几天在老黑沟里打住的那只三十多斤重的大狍子,卸开后还一直挂在仓房的横梁上没得吃呢。这次钱同志来,咱真是太高兴了,咱们一起包顿一兜肉的荞面饺子吃吧!”德祥叔忙放下酒盅,焦急地说:“这可不行啊,我可是有言在先了。要不然我老婆凤琴准又是该说我窝囊废,办不明白事啦。”这回秀英爹可真急了,理论道:“大兄弟呀,我就这么问你吧,钱同志是不是守礼单位上的同志?”德祥叔答应到:“这还用说,当然是了。”秀英爹接着又说:“那就好,那就好!你说钱同志来了,总得端端我家的饭碗吧。要不我那姑爷准会挑我理的,再说我这宝贝闺女也不会答应我呀!”说着便笑着瞧了秀英一眼,好像是在问,你爹我这几句说得怎么样?在理不?
没有人不被这山里人的真诚和热情所感动。钱立本看了看眼前一张张朴实无华的脸,听到了一句句沁人心扉的话语,于心愧疚,已无心再喝酒,更无言去解释了。他觉得每一盅酒都如同汤药一样难以咽下,每一句话都如万箭穿心刺痛他的良知。他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卑鄙与胆怯。
酒不醉人人自醉,几盅酒下肚,钱立本便吐了起来,之后的事情他什么都记不得了。
等到他酒醒,已是掌灯时分。人们早就散了,一切又归于平静。秀英见他醒了,忙着端过来一杯热茶来,催他趁热喝了,也好让胃舒服些。并轻声歉意地说:“对不住啦,山里人喝酒实在得很,让钱同志喝多了。”一听这话儿,老钱是连忙坐起身来,红着脸说:“大伙都是好意,是我过于贪杯了,又不胜酒量啊。”
说到这儿,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下,又都相对无语了。沉默许久,桌上昏暗的小煤油灯,火苗一闪一闪地跳动着,好像在刻意地计算着时间,彼此都觉得该有话要说,可又不知怎么开口,钱立本是自觉难以启齿,那秀英是生怕守礼那边还有什么不测或不好的消息!
还是秀英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轻声问道:“钱同志啊,你这次来不光只是来看看我们的吧,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官事要办?守礼他到底怎么样?” 钱立本一听,心慌得要跳了出来,语无伦次地说“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路过看看……,王局长他没啥事儿,一切都挺好的。”可话音刚落,他马上又摇了摇头:“不过还是有点事……”秀英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心急如焚,忙说:“是不是守礼他出什么事啦?得什么大病啦?工作犯什么大错了?做了什么对不起组织上的事?钱同志,要是咋地了你就告诉守礼,让他回来吧,有我呢!反正咱原本也就是个撸锄把的农民,他要是干不了什么重活,那我来养活他!”
面对漂亮贤惠、通情达理、大丈夫一般的那秀英,拥有三寸不烂之舌的钱立本此刻是无言以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红着脸,又坚持了好一会儿,才最终慢吞吞地从上衣兜里拿出了一张纸递给了那秀英。原本一个大字不识的那秀英,经过文化扫盲,对“离婚书”的那几个字,可是看的是清清楚楚、真真切切的。
如五雷轰顶,那秀英只觉得一阵目眩,险些摔倒。她努力地克制着,是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因为她担心东屋的婆婆和儿子会听到什么。可伤心的泪水如雨柱一般,止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淌。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地抬起了头,咬着嘴唇问道:“他就没说说是为什么吗?是我哪做得不够好,还是说我不守妇道,做了对不住他的事?钱同志,这婚我不能离,就是离,也得让守礼回来,让他当面亲口说,他要休了俺!”
