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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194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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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的11月下旬集训结束,他和张春生一起被分配到江城市铁东区教育局。张春生担任教育局局长兼党总支书记。具体的常务工作,是由副局长李玉辰同志负责。李玉辰是一位长期从事地下工作的老党员,当时的公开身份是大学讲师,对业务十分在行。而王守礼则被任命为副局长兼党总支副书记,主抓党务和后勤工作。
军政治部的美式十轮大卡车拉着十多位一起集训的人,在一座砖红色的三层楼的门前停下了。群工部战干事走出驶驾室,站在汽车踏板上拿着人员花名册,高声地向车上的人喊道:“张春生、王守礼两位同志请下车吧,你们新的工作单位到了。”车上的人顿时一阵的骚动,纷纷和他俩握手、打招呼。他俩忙与众人挥手告别,急忙从后箱板跳下了车。
他俩刚背上背包,还没来得及整理一下弄得零乱的军装,便看到了从大楼里跑出来几十号人来。只见他们敲着锣鼓,喊着“向人民解放军学习!共产党万岁!坚决拥护人民政府”等口号迎了过来。其中一个高个子带眼镜的中年人,首先走上前来,紧紧握住他俩的手,兴奋地说道:“早就盼着你们俩来了!这回可好啦!我们已向上面反映过好几次了,他们只说快啦,快啦,可就是不见你们俩的人影。只听说,你们正在培训呢……” 王守礼心里想,这个人应该一定是李玉辰副局长吧。
后来回想起来,这一天无疑是他感到最为新奇,也是最为紧张、繁忙的一天。开欢迎大会、听情况汇报、看看自己将要工作的新办公室......还有位于三楼东侧自己的单身宿舍。
这一夜,他无法入睡,本应躺在铺有厚垫子的床铺上美美地睡上一大觉,可兴奋的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在这短短的一天里,发生了这么多他这辈子都没曾经历和听到过的事情。他觉得一切都是变化的得那么快,来得那么突然,让他始料不及。
这转瞬间的巨变,不仅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也让他在心里产生了一种深深的,也从未有过的新鲜感和满足感。他似乎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白活,还真是开了眼啦!
他没去过紫禁城,更没进过皇宫,所以当他还没有走出狍子沟时,一直以为“汪大巴掌”穿的、用的好得没边,那可就是天啦。“汪大巴掌”住的房子是雕梁画柱的,吃豆油得用水缸来装,冬天时戴的水獭帽子好得都不挂霜。可用今天的眼光看,你“汪大巴掌”又算什么呢?你那大院套,怎么可以同这阔气的办公大楼相比呢?你“汪大巴掌”再大也只不过是个土鳖财主,只有过年时才舍得点一次汽灯,还要招呼大伙都来看,炫耀说汽灯比月亮还要亮。就那点亮光,又怎么能同这如同白昼一样的电灯泡相比呢!再看脚下这被油得比柜面还要亮的朱红色木制地板,他真都不忍心上去踩。想到这些,他不由得更加兴奋,也彻底失眠了。
记得在临走时,连长说的那几句掏心窝的话儿的确有几分道理的呀。现在他依然还清晰地记得,连长说:“你小子命不错呀,挺走八字的。其实别想不通,干地方也不错。部队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既不养老也不养小。所以还是早到地方早安生。” 他反复掂量着,他现在所享受到的待遇真是给个团长也不换呀!他之前开会去过几次团部,看见团长和政委好几个人,都还挤在同一铺炕上睡呢!
这一天中的变化可真是翻天覆地,像中间跨了几个世纪似的,想着、想着,他由忧转喜,庆幸自己能早一点儿回到地方工作。他开始在心里盘算起自己的小九九,暗暗勾画起自己未来的小蓝图。他想自己要好好工作,要加倍的努力,争取有更大的提升与进步。等日后有机会,有条件了,将娘、秀英和儿子虎子,都一起接进城里来,也让他们享受享受这城里人的生活。也让他们知道知道不用再挑水了,只要轻轻的一拧水龙头,那清澈自来水就可以自己流淌出来了。一拉灯开关,那如白昼般的电灯泡就会亮了,再也不用点那昏暗而呛人的煤油灯啦……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他准时走进了自己在二楼的办公室。推门一看,负责卫生和送报的小秦,已将办公室打扫干净,甚至于连茶水都给泡好啦。他并没有马上走进去,而是站在原地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的新办公室。
昨天就听人介绍了,这座近两千平方米的办公大楼,前身是日本人的一家以经营木材和粮食为主的株式会社。国民党接管后,它成为了国民党某师的一个直属医院。而自己这间宽敞而讲究的办公室,足有三四十个平方。举架也很高,快相当于一般的二层了。地面全是用红松木铺成的地板,刷着红红的油漆。地面上还留着刚刚水擦的痕迹,显得更加光亮而照人。
他关上了门,半立着脚尖,生怕踩脏了地板,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屋。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又细细地品味着这张既厚重又十分讲究的办公桌来。昨天办公室徐主任介绍:这张办公桌是用贵重的铁力木制作的。很沉,得两个有劲的人才能抬起来。桌面是用三块带有天然花纹图案的大理石镶嵌而成,既庄重又奢华。听说这张桌子原来一直是这家株式会社的社长——三田一郎所使用的。还有一把可随意转动的牛皮面椅子,只要用脚尖轻轻地一点地面,就可舒舒服服地转上几圈,这让他更觉新奇。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一切,连队的生活对他而言,已渐渐地陌生而远去了……他瞪大眼睛,望着天棚,心想,此时此刻连长和指导员又在干什么呢?可他马上自己就给出了答案:还能干什么,不过是“两眼一瞪,忙到熄灯”。白天吃、喝、拉、撒全管,晚上查铺、查岗,一项也不能拉。这连队干部连睡觉都得睁只眼啊。