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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迢迢牵牛星 一、迢迢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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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迢迢牵牛星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安远侯夫人轻柔的声音落地,梳子也梳到了底,我扭头看見母亲眼泪哗哗的流,鬓角还有银光一闪,我的那点小兴奋也变成了心酸,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闭嘴。
侯夫人拿着开脸的线往我脸上刮,嘴里唱着开脸歌,虽然她动作都很轻了,我还是疼的呲牙列嘴的,如此特殊的日子,我本意是维持我高贵端庄的千金形象的,可惜事与愿违,一下就破功了。母亲被我挤眉弄眼的脸逗笑了,白了我一眼,擦了擦眼角的泪,一巴掌拍我头上,“安分点,少给我出什么幺蛾子。”我不开心了,“我的亲娘哎,您说这叫什么话,你女儿我天没亮就起来,一口水都没用坐着让你们摆置,哪里不安分了?别把我发型弄乱了,我干娘刚梳好的。”
假模假样的还照了一下镜子,好一番做作,哄的一声,周围人都笑了,你说安远侯夫人,礼部尚书孙夫人,兵部侍郎何夫人等等的官夫人还有我姑姑姨妈们笑就笑了,他们是长辈,那些小丫鬟笑什么玩意儿,作为主人的威严何在?!真是痛心疾首,我刚要他们两句,让那些小蹄子知道天高地厚他姑奶奶是谁,干娘发话了,“皎皎这活宝,没心没肺的,你娘亲和父亲那么温和的人怎么把你养成这个性子。”
“没心没肺才好呢,不吃亏少吃苦”刚结第三次婚的二姨如是说。
向来严谨的大姨听不下去了,“你可闭嘴吧,皎皎这样还不都是你带的,好好的相府千金,没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很乖巧的端坐着,内心对大姨的说法不以为然,二姨是我人生导师,我从小崇拜她,几乎把她的每句话都奉为圭臬,更何况她现在说的话我也很是认同。
两姐妹见面就要掐,周围人都晓得,再掐也不见老死不相往来不是,不过还是得有人当和事佬,侯夫人毫无疑问担此重任,“行了行了,马上就要迎亲了,赶紧再看看皎皎,以后啊,想管也管不着喽。”话音一落,娘亲又开始细细啜泣,自姐姐不在,她就把全副精力放我身上,恨不得我黏在她身上,我知道她是移情,也一直顺着她,使出全身解数逗她开心,收敛自己的性子,也不出去野了。
姑姑看她们都哭的哭劝的劝,没人围着我了,趁丫鬟给我上妆的时候,坐到我旁边看着我笑。姑姑不能说话,小时候发烧没钱治病脑子也烧坏了,本来她是不能进喜房的,还是我梗着脖子和他们犟才让姑姑进来的,进来了一群人围着我她也没往我跟前来,她不知道什么叫嫁人,也不知道我从这个门出去后再回来已是别家妇,再不能随时拉着她干坏事,只知道一群人围着我很热闹,热闹的时候就是要开心,要笑,看见她的侄女打扮的和往常不一样,更加漂亮了,握着我的手,笑的就更开心了。
我真的不想哭,但控制不住眼泪往下流。不想让她们看见,低下头,双眼朦胧,眼泪掉在青色的婚服上,晕成一片,害怕把妆弄花,带着鼻音让丫鬟给我拿手帕。姑姑看到我哭了,有点慌张,急忙站起来拉着娘亲过来,指着我的眼睛,咿咿呀呀的。我咧嘴一笑,说:“逗你们的,让你们只顾自己。”娘亲也笑了,她怎么看不出来我是真哭呢,我哭了她才高兴。
迎亲的队伍终于到了,先敬告祠堂,父亲酌了一杯酒,递到面前,我跪下一饮而尽,父亲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敬之戒之,夙夜无违尔舅姑之命。”
母亲送我至西阶上,为我整冠敛帔,除了眼睛泛红已经看不出她哭过的痕迹了,她的表情比父亲还庄严,语气更加郑重:“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尔闺门之礼。”
姨母,姑姑们送我到中门之内,为我整理裙衫,重新复述父母之命,“既呢听尔父母之言,夙夜无愆。”
他们庄严肃穆,我也被感染,怀着忐忑以最虔诚的心接受他们的警语,
