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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皎皎河汉女 二、皎皎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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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皎皎河汉女
我坐在茶楼里,茶都放凉了,也没心思喝,二楼靠窗的视野很好,我清晰的看到了我的好几个同年被一群人高马大的汉子带走了,其中有一个头发都白了,他们是瞎吗?本朝榜下捉婿之风盛行我是知道的,但这样疯狂我有些就不能理解了,白头发老头带回去要闺女守活寡吗?
不管他们,我有些担心替我看榜的那个小哥,小哥长得唇红齿白的,别也被带走了。我仔细在人群中搜寻着,半天也不见人影,正想着是不是应该主动出去找一下,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有些难过和委屈,“司兄……榜上,榜上没有你的名字。”周围人的目光一下就变了,有怜悯,有幸灾乐祸,嘈嘈切切的议论声不绝于耳。我一点都不在意,对他的委屈有些好笑,我问他,“这届的状元是谁,你看到了吗?”
小哥眨了眨眼,说:“这个我知道,是个叫同申的,周围人都在议论,说从没听过这个人,都怀疑是暗箱操作,大家都很愤怒。”然后眼睛晶亮亮的看着我说:“司兄,你不要难过,我陪你喝酒,三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我拍了一下他脑袋:“你这是安慰我的话吗?明明是你自己想喝。”我暗自琢磨,这个结果在我意料之内,我隐藏着兴奋不好表达出来,“走,看榜去。”想来现在能“捉”的都“捉”回去了,没人再守株待兔了。
“司兄,还看榜干什么,看了多难受啊。”
“我乐意。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都司兄司兄的叫上了。”
“嘿嘿,你不是没问吗?我叫程阳,司兄,我们真的要去看榜啊?”
“这不废话么,赶紧的。”
程阳是和我拼桌的时候主动要求替我看榜的,这孩子自来熟,一坐到那就说个不停,我本来就是想找一个人替我去看榜,他就撞上来了。
我们正往榜下走,突然一群人冒了出来,把我和程阳硬架进一辆马车里,这什么命!
躲半天白躲了。
“呜呜~”程阳死命挣扎着,有个人堵了他的嘴,可能我表现得非常好,没人这么对我,“你等会儿别叫,要不然他们不会放开你的,你明白吗,眨眨眼。”
程阳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我让那人把手放下,“啊~,居然敢有人绑架小爷,你知道小爷是谁吗,我……”
那尖叫要突破天际,话还没说完又被堵上了,这次没有用手,不知他们从那找的旧手帕,那叫个脏,我有些怜悯的看着程阳,“都说了让你别叫。”
耳边只有他愤怒的唔声,她瞪着我,眼似乎有水,我心一颤,挪开了视线,佯做认真的样子,仔细听着车轮滚滚向前的声音。
马车终于停下,程阳的嘴终于被放过,一群人簇拥着我们进去,门上挂着李府二字,在我印象里京城姓李的官员没有适龄的姑娘待嫁,那么就是某个李姓富绅要嫁女儿,进得正厅,此间主人不知已等多长时间。见我进去,也不看坐,他站起来,先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又围着我绕了一圈,身上的肥肉颤颤巍巍,嘴里不停的说着“不錯,不錯,这比你们刚才带来的老头强多了,这才是青年才俊。”
大汉们恭恭敬敬的答是,我说他们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刚才带走老头的那拨人,看來这李老爷还是在意自己闺女的。
只见他给我作了个缉,说“贺先生高中啊。”
我羞愧的,“喜从何来?榜上无名之辈。”
他瞪了那群人一眼,语气却依然谦卑,“总有会中之时嘛,请上座。”
我给程阳使眼色,让他跟着我,李老爷好像这才看到程阳,眼睛一亮,问:“这位小哥是?”
“这是我弟弟,年纪小不懂事,请多多见谅。”
“可有读书啊?”他声音有些兴奋,我有种不详预感。
连道“家贫,只能供我一人读书,弟弟,唉~”
李老爷嘿嘿一笑,“我愿资助两位读书,不知您意下如何。”
“这不敢当不敢当,怎能无故受您帮助。”接下来就是我有个女儿年方二八,这套路我都懂,果真,“咳咳,我大女儿年方二八,长得并不丑陋,愿嫁先生为妻,不知可否?”