秀英的话儿,不出钱立本所料。老谋深算的他,不得不使出他的杀手锏,这也是他睡不着觉时编好的“故事”。他“唉”的一声叹了口气,装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接着秀英的话说:“你是不知道这事要有多急呀!王局长他要是能回来能打发我来么,我这也是背着大伙说出公差才出来的,王局长他正被关在屋里忙写检查呢!”秀英一听怔了一下,忙问是咋回事呀?钱立本故作神秘地又叹了口气说:“其实王局长心里有你,压根儿就没想要离婚。就怨我们单位有个女的,看见王局长住独身,成天地粘糊他,今天送饺子明天送肉的,赶上下雨阴天,撵都不走。这一来二去,那女的竟怀孕了。现在可倒好,全局上下没有不知道的。现在是正局长老张让他写检查呢,要是市局知道了,那王局长肯定会被撤职、查办的。如果那女的反咬一口,告他□□罪,那就彻底没救了。听法院的人说,这种情况不光是要被撸了党票,一准少说也得判个五、六年的呀。王局长原来说认可被处分也和那个女的断了,可那个女的说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无奈,王局长只得偷偷地打发我来家和你商量,你是他的亲人,可不能眼睁睁瞅着王局长他毁了前程而下大狱呀!”
那秀英对于钱立本的此次来意,完全担心在王守礼身上,可对于“离婚”二字是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她眼睛瞪得老大,两手在不停地抖动,眼泪一直在哗哗地流,上嘴唇紧紧地咬住下嘴唇,一只手里拿着那张纸,一只手捂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个趔趄,扭头奔跑了出去……
秀英心如刀绞,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和不远处的山峦,想到当初他们结婚有多么不容易,要不是好心肠的张大爷做主从中给说合,差点成了棒打鸳鸯;想到王守礼火烧汪家大院、杀死刘三跑了以后,公公被“汪大巴掌”打得瘫在炕上,是她伺候给发送的;想到他们曾经的恩爱和彼此的亲昵、有了他消息之后的喜悦、收到他立功喜报时的激动和欣慰;想到沟外老李家那个男人离家出走十年,在沈阳城当了大官,她家女人含辛茹苦地把两个吃奶的孩子拉扯大,最后等来的却是一纸休书。那女人疯了,撇下两个孩子跳了松花河;想到自己曾是那么的自信,坚信她的守礼绝对不会做出对不起孩子大人的事情来,而如今他在外边也搞女人,传出去了在屯子里可是让人戳脊梁骨伤风败俗的事,等将来虎子大了说亲都是事;想到她一个人伺候老人,带着虎子,披星戴月地天天盼,年年盼,过年时桌上总是给他留份饭,等着盼着他回来,到头来竟盼了这么个结果……那秀英越想越委屈,不禁是失声痛哭,直到哭得脑袋发木、手指发麻、昏天暗地……
此刻她已有些精神恍惚,而更多的是心灰意冷。迷茫之中,她觉得门前那棵老柳树在不停地向她摇晃着,又像影子似的一点点的被放大。她也像被一个什么东西所吸引着,心甘情愿地挪动着步子向那棵大树走去。忽然她仿佛又看到了天空中开启了一道门,一柱刺眼的强光打在她那苍白的脸上,一个声音在说:可怜的人,走进来吧,走进来吧,你会得到解脱……此时万念俱灰的她,想到了死。她累了、她真的累了,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与心死。因为这么多年来,一直支撑着她坚持下去的信念,突然崩塌了,只剩下一个没有灵魂与目标的躯壳!如果是那样,该有多好呀,一切烦恼都会化为乌有,万事皆空,一了百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双温暖而热乎乎的小手抱住了她的大腿——啊!是虎子!瞬间,她觉得自己方从睡梦中醒来,又感觉到了有一股如电流般的暖流,通遍了她的全身。她惊了一下,好像才又回到了现实中,才又有了知觉。她不禁是泪如泉涌,还是纯真的母爱让自己有了存在与活下去的力量!虎子就是她的未来、她的支柱,未尽的责任使她冷静下来,紧紧地把虎子搂在了怀里!
那秀英擦了擦脸,长长地出了口气。想想钱立本刚才说的一通话,反倒担心起王守礼的命运来了,如果守礼被开除甚至蹲大狱可怎么办?她回到屋里,用嘶哑和颤抖的声音问钱立本:“那只有离婚这一条路,还有别的办法没有?”“只有这一条路才能救他,这件事办得还必须要快,晚了可就来不及啦,那个女的都显怀了,那肚子可是一天天见大呀!”
这一夜,东屋的油灯,始终是亮着的。
钱立本刚打了个盹儿,就听到外屋有生火做饭的声响。他忙爬了起来,用瓢在大水缸里舀了瓢水,漱漱口,擦了把脸。秀英就轻轻地推开了门,端着一小盆热气腾腾的鸡蛋面条汤走了进来,冲着他说道:“快趁热吃吧,吃饱点,一会儿还要赶路呢!”