想想这些,他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倒也是头一回开始心疼起自己来,真搞不清自己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一阵轻轻地敲门声,把王守礼从梦幻中给拉了回来。他忙振作了一下精神,揉了揉眼说了声:“请进来吧。”门开了,走进来的是办公室主管后勤的付长水。他进来便说:“王局长,有件事得向您汇报请示一下。我区的民主小学,在前几个月发生的战斗中,有几间教室因做了国民党军的临时兵营损毁严重,学生只得分成上下午班来上课。” 他一听,便着急地问道:“那为什么不派人去抢修一下呢?”付长水迟疑片刻,又继续解释到:“局修缮队己去抢修了好几天。昨天下午打来电话说,还需要八吨水泥和十几方木料。这笔材料金额较大,按规定得您亲自批复一下才可。” 他反问道:“这事你清楚吗?”付长水马上回答道:“这事我清楚,是我与办公室的老郭一同到现场看的,情况确实挺严重的,有几根损坏的人字梁得重新让木匠师傅来做才行呢。” 他听后继续问道:“那为什么还要那么多的水泥呢?”“主要是几个教室打地面用。”“好吧,那请你将材料递过来,我批一下吧。”
王守礼将报告又重新看了一遍,其实里面有近四分之一的字,他不认识。他显得有几分紧张,因为手心里都是汗,握笔的手在不停的抖动,可最终还是在报告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付长水拿着批件转身走了,望着他的背影,他是长长出了口气。一时间内心倒有一种既喜悦又矛盾的满足感。他想,我这大笔一挥,这么多的钱就可以花出去了,他觉得由衷的刺激而自豪。大约也就在一个月之前,为了能给连队的伙食费省下几个柴禾钱,他还一连几次组织人上山打柴禾,往返几十里,汗水流尽,军装刮破。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时的想法做法,真是有些太傻,也太不值得了。
晚上五点钟,下班的电铃响了。他听到了隔壁办公室是咣当、咣当关门上锁的声音。再后来,走廊上又静下来了。人去楼空,他走出办公室背着手站在走廊上,顺着玻璃窗向下望去,看着一群群骑着自行车有说有笑渐渐远去的人,心里竟莫名其妙地涌出一丝空荡荡的孤独感。这点上和老连队不可比,如果没有战斗任务,这个时间该是连队一天中最有意思、最轻松快乐的时候了。晚饭过后,可以聊聊天,散散步,也可以洗洗衣服或写封家信什么的。再有个把小时,连队又该晚点名或组织政治学习了。而现在这些人,八小时之外好像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他觉得自己的这份心还没操完,好像还有什么责任没有尽到,想一想,他不由得摇了摇脑袋,意识到是自己还不太适应这种非部队的无拘无束的地方生活。
人有时怕静,此时他倒觉得自己竟有几分孤单与寂寞了。他心里琢磨,等再稳定、稳定,就将娘、秀英和虎子接过来住,或者抽空休假回去看看家。这一晃都出来好几年啦,虎子都长得什么样了?一直还都没瞧见呢。
这时张春生也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见王守礼站在走廊上呆呆发愣的样子,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愣着做什么?是想老连队了,还是想老婆孩子啦?再看也没用,整幢大楼除了打更的,也就剩咱们俩个人啦。走吧,我请你吃饭去。” 他问道:“你想吃点什么呢?” 张春生笑着说道:“我听人家讲,前面不远处,有个热闹的地方叫皇寺路。在它的边上,有家驴肉烧饼铺。听说是百年老店,清光绪时就有。他家的烧饼可是挺有讲究的,用驴油烙饼。那饼才好着呢,既酥香又起层啊。”他忙说道:“那好吧,不过咱可得先说好啦,得一定是我请客才行啊。” 张春生笑着说道:“走吧,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走了几步,他让张春生给叫住了:“你老兄可真有意思呀,都什么时候还扎着皮带、打着绑腿,你没觉得不舒服啊?赶快回屋换掉吧。” 他站在那里迟疑了一下,自己也笑啦。可不是吗,忙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就这样,忙碌而又略显单调的生活,一连持续了几个月……
时间到了1949年的5月,春回大地,柳树发芽,到处一派生气盎然的景象。当时的主要任务是维护社会稳定,发展生产,支援前线。当时东北全境已彻底解放,淮海和平津两大战役才刚刚结束,百万雄师下江南,渡江战役激战正酣。当时的口号是:一切为了前线!全力以赴支援前线!打倒□□,解放全中国!
一天下班前,他正在办公室看市委下发的文件,桌上的电话响了。他赶忙接起,原来是张春生打来的。“局长有什么指示吗?”,他拿着话筒便问道。那边张春生一听他那严肃的口气,便有意开起了他的玩笑:“没有‘指示’,就不可以打电话了吗?” 他连忙回应到:“那当然不是、那当然不是啦。” 他听到了从话筒那边,传来一阵哈哈的大笑声。接着张春生换了一种轻松的语气告诉他,晚上别再安排其他的事情了,有人要请我们俩看戏。他一听,很是高兴,可有一段时间没看了。但也随之在脑海中画了个问号,是谁要请我们看戏呢?又不知是看得哪一出戏?
晚上六点一过,他俩便从局里出发了。一路上他俩边走边聊,时而谈谈局里的工作,时而又开开玩笑。可张春生就是始终也没告诉他今天要到什么地方去看什么戏,又是谁送的票。
今天老张的情绪不错,他始终在开着玩笑,却也时常溜号,眼睛向四周张望,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呢。再看老张,今天人可是收拾得是干净利落,蛮有精神的。虽然他今年三十五岁了,可还像个二十六、七岁的帅小伙,脸上一点儿皱纹都没有。一米七五的个头,瓜子脸,浓眉大眼,新换的金丝边眼镜,显得整个人既时尚而又特有文化墨水。难怪局里有人猜他是由大学生直接参加革命的。他那向两面分开的油光锃亮的小分头,无疑是刚刚才理过的。再看这一身装束,黄色的军上衣,雪白的汗衫,新买的深蓝色裤子,一双油黑发亮的三接头皮鞋,显然也是经过了一番精心设计的。更抢眼的是他带在手腕上的那块大英格牌手表,不时地闪着亮光……他心想,老张总叨咕钱不够花,钱不够用的,就他这么个花法挣多少钱能够呀!
心虚的老张,也觉察出王守礼在一旁观察和在上下审视着他呢。便故意问道:“老弟,看什么呀?怎么不认识啦?眼睛直勾勾的像审犯人似的。”王守礼笑而不答,直到最后才晃了晃脑袋,勉强憋出句话来:“老张啊,我怎么看你,都像个新郎官似的。”只见老张,眨了下眼,脸色微微一红,忙反驳道:“你老弟自己孤单寂寞,半夜起来想媳妇,就说人家要结婚,这不是明显的栽赃陷害吗!”