戴上盖头,眼前全是红色,只能低垂眼,看脚下。撒的谷豆落在身上,喜娘扶我至轿边,只听清越的声音响起:“让我来驾车吧。”周遭静了一瞬,只听得见我的心跳和他的呼吸声,似是相和。惠绥是古礼,现如今哪还有新郎为新娘驾车的,况且,况且,之前他迎娶姐姐的时候也没主动要求驾车。
父亲有些诧异,说了声好之后再无言语,宾客亲朋齐声祝福,祝福父亲重得佳婿,锦上添花。隐隐约约又听见母亲的哭声了,可惜,我现在不能逗她笑了。
奶娘松开我的手臂,司丰扶我上轿,他的手掌宽大,指节修长,他的呼吸喷洒在耳边,只听他轻声说:“小心,抬脚。”眼下暗紫色,是他的衣袍。我进去坐定,不多时,马车开动了。
终于到了司府,他扶我下来,有阴阳人撒谷豆,跨鞍之后先去家庙拜天地祖先,我还要拜他前边的两任妻子,然后拜高堂,夫妻交拜。这一系列事完了终于进了新房,行合卺礼。全福人拿着喜秤挑起了盖头,我不敢看他,只垂着头,周围人一顿的夸赞之后,他拿起了木杯,喜娘也递给我一个。我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我,就这一眼,我焦灼不堪的心终被安抚。我们双臂交叉,一同饮尽。我喝过那么多种酒,就今天的酒最醉人。我们掷杯于床下,两杯一仰一合,我脸简直要烧透了,全福人还连声称喜:“大吉大吉,一仰一合,男俯女仰,天覆地载,阴阳和谐,实在是大吉大利。”
我两端坐于床,行“撒帐礼”,全福人唱着撒帐歌,声音虽然喜庆,但终究没人打趣我们,他是三婚了,也不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了,那些逗年轻夫妻的在我们这是不太适用的。合髻之后,人全都退了出去,也没人来闹洞房,我还是不敢看他,程家的小霸王的横劲儿不知跑到何处去了。想把同心结放在我贴身的荷包,一摸才想起来换衣服了,刚准备叫四喜进来,他手臂一伸,把我压倒在一堆枣子和粟米上,同心结也不小心滑落到地上,我微微挣扎着想捡起来,他压着我,长臂一伸,拾了起来,说,“还有别的事儿吗?”
我痴痴的,摇了摇头,本来也只是想转移他视线而已。他“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把同心结塞到我手里,像几年前一样,捏了捏我的脸,然后从我身上爬起来,“去放到那个玉匣里”他指了指梳妆台,我听话的走了过去,放好,一回头,他就在身后,不知何时叫的下人在整理床铺,四喜和五福也进来了,服侍我卸了凤冠和妆面。一切都打理好了,终于又只剩我们两个人,他打横抱起我,大步向床的方向走去,我看着他,下意识的,叫了声“司丰……”
我从未叫过他姐夫,
现在他是我的丈夫。
四更快五更的时候,司丰叫醒我,说要展拜了,我一激灵,一下从床上爬起来,含嗔带怨,“你怎么不早点叫我?”那语调听着我都起鸡皮疙瘩,虽然我知道,这是我的错,谁让我擅长先发制人呢。赶紧叫人为我梳洗,司丰就笑吟吟的看着我忙碌,紧赶慢赶,在五更正点开始了展拜,展拜结束,我们的婚礼才算完成。
展拜后,就要去给婆婆敬茶了,我很是紧张,姐姐嫁进来一年,我从来没来过司府,昨天带着盖头,自然也谈不上见过。也不知道婆婆喜欢清新淡雅的还是娇艳如花的还是端庄贤惠的还是青春活力的,我所有风格都可以驾驭,現就差她的喜好了。
四喜和五福都要被我折磨疯了,“小姐,您快点的吧,别磨叽了,您穿什么都好看,姑爷都等得急了。”
“啧,你早说有姑爷啊,还有,从现在起要叫我夫人了,你们可长点心。”
“是,夫人。”我感到了她们的诚心,我很满意,让她们出去,日常训完丫鬟后,我的目光转向了从我挑衣服开始,就拿书在看的人。
我是那种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人,昨天他给我的特殊待遇和好颜好色让我有点飘飘然。手伸过去,捏住他下巴,“呦,这谁啊,在这看书呢,能看的进去嘛?半天了怎么一页都没翻过去呐。眼前人可比手边书好看多了吧。”
“这谁家的公子,怎么跑人家新房,摸人家相公呢?”手被他握住,一把把我拉到怀里,笑意从他眼底要溢出来,鬼使神差,我凑上去,亲上他的眼,下一秒,他的嘴就贴上了我的,好一顿纠缠,差点忘了正事儿。“你还没说娘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媳妇呢,我打扮的不好,娘不喜欢,娘不喜欢就不高兴,娘不高兴我就不高兴,我两都不高兴你还能高兴的起来吗?”我连珠炮弹,打的司丰大笑不已,我掐了他一下,“你笑什么,到底说不说?!”
