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啻妍》解三梦

3、梅花庵

　　秦荒住下已经小半月了，头几日除了用饭，他几乎足不出门研究医书，后来就一整日都不出来，我让落落送去的饭菜他也很少吃完，经常是端进去多少就端出来多少。落落虽然上次心里堵着气，现在看他这样用功，气也就消完了，担心这会影响身子吃不消，拖着我一同来劝劝他。我心想着也是，再这样下去我病没好，他倒是先倒下去了，于是就和落落一起拎着食盒去敲他房门。
　　在房门口敲了半天门，他才缓缓开门，还没进屋子，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感觉味道比我喝过的任何药都苦。落落捏着鼻子道：“先生你这是在做什么灵丹妙药啊，这味道闻着就这么苦，不会吃死人吧？”
　　我用胳膊拐了拐落落，瞪眼道：“瞎说什么呢？”
　　“我……”
　　“没事。”秦荒跨过门槛转身将房门关好，回头看到落落手中的食盒，知晓我们是来给他送饭的，微笑道：“这些天来劳烦你们了，多谢。”
　　“不用道谢，说到底，都是为了我。”我低头说道。落落陷入窘境，三人站在门外无话。
　　“先生进屋用饭吧！今天的鱼可新鲜了！”落落打破尴尬道，推门进屋。
　　“不了，我昨晚到现在还未洗漱，你们先去前厅，我等下就来。”秦荒道。
　　“好，那我们在前厅等你。”
　　落落拎着食盒又从里面出来，“那先生快点，不然鱼冷了就不好吃了。”
　　“好。”

　　秦荒洗漱好过后就来前厅了，用饭期间还说了些外面的情况。他交代落落近日不要与我出了宅院去玩，外面的情况对我很不利，原本想着发现我的人不是江湖就是朝廷，现在看来应该是两边都已经知晓我还在京城。但是目前想要找到我也非易事，秦荒来之前已经将事情都安排好了，他派了人易容成他的模样去了西北，又托人快马加鞭先到西北接应，宅院外面的他也稍微动了手脚，让人进了林子也只是原地打转，不易穿过林子。这里人烟稀少，林子又深，没有人知道林子后面还有处宅院，想打听也打听不到。以往出入这里的车夫也都是秦荒安排的人。
　　这里就是天然的安全之地，世外桃源。仔细想来，这个地方还是那人给我找来的，明明整天和我对着干，视我为敌。还真是欢喜冤家，越打感情越深。也不知道那人现在可好，过得可是自己想要的生活。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出神，秦荒喊了我三声才回过神来。
　　“出什么神呢？”秦荒放下碗筷道，“药还需要一些时日，晚饭你们先吃吧，不用去叫我了。”
　　“那我晚上把饭菜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现在才吃的，晚上不会饿了。”
　　“那好吧！”
　　“那我先回屋了”秦荒起身拂袖离开。
　　“嗯。”我起身送他到门外。过后和落落一起小坐了一会，喝点茶吃些她做的点心。聊了大概一个时辰，我有些困了，便和落落说想要去休息。最近身子越发感觉无力，总是嗜睡。于是落落扶我到床上躺下，帮我掖好被子，关上门就出去了。实在是疲倦，很快我就睡熟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感觉口有些渴正想起来，刚好落落推门进来。
　　“妍姐，你醒了。”她倒了杯水递给我说道。
　　“嗯，现在什么时辰了？”
　　“戌时三刻了，我看你睡得熟就没叫你起来用饭，饿么？想吃些什么我给你去做。”
　　“还好，”我摇了摇头，将空杯递给她道：“你先去厨房弄一壶酒两碟小菜，然后去叫秦先生到西厢茶室等我。”
　　“嗯，好，那你慢点，有什么事叫我。”落落笑道。
　　我点了点头，她将衣服从屏风上拿到床边，然后转身出去了。