说笑间,他俩已来到了新华广场。广场西边的不远处就是南关剧场了。在剧场门口正黑压压地聚集着一大群人。只见他们将手中的钱举得高高的,正相互间拥挤、推搡,并大声喊叫,显然是一群正在倒票的人。看来今天晚上的节目,一定不错。到了剧场门口,他看着那些匆忙入场的人,就估摸节目开演的时间快要到了。便心急的拽了一把老张问道:“老张啊,可能是要快开演啦,俺们快进去吧。”老张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并没有要挪动脚步进去的意思。只是伸长了脖子,在向四处张望,不时地扬起了胳膊,看了看自己腕子上的那块大英格,显示出几分焦急的样子。
忽然老张的脸瞬间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刚才还是紧锁眉头、一脸的疑惑,转眼儿是眉飞色舞、笑逐颜开了,并高举起了右手快速地迎了过去。他忙顺着老张急匆匆奔过去的方向望去,不由一惊,那迎面跑过来的人,不正是局里人事科的干事——周海燕吗,她怎么也来啦?她可是局里上上下下都公认的“大红人”啊,同时也是最赋争议的人。听人说,她搞对象足有一个加强排了,可至今都已二十好几啦,还没有个正式交往的人呢。她不仅人长得漂亮,都说她像电影演员白杨,而且还是局里的“大秘”和“笔杆子”。上报的材料,有一半都出自她手。平日里她无论是在哪出现,都会引起众人的热议。不仅是异性喜欢她,就连同性人也都会嫉妒她几分。有人说能被同性人所嫉妒那才算真漂亮呢!所以她一直心气特别高,一般人都看不上、也瞧不上眼。
再看此时老张那无所顾忌,笑逐颜开的样子,王守礼不由得心生怨气:我这是来干什么的,不明显的就是个灯泡吗?他们俩的事,为什么要把我搁在中间呢?此时他真想脚底下抹油溜之大吉了。正在这时,落落大方的周海燕已走到他的面前,还没等他打招呼呢,便先主动伸出手来笑着说道:“谢谢王局长能赏光,真是让我受宠若惊,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啦……” 周海燕几句略显恭维和顺耳的话儿,让他顺畅了许多。他心里想这女人可真是不一般呀,本来是一肚子气,几句话就让她给说没啦。难怪局里的人背后都叫她——“交际花”、“白牡丹”呢。
一阵简单的寒暄过后,他才注意到在周海燕的身后还站着一位文静而漂亮的姑娘。她中等身材,一双毛乎乎而会说话的眼睛,带着一副白边眼镜,穿一身蓝色的列宁装,肩挎一个黄绿色的军用书包,书包的盖并没完全扣严,里面装着几本书。让人一看,就感觉这人文雅而又有文化。与周海燕那活泼的性格,妩媚的姿态,形成了明显的反差。这时周海燕忙将那女孩儿喊了过来,对她说道:“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吧,这就是我向你时常提起的,也是我十分尊重和敬佩的两位领导和老大哥了。张局长和王局长,可别看两位领导年纪轻轻,可都是为革命事业出生入死而又身经百战的老革命啦……”
一听这让人直起鸡皮疙瘩的恭维话儿,王守礼差点儿没笑出声来。这周海燕信口开河也真是太能虚乎啦。他满打满算的参加革命才四年多,怎么一下成了老革命?本来也只是个小小而区区的副局长,可为什么偏偏要把那个“副”字去掉?但你还别说,听起来还是让人觉得是满顺耳、满舒服的。从她口里说出来就好像顺理成章,就是那么回事似的。看来呀,耿直讨人嫌,顺耳活百年,人都愿意听恭维和中听的话呢!接着她又转身来继续介绍:“这是我的表妹罗雪娟。吉林护校毕业,刚被分配到咱们江城市第二人民医院工作,可是个美女加才女啊。”这时见罗雪娟,忙低头害羞的走了过来,边握手,边轻声说道:“早就听表姐多次提起两位领导,是我们心目中的大英雄。以后得好好向你们学习,也请你们多关照了。”此时周海燕在一旁又笑着说道:“让两位大局长久等了,不好意思啊!” 罗雪娟忙解释道:“对不起,是因为我的原因,科主任召集开会时间长了点,耽误大家的宝贵时间了。”说着她的脸又一次地红了。老张忙出来打圆场:“没关系,没关系啦,我们俩个也是刚刚才到的呀。” 周海燕看了一下表,说道:“还差五分钟,节目就要开演啦,咱们赶快进去吧。”
他们四人,忙拨开拥挤的人群,向检票口走去。他们的出现很是抢眼,立时引起众人的关注,人群中不时发出嘘、嘘声,有胆大的人说:“真是才子佳人啊!” 周海燕停住了脚步,回头狠狠地瞪了那些人一眼。老张连忙催促她快走,不要与这种人纠缠。可此时再看他们几个人的脸,都被弄得红红的,是面带羞色,好像他们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他们的座位是12排19至22号,一行四人还没来得及坐稳,演出的铃声就响了,灯光暗了下来,紫红色的大幕徐徐拉开,演出正式开始了。他抬头看了看头上的横幅,剧目的名字是评剧《小二黑结婚》。他知道这部剧的内容是反映解放区人民反对农村包办婚姻的故事。这部剧是根据著名作家——赵树理的同名小说改编的。这部剧,他在部队上曾经看过,只是那时的条件太差,演员的水平太低。农村中的土台子,就是舞台,擦上个红脸蛋,就是演员。那道具就更不用说了,都是从老乡那里现借来的,和这大城市的大剧场那是没法比呀。
剧演得是相当不错了。是全国闻名的评剧演员“小白玉霜”带团来这里演出的。据说计划演三场,今天这是头场,是一票难求,也难怪门口会聚集着那么多的人。
周海燕倒是拿出了东道主的样子,显得是异常兴奋与活跃。不仅向他们介绍剧情,甚至连“小白玉霜”的身世,她都能说出一、二。她边看边讲述着:小白玉霜是大白玉霜的养女,随李姓,起名再雯。从小学戏,十四岁时便正式登台演出。后来“大白玉霜”突然与人私奔,情急之下戏班子就让她顶替大白玉霜上台,从此一炮走红……没看出来,周海燕这书一定也是没少看啦。
尽管是这么好一票难求的评剧,又有周海燕的详细介绍,可他却心不在焉,也没怎么看细了。他还清楚的记得他们四人的座位,老张靠里面,坐19号。接下来是周海燕、罗雪娟,他坐靠外的22号。
刚开始坐下来时,他觉得自己是浑身的不自在,心里怦怦直跳,是一种紧张与焦躁不安吧。他从小长这么大,除了与秀英外,还是头一回与另外一位异性这么近距离地坐着。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温馨而特殊的香气。这种气味,一直在刺激着他的神经,他显然有些走神儿。他在不自觉中竟有些恍惚,甚至胡思乱想,整个脸都感觉在发烧,涨得通红、通红,手心里攥得都是汗。
再看看罗雪娟,她的紧张程度并不亚于自己,她连正眼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倒像是个犯了什么错误的小学生,低着头,手像无处可放,更不敢正眼看他。可能是她的腼腆与害羞,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了他的情绪。他又侧脸看了一眼老张与周海燕,看得出两人的心思根本就都没在看戏上,而是头挨头,肩靠肩,低声细语地说着悄悄话呢。那种感觉,如同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恋人。他有些搞不懂了,老张这也是有家室的人,怎么可以这么随便呢?再说啦,都在一个单位上班,又是上下级关系,不注意点影响今后又怎么在一起开展工作呢?