“夫人说的是,娘和为夫喜好一样,为夫喜欢什么样的她就喜欢什么样的。”这回答似是什么都没答,又似什么都答了,我不争气的红了脸,但还是忍不住对号入座。最后还是司丰给我挑的衣服,我很怀疑他的审美,不过为求心安还是听了他的。
拜见婆婆一切都很顺利,如果不是她看似不经意的说让我去祭拜我姐姐和王氏,我都要觉得我成她亲女儿了。
当然,婆婆说这话不仅没错,还是为我好,毕竟不能刚嫁进来第一天就被人说我目中无人,心胸狭隘,不敬前人。
和婆婆一起用过早饭,我们回到自己房里,一路上他紧紧的牵着我,没有说话。我看见他略带担心的神情,心里一松,还好他什么都没说,要不然他说什么我都会觉得不舒服,我掂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你先去书房看书吧,我要焚香沐浴,然后自己去祭拜姐姐,等我回来一起吃午饭。”
他摸了摸我的脸,把落下的发丝别到耳后,说:“好,我等你回来。”然后转身进了书房。
到了祠堂,把丫鬟们留在外边,很诚心的给王氏和姐姐上了香,看着姐姐的牌位,我终于抑制不住大哭起来。
我没有看到姐姐最后一面,等我从庙里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摆在灵堂了。母亲狠狠打了我一巴掌,然后又紧紧抱住我哭嚎,从未见过晏家千金如此失态的模样。父亲把母亲强行带走,没有对我多说一句话。我知道他们都怨我,以父亲的能力不会不知道姐姐因何而病,他们为姐姐付出了极大的精力,以至于对我和程阳都没那么关注。我麻木的跪在灵前,在寺庙里我把玉佩埋到树根下,仿佛压在我心口的大石终于向上抬了一些,我都想好回来就去司府看她,给她说,我把玉佩埋到庙里了,以后再也不会挖出来了,它在下边挺好的。姐夫对你很好,赶紧给我生个小外甥吧。这些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姐姐大我六岁,从我和程阳会惹祸起,就一直为我们擦屁股,她就像永不落山的太阳,我们在她的光芒下无处遁形也享受无边的庇护,可从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太阳终究会落,曾经在光芒下抱团肆意生长的人也分崩离析。
四年过去了,我对司丰的感情早没那么浓烈,当初埋玉佩时那种从心上挖了一块的痛感在时间的调剂下也已经冲淡,可我再也找不到能和我一起画山海经地图的人了。姐姐过完三年后,父亲突然说要把我许给司丰,我坚决不同意,我并不认为我能心安理得的和他生活,母亲静静的看着我,说:“这是你姐姐的遗愿。”我无言以对。
我不敢问司丰是否还爱我,我只能从他的各种小动作寻求答案,答案在我们两人心里,我不敢问,他不会说。
从祠堂回去,看到司丰倚在门框上等我,阳光打在他身上,连烈日都温柔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