我内心大笑,深深鞠了一躬,推辞道:“我出身寒微,如能高攀,固然是件幸事,要不您等我回家和妻子商量一下再说,怎么样?”
“我女儿可愿当平妻,进您家门,必定孝顺公婆,尊敬主母,慈爱小姑。”李老爷没有半分犹豫,迅速回答,我被噎住了,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程阳在后边哈哈大笑,“让你欺负我,掉坑里了吧。”
李老爷又说了,“我还有个小女儿,配先生兄弟刚好,我们可以来个双喜临门。”
程阳的笑声顿时停住,只见他眼珠一转,突然抓住我的手,我看他一脸豁出去的表情,有些紧张,事态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搂住我的腰,在我耳边轻声说:“一会儿别出声,看我把咱两弄出去。”
话音刚落,他眼泪哗的就下来了,“老爷,我就跟你说实话吧,我和这死鬼根本不是什么兄弟,他是我相好,他离不开我,又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就让我当成他弟弟,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他和女人根本就不成事儿。”
话音一落,周围雄性齐齐倒退一步,我都想要掐死程阳了。这说的都是什么,小孩子不要看超年龄的书好吗?
李老爷离我几步远,好像我会怎么样他似的,“那真是叨扰你们了,来人,拿二十两银子,给二位赔罪。”说完一阵狂风刮过,所有人都不见人影了。我憋了憋气,正准备教训程阳,就见他笑嘻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气一下就散了。
有个细声细气的丫鬟给我们了二十两银子,还把我们送到了门口,期间各种眼神不必多说,幸好这李府是用马车带我们来的,没人围观,要不然,明日京中的八卦头条就是:状元郎带弟考试为哪般,原来是因为爱之类的。名声尽毁,还怎么走向人生巅峰。
我俩灰溜溜的出来,对视一眼,大笑不已。我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不过我更虚伪些,会假正经,而他不,他离经叛道,活得肆意妄为。有白头如新,有倾盖如故,我们很幸运,是后者。
刚出了巷子,有一人风风火火撞了上来,“程皎皎,你找死啊,大姐找你都找疯了,快跟我走。”说着,一把拎起程阳衣领,拽着他就准备往前走,“慢着,你是他什么人?”我侧身挡在前边,好像炮仗的引线终于烧到尽头,一下炸开,“你管我谁,我还没和你算账呢。你准备把我妹妹拐哪?”妹妹?电光火石间,我想起来这个人刚才叫的名字并不是程阳,而是程皎皎。
“大宝你闭嘴,”程阳或者说程皎皎气急败坏的,又很焦急的朝着我道:“司大哥,我,我,”
“我什么我,跟我回家。”程皎皎的哥哥狠狠瞪了我一眼,这次我没再拦,“司大哥,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还会来找你的,你等着我。”程皎皎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进了耳里,传到心里。
我一点都不介意这个小小的谎言,相反,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低头看了看我刚被她握过的手,我就说,谁家少年的手会那样的棉软细嫩。
这里离我家不远,我快步往回赶,家里,母亲还等着我吃午饭。
我母亲陪我一起进京赶考,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城买了座三进的房子,原主是江南人,房子虽不大但装修的很是精致。原来在江夏的仆人有一部分也跟着一起过来了。受祖父影响,我没有从来都没有书童,自己的所有事都是亲历亲为的,要不然今天也不会让程皎皎替我看榜了。
我回去的时候,杨伯在门口不知等了我多长时间,见了我急忙迎上来说:“夫人让我在这等少爷,让您一回来就去找她。”