看着、看着,他脑子也似乎开了窍,也有了新的想法,不由得咧开嘴笑了。抛开其他的问题暂且不谈,光瞧着他们两个人,还真是挺般配的呀。天生的一对、地成的一双。男士英俊潇洒,女士迷人漂亮。周围看戏的人,时不时地也会向他们俩瞟上几眼。受到了他俩的感染,王守礼的心也渐渐松弛了下来,开始有话没话地同坐在身边的罗雪娟闲聊了起来。闲谈中他知道了周海燕是她姨家的二姑娘,今年二十六,比她大五岁;她的父母都是医院的医生,她在家中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一个妹。
王守礼笑着说道:“那你一家人,可都是纯粹的知识分子呀。” 她含笑害羞地点了点头。“我就羡慕有文化背景的家庭了。在我们部队中,凡是有文化水的人进步就快些。”他兴奋地说道。她细声细语地回应道:“我还羡慕你们工农干部呢。你们政治觉悟高,工作又扎实,积极肯干,入党也快。我父母还说,让我应多向工农干部学习呢……”
剧情剧目己接近尾声了。个别性急的观众,已开始起立走人啦。整个剧场里,不时会发出乒乒乓乓座椅被翻动的声响,这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他觉得自己与罗雪娟的聊天正在兴头上呢,意犹未尽,还有好多话要说呢。
他此时真是希望这样的机会能再多一点,他愿意和她继续聊下去。想一想,他又反问自己:我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的兴奋?为什么会这样口若悬河呢?只是简单地喜欢么?他真是矛盾得很,既不敢肯定,也不想否定,只是觉得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回来的路上,他开始有意无意埋怨起老张来。他对老张酸溜溜地说道:“你老兄也太不够意思啊,看什么剧,见什么人,你也得事先给我吹吹风,打个招呼啊,搞得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老张笑着回敬道:“唉,这可是你老弟的不对啦,可别得了便宜又卖乖呀。我要事先告诉你,你那一本正的样子还敢来吗?不非吓得尿裤子才怪呢。好啦咱不说这个,也别再斗嘴了,说点正经的,我只问你一句话,对周海燕的表妹印象如何?”老张这一问,还真让他有些犯难了。想说真话吧,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初次见面就评论一个人,也显得自己太不成熟,太没抻头了。可如果不说心里话,又觉得对不住自己的心,好像对罗雪娟也是一种无形的亵渎。正当他左右掂量这话,该如何才能说得更周全一点时,老张倒是先开口了,“你老弟呀,就是有点太虚了,不实在。我和周海燕可都看出来啦,本来你对她印象不错,可就是不肯承认。”他一听这话儿,不由得先是一惊,回敬道:“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啊,能揣摩出我的心思来。”老张抿嘴一乐,笑着说道:“差不多吧,我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吧。”
老张看他那六神无主的样子,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老弟呀,不是我说你,别那么死心眼了好不。到了地方工作,一切就要随地方。你一天绷着个‘战斗’脸,像个瘟神似的,有谁还敢接近你呀。” 老张见他没再吭声,又接着说道:“你没听说过那句老话吗?知时务者为俊杰。人吗,要知时务,要懂得自己的半斤八两。人说:姑娘十八一朵花。我们现在的情况,也就跟那情况差不多。我们可是从战争中走出来的人啊,是既年轻又有政治资本,是应该好好地享受一下生活的时候,工作之余接触接触异性朋友,有什么不可以的,也并没违反什么纪律吗。”
老张停顿了一下,冲他做了个鬼脸神秘的一笑,继续说:“我可听周海燕说啦,她表妹,可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女孩子啦。不仅人长得精神,而且家庭条件也十分的优越。父亲是权威的外科专家,母亲是内科的主治医生。再说啦,凭我刚才的观察,她表妹对你的印象也不错。你有时间,可以给她打个电话,约出来唠唠嗑、吃顿饭什么的。不能再活运一点吗?别把自己弄得那么死板板的,像孔老夫子似的。”
回到了宿舍,关上房门,他对着镜子仔细地看了看自己那张依然有些发热的脸。他恨自己,可还没怎么着呢,就让老张和周海燕看得是一清二楚的。那点心事,咋都完全写在脸上了呢。他后悔自己不够稳重,也嫉妒老张和周海燕过于精明了。
不过对于今天能有幸与罗雪娟相识,他还是觉得挺美的。罗雪娟的文静的气质、漂亮的容貌,以及那令人回味无穷的书生气,都无不让他着迷而又难以忘却。他也因此头一次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心里又挤进来了一个人。他不能说出秀英有什么不好,秀英更没有什么可对不住自己的地方,可就觉得狍子沟的秀英与城里的罗雪娟无法相比,像差了点什么,而且差的不是那么一星半点,觉得秀英好像也不再像以前那么顺溜中看了。
打这以后,王守礼夜里睡不着时,一想到秀英和孩子,不知咋的便马上就会浮现出罗雪娟的倩影来。他也在心里暗暗地告诫着自己,不要心存乱念,更不要想入非非。可那扭曲的念头,像印刻在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抹灭不掉。
自打那次看剧以后,老张与周海燕的关系是彻底公开了。由过去的隐蔽,转入现在的公开。这种引人注目的“桃色新闻”,传播的速度比拍电报还要快呢,一时间在局内外引起热议,被传得是沸沸扬扬。人多嘴杂,不久又被演义成多个版本,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老张还算谨慎处事,有所避讳、有所收敛,而周海燕却不然,她本来就够招风引人关注,这回更是招摇过市、锋芒毕露了。平时总爱自我欣赏,有事无事地到各屋去转转,有话无话地逗几句乐子。大家背后都在议论调侃道:今天“局长夫人”又两次来我室视察工作了,我们感到万分的“荣幸”啦!对于这件事儿,王守礼觉得有些为难,这中间他曾几次想试图同老张唠唠,又觉不妥,这毕竟是人家个人的私事。可是作为曾经的战友、现在的同事,不提醒一句又觉得没尽到责任,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就在这当口,又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这件事一下子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以至于以后一连数日,一直被人们所热议,且都在目不转睛的关注着事态发展以及最终结果。可令他与众人大跌眼镜的是结果不仅极具戏剧性,更多的是让人感觉到不可思议。他是真的糊涂了,搞不清了这到底该是大事,还是鸡毛蒜皮的个人生活琐事。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件事对他的触动太大了。同时也让他那原本就有些不安份的心,开始蠢蠢欲动了,这也为他日后的情感生活留下了伏笔。
