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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樱花树下 钢琴人生 当他松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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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沿着操场,往北向樱园绕过去。游人已陆陆续续地离校,学生们在操场上跑步、踢球,有的去打水,买饭。樱花大都凋谢了,地面上花瓣铺地。
我们一路走着,竟然没有说话,但我似乎听到了他的心跳。一辆自行车飞快地冲过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被他一把带入怀中。他的心跳果然像鼓声一样,但他没有看我,脸却红了。
他眼睛看着前方,说:“你有没有发现,你一直是走在我的左边的。”
真的是,每次并肩的时候,他总是绕到我的右边。他摊开左手说:“我是左撇子,你站在我的左边,我保护你顺手些,就像刚才。”
“你刚才哪里是保护我,你分明是想占我便宜。”
他没想到我会这样耍赖皮,想争辩,脸却又红了。
这是不是他的初恋呢,如果是,那白秋霖是怎么一回事呢?如果不是,他为什么老是红了脸?
我们真的不是来看花的,在樱园的周围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说:“我这两周跟着项目经理出了一趟差,鄂州,他们要在那里建一个工业园,刚立项。鄂州的老城区很旧,新城区建得还算漂亮,不过建筑没什么特色。鄂州原来是三国东吴的都城,如果结合文化来规划整个城区,做几个标志性的建筑,效果可能会更好。”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转到一个幽暗的角落,他抓住了我的手,说:“我在鄂州的时候,特别想你,想你在干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练琴,有没有像我想你一样想着我?”
在黑暗中,我能看到他亮闪闪的眼睛。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说:“感受到没?”随即,他拥我入怀,他的心跳在我耳边敲响,我的心追随着这个节奏,也跳快了。
他的左手握着我的脸,温热的唇贴了过来。我咬紧牙关,本能地抗拒着。他张开嘴,等着我的适应。等我软软地倚在他的怀中时,最后一点骄傲都被他吸走了。
“第一次?”他一边抚摸着我的脸,一边问。
“恩。”此时的我,已没有进攻的意识了。他清新的气息包围了我。
他笑着说:“我会对你负责的,小姑娘。”
我想反击,说:接个吻,谁要你负责?可是我太虚弱,说不出口。
如果这会儿,他要是再轻袭过来,我也许会融化得一点都不剩了。
好在他没有。我们在一个石凳上,并肩而坐。他握着我的手,说:“我和你商量一下我们的未来,好不好?我呢,想留在武汉,公司正在招人,我已经递交了入职申请,这段实习我好好表现,项目经理说没问题。然后呢,等你大四,我们一起考B大的研究生。”
我说,“我可能会考研,也可能直接参加司考,但我不会离开武汉。”
“为什么?”
我说:“我妈不让我离开他们。你为什么不能考本校的研究生呢?”
他说:“我上次和你说过,我和爸爸妈妈有协议,硕士必须回B大读。我妈妈是B大的老师。”
静默,气氛凝结了一些。
虽然三月,但夜间寒气还是加重了。我打了一个喷嚏,他脱下身上的风衣,包裹住我。又在我的手腕上摸了摸:“手镯呢?没戴吗?”
“在包里。”
“为什么不戴?戴上手镯,就会时时刻刻地想起我。我在鄂州的时候,想,要是我有个多来A梦的话,一定得让他教个方法给我,把你变成一个小人儿,放在口袋里,想你了,就把你拿出来。”
黑暗中,我瞪了他一眼,可惜他没看见,说:“难道我是你的玩具吗?”
他说:“不,你是我的宝贝,我想时时刻刻地看到你,我想疼你,想爱你。”
我说:“你这话对多少个女生说过啊?”
他迟疑了一下,握住我的手,说:“就你一个啊。我在你眼里很轻浮吗?我是认真的。你说我该怎样疼你,怎样爱你呢?”
我在这样的甜言蜜语中努力挣扎,可是有哪个女孩能抵抗得了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气息,这样的柔情呢?我伸出手,摸索着他的脸,他的腮边似乎有喷薄的胡须要长出来,有些碴碴的感觉。
他忽然一把抱起我,放在他的腿上,然后左手搂着我的肩,右手握着我的手,嘴唇压了过来。这次与刚才不同,他有些放肆,有些粗暴,张开嘴,轻而易举地撬开了我的嘴唇。他的右手搂着我的肩膀,左手捧着我的脸,温暖湿润的气流把我们卷到了半空中。
当他松开我时,我们都气喘吁吁,心跳加速。
他拉着我的手,站起身,搂着我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刚才真的对不起我,我在那一刻无法呼吸。自那以后,我无法再身心一致地对待别的男人。
他牵着我的手,从樱花树下走出了。灯光下,他的肩头竟然落了一片樱花花瓣,安静而孤单。我伸手拿下来,对着灯光,那片花瓣应该是白色,粉嫩粉嫩的质感,在灯光里变幻成了半透明的米黄色。
“你十九岁了吧?为什么还像个孩子呢?”他看着我的举动,有些不解,一朵花瓣有什么好研究的。
我说:“你知道女生为什么都喜欢花吗?颜色鲜艳,外形漂亮,因为所有的女生对外形漂亮的事物都没有免疫力,还因为它们有生命,它们会凋谢。就像这片花瓣,花开易见落难寻,它开在哪一个枝头,能看到哪一片天空,最后飘落到哪里,都是一段故事。”
我把那朵花瓣放进了我的口袋里,说:“红楼梦是一块石头经历的故事,这朵花瓣一样也是有故事的。”
他说:“我被你绕晕了。”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花吗?”