我点点头,跟杨伯一起进去。母亲正在看书,她看书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打扰她,否则就会生气,她生气的时候很平静但周围人就是不自觉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垂首在一旁等候,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完了,书本扣下,“上菜。” 母亲开始动筷,我才敢小心翼翼地夹起眼前的五花肉,孙妈做饭真的越来越好吃了。“丰儿,我给你说了一门亲。”母亲平静到有些冷漠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咳咳,”我被那口肉卡住,噎的脸红脖子粗,我亲娘他丝毫不为所动“是王家女儿,王侍郎品阶虽然不高,但他和范大人是同年,私交甚好。”那口气终于顺了,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心里万分不甘,却早没了反抗她的勇气。“是,母亲。”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麻木的,僵硬的,没有灵魂。饭也没有心情再吃,可母亲没有离位,我不能走。毫无预兆的,我突然想起了程皎皎,我在想如果是她,她会怎么办,如果她知道我就这样决定了终身大事,肯定会狠狠嘲笑我吧,亏我之前还说我们是一类人,现在想来,真是给自己贴金。
我四五岁时捡过一条狗,刚抱回来的时候它小小的,脏脏的,我知道母亲肯定不会同意我养狗,所以就把它偷偷放在后院,母亲身边的丫鬟秋雨也很喜欢它,我俩就欺上瞒下,母亲和我身边的人都不知情,我们偷偷给他洗澡,喂食,和他玩耍,狗也很乖,每天蜷缩在角落里,也不叫唤,安安静静的。那段时间母亲很忙,忙到没有时间给我检查功课,我也就放飞自我了,终于,母亲想起我来了,开始考问我,自然结果很惨烈,她大发雷霆,不分青红皂白,不顾我的苦苦哀求,直接让人给我的下人一人一百板,有两个体弱的丫鬟还没打到一半当场毙命,我眼睁睁的看他们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到最后全场一片静默,只有我和秋雨的哭泣声,和板子打在人皮肉上的那种沉闷的,令人胆战心惊的“噗噗”声。我抬眼一望,母亲嘴角居然挂着笑,我心里想,这一定是魔鬼,在她把狗捉过来,当着我的面儿把皮剥了以后,我终于晕倒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做过她不允许我做的事,反抗的种子一直在我心里,我却不知它何时才能发芽长成参天大树,能给我不顾一切勇气。
往后的日子里,我被授予监丞一职,求皇上让我恢复本名,我的名声突然传遍大街小巷,连路边玩泥巴的小孩都知道本届的新科状元机智善变临场改名以抗营私舞弊,面对敌国财富不为所动坚持自我拒绝说亲,重情重义遵守承诺迎娶新妇的故事,我每日和同年喝酒庆祝,去那个茶楼小坐,却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叫程皎皎的女扮男装的少女,她随口一言,我却念念不忘。
王家姑娘王惠也就是我的夫人,她和我的母亲很投缘,能和我母亲投缘的人我绝不敢小看,尽管她看起来那般温柔,我和她做着戏,孰不知,她也是戴着面具假情假意。她有着和母亲一样的手段,全府的下人都被她收拢,提起新夫人莫不交口称赞,就连一直向着我的杨伯也每天都在说她如何如何好,我有些心寒,这样厉害的女人让我浑身发麻。
我在外的时间越来越长,经常深更半夜才回家,回来也以不打搅她休息为名睡书房。她依然温柔,毫无怨言,每天还让人给我做药膳补身,我惶惶然。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是尽头,唯一让我感到还有希望的就是我终于和程皎皎遇见了,在一间青楼里。
我在二楼陪上司应酬,心不在焉,借口酒力不胜出去透透风,趴在栏杆上,很随意的往楼下看去,一眼就看见了她。她的衣服不太合身,坐在椅子上衣摆还拖到地上,严严实实的盖住双脚。她一手拿着酒杯,眯着眼细细品一口,然后指着台上对身边的人不知说些什么,神色灵动,生机盎然。我羡慕这种蓬勃向上的生机,酒意上涌,脚步一挪,朝她走去。
“小兄弟别来无恙啊。”
她被我吓的手一抖,杯里的酒差点洒出来,转身对着我叫了一声:“司兄!”这声音饱含惊喜,我也被她的欢喜感染,一瞬间忘了我这几个月来几乎天天去茶楼转一圈的事情。“你这几个月跑哪里去了,你不是说你会来找我吗?”我的声音有一丝怨气,话音一落我就发现了,很尴尬的发现周围人都在看我们,一副他和他有奸情的了然表情,和她同坐的那位兄台也不知何时就跑了。我赶紧坐下来,掩饰性的咳嗽两声。她一点都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见我坐下来,给我斟了一杯酒,说:“这酒不错,司兄尝尝。也是我敬司兄新婚大喜。”我一饮而尽,嘴边苦涩蔓延,说:“好酒。”