话说这天下午,他正在局里一边喝着茶水、看着文件,一边在等着办公室徐主任等几个人过来一起开碰头会,研究一下向区内各校分配春季植树造林指标的事。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他忙放下手中的文件拿起了电话,噢,原来是收发室老肖头打进来的。他觉得有些奇怪,老肖头一般是不给他打电话的。这时他在电话中听到老肖头急切地告诉他:“有一个乡下来的中年妇女,还带着两个孩子,说是张局长家的亲戚,要找张局长。张局长不是前天到市里去开党代会了吗,你看让不让她们进来呢?” 他连忙回应道:“怎么会不让进呢,先让她们到接待室休息一下,我马上就过去。”
他一想,这回可能是要砸锅了,人家娘三个找上门来啦。他真是替老张捏了把汗,也更担起心这回老张可是要吃不了就得兜着走了。
他没有马上去接待室,站在那里背着手,反复琢磨着这事应当怎么办才能更妥当一些。因为他早就听说了,老张与他老婆的关系很淡,后来又传出他和周海燕处上了对象,这回他老婆带着两个孩子找上门来,看来一场风波是在所难免了。
真不知如何才能处理好这件令人尴尬和棘手的事。思来想去,王守礼觉得还是先给老张打个电话吧,先告诉他一下也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电话通了,他很快与正在市里开会的老张联系上了。老张一听,一改往日那笑容可掬的样子,好像气就不打一处来,是大发雷霆。随即叫骂道:“这老死婆子,真不知寒碜,谁让她来的,谁让她来的,这不成心让我难堪吗。你就说我忙,没时间,正在外面开会呢,看看她有什么要求,然后再说吧……”放下电话,他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觉得很是窝火,心想,我好心好意给你挂个电话,你家的破事跟我来什么劲呢!这老张对他老婆的态度也有些过头了吧,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你再不愿意,也得过来见见面,这也太绝情了吧。你不想老婆,两个孩子你总得该见一见吧,你可是孩子的亲爹呀!转身又一想,不管怎样,我也得下去帮他处理处理,“擦擦屁股”呀!想到这儿,他穿上外套,连忙去了一楼的接待室。
接待室的外面围满了人,一群看热闹的人有的叼着个烟卷,饶有兴致地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还有的正弓着腰扒着门缝,往屋里窥视呢。这些人见他下楼了,也就知趣地散去了。
他推门走进了接待室。见到了坐在长条椅子上的一位四十几岁模样的乡下妇女。她个子不算高,长得是黑瘦、黑瘦的,一脸的皱纹。穿一身洗过水的黑布褂子,头上还包了块白手巾。在她身后,是两个高矮差不多的孩子,一见有陌生人进来,便都胆怯地躲到母亲的身后。地上还堆放着两个用家织布包袱皮包裹着的大包,里面一定是她们的随身所携带的东西。看她们那衣衫褴褛的样子,他也不免皱了皱眉头。心想,这哪像是来探亲的呀,倒像是来逃荒的。
看他进来了,站在一旁的老肖头忙上前介绍到:“这是我们局的王局长。” 他也走过去同她边握手边说:“嫂子几时来的,一路上辛苦了,怎么也没事先来个信打声招呼呢,我们好安排人去车站接你们啊!” 一听这话儿,她连忙解释道:“大兄弟啊,这我都不好意思啊,给你们添麻烦啦。你们是官人,整天要有多忙呢。不瞒你说我这次是背着俺家老张来的呀。我本不想来了,因为打小到现在就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可大兄弟呀,俺不来不行啊!” 接着她便哽咽着讲述了自己的心事和身世。每讲到伤心处,都用手捂着脸,哭得是泣不成声。
那两个还不大懂事的孩子,见母亲在流泪,也不安地放下手中的馒头,惊恐地望着母亲,胆怯地拽着母亲的衣襟,也跟着哭了起来。那个凄凄惨惨的场面,看了也够让人揪心的!
原来她和老张都是河北玉田县人。两家住的也不算远,中间只隔了一条小青河。他们两家沾亲带故,是姨做婆。她比老张小三岁,是1935年春定的婚。1936年秋割完地,就成亲了。
原本一家人在一起,日子还算能过得去,可日本人和维持会是天天挨家挨户地催粮、抓劳工,不是被弄去抚顺下煤窑,就是去给他们修炮楼。逼得老百姓是实在活不下去了。老张说,这不走,一准是个死。这要是走啦,没准还能有条活路呢。所以在一天夜里,他便和他三叔家的儿子大刚子,一起偷偷地跑了。
她继续讲述着,后来村里有人在县里看见老张和大刚子一起都参加了八路军,这下家里可遭殃了。维持会的人将我和爹爹绑到了村公所,吊在房梁上一顿暴打,非要交出老张人来不可。爹都是近六十的人了,硬是被送去修炮楼,结果最终死在了运料的路上,连个尸首都没捡回来。有人看见了,日本人把爹喂了狼狗。
“光复”以后,日本人是跑了,可没几天,国民党“遭殃军”又来啦,还是天天来管我们要人。找不到人,就搬东西,最后连家中仅有的一口炕柜,也让他们给抬跑了。说是去修工事,准备打从山东过来的共产党。
去年,老家是彻底解放啦。这回咱们算有了盼头,可挺直腰杆地安生过日子了。老张也有了书信,过年还能寄两个钱回来。村里人都羡慕俺,说俺和孩子有了指望,这些年的苦没白吃,终于是熬出了头。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挺知足的,这么多年没有白等,也没白盼。可哪曾想啊,好日子才刚开头,老张他就不再往家寄钱了,连封信也没有。这可把俺全家人给急坏了,还以为他去了朝鲜参加抗美援朝呢了。前两个月,可总算是盼到他的来信了。我们始终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了。
可找个人一念信,才知道,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他要与俺离婚。信中说:他与俺没有共同语言,话说不到一块,还说这样下去会影响他将来的进步和日后的发展。
这事很快就在村里传扬开啦,大伙都骂他丧良心,是“陈世美”,还说我是“秦香莲”比“窦娥”还冤呢!我也觉得自己屈得慌,自打嫁到他们老张家就没享过一天的福。他现在当了大官啦,就想不要俺了,当初可是他先追的俺呀。要不是他嘴甜,俺还不答应呢。