　　茶室暖了炉子，门扇都关了起来，只有一处窗子半开着还放下了竹帘子，留作透气，内里便渐渐暖起来。近两年平日里几乎都是是躺床上的，茶室偶尔来一次，记得之前刚到这里时还可以经常起来的时候，我经常写字来着，后来拿不起笔了，就改看书，书案周围的地上摆的乱七八糟的书籍。反正还是要摆弄的，所以后来落落也不怎么收拾书案了。
　　秦荒到了茶室之后，我就让落落先回去休息了，走之前还帮他温好了酒。茶室就剩他和我两个人了，先互相寒暄了几句，接下来都沉默着都不说话。他慢条斯理地喝着酒，我故作出神。
　　“你这院子里的梅花来得真好，好像当年我住的地方。”他放下酒杯，先开了口。
　　“嗯，好像是叫‘梅花庵’。”我笑着回忆道，“我第一次听，还以为住的是一位女子呢！没想到见到后，居然是个算命先生。”
　　“哈，说来挺羞愧的啊！哈哈”秦荒大笑道，我突然愣住，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他也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异常，显得有些尴尬。
　　“哈哈哈~”我看到他有些滑稽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你很久没有这样了，真是怀念啊！”
　　“咳咳，是吗？”他讪讪道。
　　“是的是的，说实话，还真不习惯你温文尔雅的样子，这几年来，看得我甚是别扭！早就想跟你说了。你呀，既满肚子阴险狡诈，就不要再表露在外表了，还是有些不符合内心的性格好，我处习惯了。这六年来，总感觉与你有了隔阂，今晚才知道原来都是假象。”
　　“可我也没有刻意去改变性格，这也是我。” 他辩驳道。
　　“太好了，太好了。”我感慨道，“秦荒还是当年那个梅花庵下远近闻名的‘一挂仙’，那个满肚子阴谋诡计，却是个性格不错的大好人。”
　　“是吗？当年我也是个风云人物啊！”他斟满酒杯，端起来一口饮尽感慨道。
　　“其实就是个神棍，哈哈！”我打趣道。
　　“不过确实是个很好收集消息的行当。”他应同着，又叹道：“唉，妍，你想要……”欲言却止。
　　“想要什么？”我问道。
　　“没什么，是我想太多了。”他低下头，不敢与我对视。我琢磨着，许是想问我不想回答的问题，可我现在也没什么不想回答呀！
　　“你想，想回去见他和他们吗？”他估计是借酒壮了胆，还是问了。
　　我怔怔望着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眉头微皱，眸子里流露出忧伤的目光，暮地低下头缓缓道，“对不起，我喝多了……”
　　我轻笑一声，给温在热水里的酒壶添酒，转移话题道：“再喝点吧！这酒应是去年初冬落落埋在梅花树下的，虽不是梅花酿的，却也有梅花的香味，是好酒。”
　　“……嗯。”他抬头应道，“好酒。”
　　暖炉里的炭火烧得噼里啪啦地作响，两人相对坐着无言。秦荒也不继续喝酒，也不说要走，只偏过头不看我，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我感觉脸烧得很，胸口闷得慌，呼吸也慢慢急促起来，可能是屋子里太闷了，于是起身去拉开窗前的竹帘子通通风。冷风迎面吹来，脸上的灼热渐渐散去，头脑也跟着清晰起来。吹了一会儿，就顺手关上窗子落下竹帘。万一受凉了就不好了。
　　“我困了，想回去了，正好你也不喝了，把炉子灭了一起走吧。”我走到他身边道。
　　“也好，你先去吧，我这边想再坐会儿。”秦荒又拿起酒杯喝起来。
　　“好，那也别太晚了。”
　　“嗯。”
　　我转身离去，到房间的时候落落还没有睡下，正好帮我打了热水让我洗漱，一切弄好后，想着秦荒应该还在茶室，就让落落去看看，若还在就催催他回屋，落落应着话关门出去了。

　　“你想，想见他和他们吗？”秦荒的话浮在耳边，想想这六年来，一直在逃避江湖和朝廷的追击，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吗？我一直把他藏在内心的最深处，不敢去触碰，时间长了，我以为我忘记了，原来最心心念念放不下的，还是他。还有那些相处十年之久的好友们。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在梅花庵前的梅花园里，也是这样的初春，梅花开得婀娜多姿，梅香沁人心脾。大家围聚在一起，没有身份地位的区别，没有隔阂，高谈阔论指点江山，不顾自身形象的大口喝酒大声欢笑，相互打闹。
　　想见，想见。但是相见不如不见。
　　不能见。那个翩翩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