还没怎么说话,就有人过来找我,说上司要走了,我无奈,跟程皎皎道别,约定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急匆匆走了。两天后我准时出现在我们约定好的茶楼里,她提议去爬山,我欣然应允。我们谈天说地,从江南扯到漠北,从山海经扯到神仙传,我很庆幸我的祖父给了我这样一笔财富,让我面对这样钟灵毓秀的人不至于词穷。她和我一样,有个走遍天涯海角的祖父,我们讨论我们共同去过的地方,交流感受,然后给和对方分享他没有去过地方的风土人情。
她说我骗了他,不告诉她司丰就是同申,作为报复,她也不会告诉我她家在哪里,我不得不同意,尽管心里很好奇那种人家能养出这样的女儿,但她不主动说,我也不会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程皎皎在我休沐的时间里几乎把汴京城的酒楼去了个遍,周围的山丘都爬了好几次。这种平静终于被王惠怀孕的消息打破。我可以肯定,这孩子不是我的,绝对不是。全府上下都带着喜意,母亲的嘴角也微微勾起,我也笑了,不过是带着嘲弄和讽刺的。半年前王惠就和她表哥私相授受,我只作不知,因为我觉得弄走一个王惠,还不知要来多少李惠,张惠,就这样保持面上的和平就很好,更何况她把老太太哄得团团转,让我也很是佩服。再来一个还不知有没有这么大的威力呢,没想到他们就这么控制不住自己,偷吃都擦干净嘴。
我大步踏进她的房里,空气中弥漫着安胎药的气味,我挥一挥手,让所有人都下去,王惠看着我,脸上还有喜意,我一下变得很烦躁,不想和她做戏了。我问她:“你的胎还能安的下来堕胎药是你自己喝还是我喂你,不要跟我演戏。”说完,连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扭头就走。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回府,母亲派人请了很多次,我都以公务繁忙推了,直到传来王惠的死讯。我从来没想过一碗堕胎药就会要了人的命,回到家,母亲和王惠爹娘早在等我。王侍郎很愤怒,要给他女儿讨说法,王夫人嘤嘤嘤哭个不停,我虽然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王惠居然就这么没了,但也实在不想给别人背黑锅,本来都绿云罩顶了,再不解释真成绿毛龟了。
我关上门,让所有下人不得靠近,他们见我如此做派,似是了悟了什么,我看见他们的神情,很后悔我刚才为什么要把人病退,应该让这所谓请高人的脸丢尽尘埃里,我说:“堕胎药是她自己吃的,为的什么我想岳父岳母都清楚,我想该给说法的是你们。”夫妻两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反应最大的居然是我母亲。“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其实她应该都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了,就是不敢相信而已,她不能接受有事情脱离她的掌控,也不愿相信她居然被人蒙蔽了一年多。我从未见过母亲如此不冷静的样子,心里有种变态的快感,我本来想走的,看他这副模样决定把事情细细的给她讲一遍,有情节,有人物,有对话,还有情感,我演完了一个巴掌落到了我的脸上,我纵声大笑,推门而出。剩下的事都是我母亲的了,我相信它能很完美的解决这件事,我们会夺得最大的利益。
我去酒楼喝酒,恰逢此时,程皎皎也来跟我道别,说她要和祖父继续去游历了,归期不定,我没有资格挽留她,把常年带的玉佩给她,说,让它替我看这万里河山。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我心里却想的是这两句诗。
三年后,我迎娶程相家女儿,在婚礼上,我看到了程皎皎,三年了,她长开了,我第一次见她穿繁复的女装,少了少年装扮的稚气,多了份女儿初长成的娇态,她的腰上还系着我的玉佩,可惜,这与我无关了,我娶了她的姐姐,成了她的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