王守礼一听,觉得这事复杂了,无论如何也得再与老张沟通一下,便忙对她解释道:“大嫂啊,你千万别着急,先在这里儿好好休息一下。我手头上还有点事需要处理,去去就来,去去就来。”可老张媳妇就像抓住了唯一的一棵可以救命的“稻草”似的,紧紧地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低声而抽泣地哀求道:“大兄弟呀,你是‘活菩萨’,这事啊俺可就全托靠你啦!你是大领导,你说话他会听的,去好好劝劝俺家老张吧,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两个孩子份上也千万别离婚呀,这两个孩子,可是他张家的根苗呀!”说着她又一次委屈地垂下了头,咬了咬嘴唇,整个脸在不停地颤抖着。看样子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却又咽了下去。最终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倒像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似的,低声地哀求道:“求求你再跟俺家老张言语一声吧,只要他答应不离婚,家里的什么事也不用他管,也不用他操心。他愿意在城里干什么,和谁一起睡觉,俺都不会管,就当眼瞎了没见着。”说着说着便紧紧拉住他的手,跪在了地上要给他磕头。
王守礼听这一席话儿,心里也是酸酸的,真不是个滋味,便急忙上前把她拉起来。随即又跑上楼,马上又给老张打了个电话。他原本想再做做工作,劝老张几句。可老张还没听他把话说完,就火冒三丈了。
此时他明显感觉老张非但对问题没有丝毫认识,反而却对自己似乎有“多此一举”管闲事的想法。误认为他不肯帮忙,不够交情,是明显在替他老婆郑淑云说话呢。
这时,老张在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才又继续对他说:“老王啊,我看这样吧,我不在家,你的工作也确实太忙了,我还是让办公室的钱立本来帮着处理一下吧,你喊他过来接电话,我向他交待一下就是啦。”
王守礼觉得自己碰了一鼻子灰,自找没趣。无奈地放下了电话,忙将对门办公的钱立本给喊了过来。说到钱立本,局里谁都知道他有背景,不是一般的人!早先他爹年青时,只是个穷得叮当响,跑江船的水手。可不知怎么的,后来在一天的夜里,一向身材魁梧的船老大,竟突然得急病,口吐鲜血离奇的死了。就这样没过多久,老板娘和那几条船就都归了他爹啦。不久他娘就生下他,至于船老大是怎么死的,人们只是背后猜疑,至今也是个迷。他在局里面可算是三朝原老,听说伪满时期就在这里儿混。虽说只有四十出头,可早已是秃顶了。他的特点是三弯,即:腰弯、腿弯、头弯。可别小看这人,虽说长得其貌不扬,可本事不小。只要是他想办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尤其是他那片有着三寸不烂之舌的一张巧嘴,足能把死人给说活啦。他在局里面既不是党员,也不是什么业务骨干,属于边缘人员,最多吗,也只能算做个‘鸡肋’吧,吃之无味,弃之可惜。因为局里上上下下,对外一旦遇到什么麻烦事,或是领导不便出面的,就还得用这种“万金油、万能胶”的人来周旋。这种人自来熟,三六九等都认得,黑白两道通吃,到哪里都混个脸熟,没三姨也能整出个三姨夫来。所以局里有人说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这话儿,也不知是褒义还是贬义。
老张与钱立本的电话,足足打了二十多分钟。大多时间都是老张在那边讲,而钱立本这边只管竖着耳朵听。不时的会看到他脑袋像拨弄鼓似的,不停地在点头,满口答应着:“是、是、是,好、好、好,局长您放心、尽管放心、尽管放心!一定会让您满意的、让您满意、满意……”
“马拉松”的电话,终于是打完了。钱立本放下了电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立刻像打了一针鸡血一样的兴奋。只见他此时腿不弯,背不驼,腰板也直了,缩进去的脖子也重新扬帮了起来。并还用三个手指相互一搓,打出了个响来。当他转过身来,发现王守礼还依旧站在旁边时,不由得又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恢复了原样。
钱立本忙从衣兜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并晃了晃他那光秃秃的脑袋和油腻光泽的脸,耸了耸肩,又拱了拱手,装出一脸既为难又无奈的样子说:“王局长呀,张局长这事可真不好办呀。这孤儿寡母的,要是真离了,这以后可怎么生活呢。可话又得说回来啦,这领导的形象,咱不也得维护不是……”钱立本见他一言不发,自知无趣,赶紧打声招呼,三步并做两步地溜出了门外。
望着钱立本那弓腰驼背的背影,他内心是既复杂又矛盾。他可怜和同情郑淑云的遭遇,这要是离了,今后她们娘三个可怎么活呀。你们毕竟是结发夫妻么,又给你张家生了一双儿女,怎么能那么绝情,说离就离呢!
不过他在心底里,多少也有同情老张的一面。心想这溜光水滑、一表人才的帅小伙,要真是和这样瘪瘪瞎瞎的黄脸婆过上一辈子,也真不是那么回事,委屈了啊!他老婆要是和风情万种、年轻漂亮的周海燕站在一块儿,那真是天壤之别啊!他现在已深知老张这回一定是豁出去,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不过钱立本这种人,只能算做没有丝毫原则性的哈巴狗,他老张准是临时抱佛脚——急晕了头。将这么大的事交给这种人来办,真不知道他心里是咋个合计的。
局里这几天看似平静,老张一直就没露面,他打来电话说,会议延期,还没有结束呢!钱立本这几日干脆就没来上班,不知道这事儿到底是什么结果?而周海燕近几日也夹着尾巴,消停了不少,再没见到她那目中无人、趾高气扬的样子了。
这种表面的平静,并没有挡住机关里人们的私下议论。只要是周海燕不在办公室,其他的几个人便都端着茶杯,抓紧这有限的时间,在一起吱吱喳喳地议论一番。有的说周海燕不道德,这明摆着是第三者插足,组织上应该出面好好管一管。有的讽刺道:张局长这是老牛吃嫩草,艳福不浅,美着呢!还有的年青小伙说:这世上的好女人,都让领导给选走了,我们也只有打光棍的份。一时间,楼上楼下,大家都在议论纷纷,也都在等着看热闹,心思好像都不在工作上。
但只要是周海燕在屋,办公室里便是鸦雀无声,人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好像什么事也没曾发生似的。周海燕心里跟明镜似的,此时她什么也不能讲,保持沉默装孙子。按她过去的脾气,早就火了。可现在她只能忍,只能等,她只能等待着最终的结果。而众人也在看,也在观察,看这出戏将如何发展,又将如何收场?