“玫瑰?”
“No,栀子花,又白又香的栀子花,你们北京没有的。”
他说:“恩,是,很香很香。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奶奶的院子里种了一排栀子树,又白又香的,但是总不能开满,因为一到花季,就有偷花贼。”
我还想接着他的话往下说,被他打断了:“不谈花了。肚子饿了,我们还没吃晚饭呢。这里附近有个电影院,可以点播,我们买点快餐,边吃边看电影,好不好?《海上钢琴师》,我看过很多遍,想和你一起再看一次。”
“我反对,我现在不想看悲剧。”
他说:“你不是说悲伤是一种情怀吗?只有有悲剧意识的作品才能流传的长久,这个《海上钢琴师》是个悲剧,斗琴炫技只是它的表面,但是它的深层含义却是震撼人心的。”
我仰头看他,说:“你确定?确定要我和你一起看一个悲剧人生,那待会儿我要是哭得一塌糊涂,你要负责安慰我。”
他伸出手臂,搂住我的肩头,说:“好,好,好。我会帮你把眼泪擦干的。我明天可能又要下工地了,两个星期见不到你,就陪我这一次,恩?”
这个片子的开头,沉闷压抑,我不喜欢的类型。我在网上起了一个头,没有办法继续,邱磊曾经约我一起去电影院,我也拒绝了。
我的钢琴水平只是一个业余,远没有到能够炫技的层面,而且我理解的乐曲与我的生活、我的思维有着密切的联系,我能从中体会到一种情绪、一种意境,就像文学作品传递给我的震撼。
这是一个小型的电影院,VIP客户可以点播片子。这个片子是我们点播的,播映室里就我们两个人。景含睿的左手握着我的右手,他的右手有一搭没一搭的地往我嘴里喂着薯条,看到精彩之处,他的右手停了,我的左手抽空可以拿着鸡翅啃。
待到1900和Jelly斗琴,他看了我一眼,我满嘴流油,手上也是油乎乎的。他一脸好气又好笑,掏出湿纸巾,抹干我嘴上的油,把我手里的鸡骨头丢进纸袋里,擦干我手上的油,就像迎接一个重要的仪式。
第三场,Jelly弹的是The Finger Breaker(扭断手指),他傲慢的情绪和求胜的心态,注定了这首曲子炫耀技巧与速度。我眼花缭乱,却捕捉不到曲子传递的情绪。
1900回应的是《Enduring movement》,这首曲子本应是双人弹奏,只见他的手影翻飞,恍若无数双手共同合作,节奏越来越快,快似闪电,快到无法呼吸。一直到烟被灼热的琴弦点燃,景含睿松了一口气,扭头看了看我,握着我的右手手指,在我的手心里快速地敲击着。
结尾处,1900不肯走下游轮,在爆破声中与游轮共同沉入大海。我已泪流满面,以我十九岁的年龄,无法理解这种结局,无法理解他的懦弱与逃避。多年以后,当我重新面对这部电影,忽然觉得他才是勇敢的,勇敢到不惧死亡,而只是为了保留简单的快乐;而我们为了适应这个复杂的社会,改变自己改变初心,才是懦弱的。
走出影院,我被泪水浸染的脸,被半夜的冷风一吹,微微有些疼痛。景含睿小心地为我擦干泪水,一边擦一边说:“看个电影还流这么多眼泪,这只是个电影,而且情节也是虚构的。我理解的人生,本来毫无意义,甚至处处都是悲剧,但是我们积极地面对,努力地去抗争,人生便有了意义,你说是不是?好了好了,别哭了,下次带你来看喜剧,好不好?”
“没事,挺好看的。”
“好看吗?我背一段台词给你听。”他清了清嗓子,在清寒的夜风中,说道:“钢琴键盘有始亦有终,你确切地知道八十八个键就在那儿,错不了。它们并不是无限的,而你,才是无限的。你能在键盘上表现的音乐才是无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