那秀英见他已放下了碗筷,忙将打点好的一个包裹递了过来,说这是自家采的一点山货,有蘑菇、木耳、山梨干儿啥的,让他带回去吃。接着才慢慢地从兜里摸出了那一张纸,递到了老钱手里,轻声问道:“你看,这样签行不?” 钱立本接过来,打开一看,只见在《离婚书》的右下方工工整整地写着三个字:那秀英,并在名字的旁边按上了手印。便连声说:“行、行、行,这样就可以啦。”他再仔细端详,发现《离婚书》中的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再看看那秀英像桃一样红肿的眼睛,就知道了上面浸透了她多少伤心的泪水。他下意识地发现秀英的右手食指是用白布条包裹着的。他情不自禁地再仔细看了看那鲜红的手印,觉得自己的鼻子酸酸的,那手印是秀英咬破食指按上去的血印呀!
钱立本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感到自己的脸像是被人抽了一下,一阵阵的发热,火辣辣地痛。他觉得自己在那秀英面前很恶心、很龌龊、很渺小。
此时的秀英,倒显得很平静。她叹了口气,用缓慢而坚定地口吻对他继续说道:“钱同志呀,这《离婚书》我是签了,可也请你回去给王守礼他传个话:我是离婚不离家,一定要把虎子抚养成人,婆婆由我抚养,跟我们一起过。百年以后,我会向对待公公那样,好好发送她。可我也有个条件,就是告诉守礼他永远不要再回狍子沟,永远也不要登我家的门,我们丢不起那个人,我们只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秀英的话声音不大,可却掷地有声,震撼着钱立本那已经脆弱了的神经。他不由得耷拉下脑袋,好想找个鼠洞钻进去。
晨雾弥漫,寒风瑟瑟。钱立本踏上了返程的路,走出好远,当他再次回头,虽然看不清脸庞,但依然可以看见那秀英紧紧地搂着虎子站在村头,一高一矮,纹丝不动,犹如一尊雕塑任风吹打。此时此景,也不由的让内心愧疚的钱立本想了许多,他们以后怎么办,又怎么生活?……
自打钱立本离开单位走了以后,王守礼的内心没再平静过,既矛盾又纠结。一方面他觉得实在是对不住秀英和孩子,另一方面也盼着事情能尽快有个结果,也好给罗雪娟一个名份、一个交待。他每天像个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不知将会发生什么,更不知晓结果将会如何。他不时地抬头看着挂在办公室墙上的大摆钟,听着钟摆滴滴答答的声音,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数着,如坐针毡地像是等候着法院最后的宣判。
钱立本已是走第五天了。下班的时间到了,人们陆陆续续离开了办公楼。王守礼还在加班,说是加班,倒不如说是在等候钱立本回来。因为他掰着手指掐算,时间应该是差不多了。这几天,不仅他自己是着急上火,罗雪娟也弄得满嘴是泡,一天打进来好几个电话,搅得他是心烦意乱。这种等待,对于他们,无疑是一种无形的折磨与煎熬。
办公室里的大摆钟,叮叮咚咚地打了七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期盼成为现实,老钱踏着这第七声的余音,背着个包裹风尘仆仆地进了屋。王守礼见状,连忙离开座位迎了上去,同老钱紧紧地握了握手。怀着复杂的心情问候道:“一路辛苦,一路辛苦!事情办得还算顺利吧?”随即又给老钱递过来一杯水。只见老钱端起水杯,一扬脖,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这才放下杯子,不自然地咧了一下嘴,苦笑道:“还算顺利吧,事情总算办成了。” 王守礼内心不禁掠过了一丝喜悦,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落地了。
老钱坐了下来,将这次去狍子沟的情况详细地描述了一遍。他讲了山里人的豁达和热情、讲了从未品尝过的山珍、讲了可爱敦实的虎子、讲了年迈卧床的老母、特别是那通情达理,百里挑一,咬破自己手指用鲜血在离婚书上按下手印的那秀英......王守礼听着、听着,止不住潸然泪下。他内心充满了愧疚,他仿佛看到了屯子里的一切、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和儿子、看到了秀英那委屈与愤恨的面孔……他清楚自己这是在作孽,将来是会遭到报应的。要不是钱立本在场,他真想狠狠地抽自己几个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