这几天,大家最想见到的人、也更是周海燕最想见到的人,就是平日里最不受待见的钱立本了。他现在可是这出戏除了老张和周海燕两个主角外,最不可缺少的人物了。也真是的,这一晃,钱立本有一个多星期没有露面啦。他老兄越是这样,大家就越是觉得这事神秘兮兮的让人难以琢磨,又是扑朔迷离地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这一天,谜底终于是被彻底揭开了。
早晨一上班,老张、周海燕还有钱立本,三人同时出现在局机关的大门口。他们边走边唠、眉开眼笑的样子,特别是钱立本还在点头哈腰地讲述着什么,周海燕满面春风地恢复了以往的趾高气扬。看那架势,老张这婚八成是离成了。
正当大家依然是一头雾水,猜测一时,周海燕已开始挨屋登门打招呼了:今天下班后,请大家赏光,到机关食堂喝喜酒啊!
楼道里站满了人,机关里又是一片哗然!王守礼和大家的感受是一样的,先是为他们三人的突然出现而感到震惊,接下来又是对他们晚上的宴请而感到意外。对于这样一个结果,真是难以理解。他不明白,为什么又这么着急?这时,有人在楼道里带头鼓起掌来,几个人也随即迎合着,那断断续续、稀稀拉拉的掌声,真让人听不出来是衷心的祝福,还是不便直言的讥讽。
这事情怎么办的这么快?老张的老婆会同意签字吗?将来她们娘三个又将如何去生活?再说这众所周知的桃色新闻,市局的几个主要局长难道就一点也不知道吗?那么知道了,为啥也不出来管一管、说一说?王守礼不解地晃了晃脑袋。
既然“生米熟饭”,此时已不在乎别人去怎么想和怎么说了。晚上六点钟,婚宴在机关小食堂如期举行。一共放了四大桌,早就坐满了人。等他走进食堂一看,不觉皱了一下眉,整个婚宴显然有些混乱与嘈杂,像个农贸市场。主婚人钱立本还在讲着话呢,这群人便挥舞起筷头子,端起酒碗,一顿胡吃海造。大概是大家早就饿了,更有甚者,说是知道晚上有美餐,所以中午饭都没吃留着肚子呢!
本来有的人还想表现得再斯文一点,想等讲完话再动筷。可一瞧,那几个局里公认的“大谗猫”,早己风卷残云般地将桌上的菜“消灭”得差不多了。特别是那两道硬菜,四喜丸子和红烧鲤鱼,竟所剩无几了。丸子只剩下汤了,鱼也只剩骨刺了,连鱼头也让人给夹走了。这些人一看这架式还了得,再等一会儿,连盘底都捡不着了。于是乎,也连忙抡起筷子,跟着抢了起来。
主婚人钱立本一看也没人听他瞎唠叨,桌上的盘子已见了底,也只得匆匆收场,已准备多时而又充满着表功色彩的发言就此中止。
老张挽着周海燕,满面春风,得意扬扬。周海燕一手紧紧地挎着老张的胳膊,一手端着酒杯,一幅不屑一顾的样子,娇滴滴地满屋子地喊:“大家吃好喝好,吃好喝好!”可再看看桌上,桌桌的盘子早已见底了,大伙坐在那里只能是说话唠嗑了。见此情景,老张不由得皱起眉头。他心想,这不是明摆着让我难堪,出我的洋相,看我的笑话吗?便忙让人将炊事员老孟叫到了一旁问道:“怎么桌桌的菜都吃得这么光,还能不能再对付几个菜上来?这盘子都见底了,瞧着也太难看了,好像我们太小气慢待了大家似的。”
老孟一听,感到一阵的紧张与不安,觉得事情没能办好。可他也是一脸的无奈,因为那几个“大馋猫”,菜还没上齐呢就开始抢上了。他心里在反复叨咕着:这做席呀,最怕就是这事了。一开始没能堵上嘴,供不上吃,以后再怎么做也是不够呀。他忙用围裙擦了把头上的汗,小声地回应道:“鱼和猪肉都用完了。只剩下一些为明天中午饭准备的大豆腐,还有几棵白菜和今天做菜时剩下的一把木耳了。” 老张低头琢磨了一下:“那就再加两个菜吧。一个烧豆腐,另一个木耳炒白菜片。多放点油,弄得香香的。”末了又着急地加了一句:“不过可要快呀。酒席宴上的菜呀,不一定要做得多好,但量要大,一下子就能堵住客人的嘴。”
没办法,炊事员老孟又重新捅开炉子,一阵紧张地忙活,很快两样素菜便端上了桌。众人眼前一亮,紧接着又是一阵风卷残云。看那架势,今天无论是上多少盘菜,也是有来无回。
此时,文教科的老学究——田文成倒是看出点问题来,他拉着长声慢条斯理地说:“这老孟头呀,可真是人未老倒是先糊涂了,连点规矩都不懂呀。这烧豆腐,也不加点什么酱油,变变色,就这么白花花地给端上来了。这里面可是有讲究,这白豆腐是办白事情时,最后才上的一道菜。”
桌上的几个人一听,这话儿说的是呀,刚想跟着这话茬再说点什么,可却被坐在他身边的“王老蔫”给挡了回去,“吃还堵不住你们的嘴呀,管它是什么菜呢,能下酒就行啊。今晚儿你回家,还吃不上这个呢。来,闲言少叙,咱们哥几个,再闷它一个。” 众人也是跟着随声附和,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碰杯声。
今天的酒可喝得够凶的。几瓶德惠大曲酒都早已见了底,几箱啤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有的人己开始站起身,夹着包准备要退桌了,可却唯有钱立本坐的那张桌,喝得正欢呢。这时再看,几杯白酒下肚,钱立本的脸,早已紫的像猪肝似的,眼珠子挂着血丝。有人递给他一支香烟,他吸了一口,一连吐了几个大大的烟圈圈,摇摇晃晃,瞬间便成了假“神仙”。
有人恭维道:“老钱,你可真行啊,真有两把刷子。就这么三下五除二的把这比登天都难的事,硬让你小子给办成了。真是佩服、佩服呀!我们几个敬你老兄一杯!”这话儿,算是说到了钱立本的心里去了。此刻他竟有些飘飘然然,借着几分醉意,不打自招地打开了评功摆好、自我表白的话匣子:“各位仁兄,实不相瞒,其实啊,是乡下人心眼实,没见过啥世面,更不懂什么政策,所以好吓唬。我板着脸,上去只几句话,她就老实啦。我不能让她待在这里啊,这不影响咱领导工作吗?”说到这儿,他又瞧了一眼正在忙着挨桌敬酒的老张,诡秘的嘿嘿一笑,做个鬼脸。
钱立本显得是自信满满,他一扬脖儿,又喝了一杯酒。用手抹了一把油乎乎的嘴巴头,继续说道:“我对她说,要解决问题,就得回当地政府。她开始时不听劝,非要见张局长不可。我就吓唬她,张局长开会的地方,是你这样的人能去的地方吗?门口有拿枪站岗的,谁也不准进。再说啦,你要不走,我也不管啦。最后怎么样?她也是真没辙啦,在江城也没个熟人,只得乖乖带着孩子跟我回了原籍。”有人接话道:“那回到当地,这事也是不好办呀。” 一听这话儿,钱立本更是来了精神头,兴奋得又喝了一口酒,继续眉飞色舞地吹嘘了起来:“你还不相信你钱大哥的能耐吗?这桩事,小菜一碟,我自有妙计。”钱立本放下酒杯,板起面孔,像问小学生似的:“你们说,现如今咱中国人最害怕什么?” 他见众人互相瞧瞧谁都没吭声,一拍大腿继续说道:“其实很简单啦,中国人骨子里,历朝历代最怕的是当官的。你说那市局下来个小科员——芝麻大的官,都可以与咱局长平起平坐,敢翘起二郎腿讲话。可再看咱那局长呢,还得毕恭毕敬,说着客气话。不是递烟就是倒茶的,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你说说,这不是怕当官的又能是什么?”
有人点头赞许:“你老兄总结的还真精辟,就是那么档个事。现在是一级怕一级,一级糊弄一级。” 钱立本见有人赞成,便更来了精神,干脆下桌,有模有样地比划开啦。“我就知道他们吃这一套,所以到那去先扔个大个的,让他们先瞧瞧,在气势上先压它一头。特别是像咱这样的,是从大地方来的,你得自己先端足了架,然后再是一顿的忽悠,接下来那可就是一路绿灯了,容易得很。拿文件在他们面前晃一晃,再找个小饭馆请他们喝顿小酒,这问题不就结了吗?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容易,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事能办这么顺当,这么容易。”
说到这儿,有人插言问到:“我说老钱啊,你拿去给人家看的是什么文件啊?怎么从来就没听说过,还会有这方面内容的文件呢?”一听这话儿,钱立本不由得用手抓了下头皮,支吾道:“啥文件啊,啥文件也没有。我只拿着一份过期的《关于中小学生放假的通知》文件,在他们眼前晃了晃,他们连看都不看就信以为真了。”
桌上的人,对钱立本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告白表面上借着酒劲儿恭维着,可心里这个恨哪!真不知道老张那个农村媳妇和两个孩子今后该怎么办!此时钱立本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正在隔桌敬酒的周海燕给打断了。她耳朵尖,在那桌就听到了这桌在议论他们的囧事呢。吓得她连忙跟了过来,打断老钱的讲话,强装笑脸逐个敬酒。她可真是担心呀,怕老钱继续说下去,这嘴巴没有把门的,再借着几盅酒下肚,还不知会吐出多少机密呢。
一看表,都晚上八点半钟了。王守礼忙又过去给剩下来的几个人敬了一杯酒,督促着大家快散席回家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老张和周海燕的酒席办得虽然是还算风光,可所接的礼金并不多,一个人也就是随个三块两元的。可收的实物却不少,有的好像是这辈子也用不完。礼单上写着:热水瓶六个,洗脸盆八个,大镜子四面,被面两个……
有人说:时间,可以抹平一切,好事坏事也都能对付过去。老张与前妻郑淑云的快速离婚,又与周海燕闪电般的结婚,像一条特大的新闻,机关内外一时间被传得是沸沸扬扬的。可时间一长,新闻变旧闻,人们又似乎认同了这个现实。由开始的议论纷纷、到中间的义愤填膺、再到最后的是羡慕与妒嫉,还有的人说老张是一时的痛,却换来了永久的甜。
这事没有出现大家初始猜测和预期的结果,老张和周海燕不但没有因为此事而受到任何的批评与处分,相反老张正在接受市局组织部门的全面考核,准备作为市局的后备干部重点培养呢。过了不久,周海燕又被调到市教育局宣传处任副处长了。有人开玩笑说:“周海燕再回来,就是以市局大员身份来检查指导我们工作啦!以后都要精神着点,可不准再‘乌鸦嘴’瞎说一气啦。”
更让众人没想到的是,他们刚一结婚,局里就给他们解决了一套两室一厅,还带有单独卫生间和厨房的日式住房。这让局里那些几代人同挤一间房,来个亲戚还得出去借宿的人,是心生不平,无可奈何地羡慕嫉妒恨啊!
老张的新家,王守礼也跟着帮忙搬家的人去过一趟了。那是靠近铁东区桂林路上的一套日式的住宅。听人说,这套房子在伪满洲国时,曾是一名日本关东军某师团的高级参谋在此居住。据说,那位军官的级别挺高的,家里当时还雇有一个保姆,一个会做日餐的厨子。
整个房子面积算不得大,分上下两层,但整个建筑显得精美而别致,极具日式风格。整个的外墙照面,都是用琉璃瓦镶嵌而成的。一看,就让人感觉华丽富贵、别具一格。整幢小楼共住有三家,楼下两家,老张和周海燕住楼上。
走上楼梯到二楼,推开房门,首先映入眼帘是雪白的墙面和那锃明瓦亮,可以照得见人影的红油漆地板。在客厅边上,还有一个醒目而讲究的壁炉。王守礼不由得挠了挠头皮,情不自禁的吧哒了一下嘴巴,羡慕极了。这也太漂亮、太讲究啦,像个小皇宫一样!他怀着极大的好奇心和兴趣,挨屋地瞧,仔细地看。那认真的程度,仿佛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可看着看着,他也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醋意,在为老张和周海燕庆贺的同时,他心里也在暗暗嘀咕着:看把他俩高兴得手舞足蹈的那个样?不就是差一级吗,等着瞧吧,我将来住的房子肯定要比你们的好,房间也肯定要比你们的大。不信,走着瞧。
转眼年底了,局里又是总结又是评比的,还要根据人员比例评选出一个区级劳动模范来,并指定必须是女同志。等开完了年度表彰会,便对机关干部进行部分调整。不出所料,钱立本是如愿以偿的当上了后勤管理员了。当宣布人员调动名单时,人们相互观望,都会意地笑了。谁心里都明白,要不是钱立本临危受命,最终成就了张局长的浪漫姻缘,这样的经管全局柴米油盐的肥缺,打死也轮不到他的名下啊!台下的人是交头接耳:“真是干得好不如干得巧,这回钱立本家可是不缺豆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