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快上船》斜剑十三

3、起航

　　天色渐亮的时候，船工们早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拉索、扬帆、起锚……事事做得井井有条。
　　当起航的号子响起的时候，正因为换了新床铺一夜辗转难眠而刚刚入睡的公孙承乾就被惊醒了。
　　“起航了？”他急忙披上了件外衣，钻出房间直取甲板。
　　他心中有个小小的希望，希望站在船头指挥行船的人会是青船帮的帮主霍丘，尽管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站在船头上的是一个身穿灰布长衣布裤，外罩藏青短褂，赤着脚，在满船三大五粗的船工映照下显得身子骨单薄得几乎要随风而去的少年——霍青。
　　霍青一只脚踩在船沿上，正兴奋地看着船头前方的风景。她的脸上满是对未来充满向往的微笑，映着朝霞格外明媚。
　　公孙承乾心中的希冀瞬间破碎。
　　他刚才已经扫了一遍船上的人员，压根儿没有见到霍丘的身影，看到他是真心打算让霍青独力完成这一次的两京行程了。
　　“孙大哥起得真早。”霍青发现了垂头丧气的公孙承乾，也发现了他那明显青黑的眼圈，关心地问，“你是不是没睡好？再回去睡会儿吧，我们这船很是平稳的。”
　　其实公孙承乾也早就发现了这一点。
　　青船帮的这一艘大船并不像一般的船家的那样容易随波晃荡，若不是他现在亲眼看到两岸景色正在悄然后退的话，根本察觉不出这船正在行进之中。
　　想想霍青的话说得有理，这天才刚刚擦亮，他又一整夜根本没睡，是该回去好好补补眠，也早一点适应这船上的床铺，不然这接下来的一路总不能夜夜望着星空直到天明吧。
　　微微点头之后，公孙承乾垂下脑袋准备晃回房间去，这一低头，正好瞧见了霍青那双雪嫩小巧的赤脚。
　　在黑褐色的甲板木头映衬之下，那对裸足彷如两只可爱的小白兔，十个脚趾头圆润可爱，比他在青楼名妓身上看过的金莲小脚更别有一种生动活泼的感觉。
　　他发现自己竟突然移不开眼睛，很想当场用双手把它们捧起来呵护，小心不让这船板上的木刺伤了它们。
　　霍青正忙着学习实践出航的一切事宜，转身就走。
　　她这一动，终于把公孙承乾从那不切实际的幻想之中唤回了神。
　　他不禁抹了一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为自己的莫名的行为心生愧疚。
　　这霍青可是青船帮的少主，自己一瞬间竟然把他当成了女子一般看待，真是罪不可恕。
　　他抬头又看了看霍青那小巧的身子骨，安慰自己道：“他不过是年岁小了点，还只是个孩子罢了，别胡思乱想。”
　　当公孙承乾终于成功地进入梦乡，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晌午时分了。
　　书童白云替他拿来的早饭是两个馒头一碗白粥，粥里还放着几片酸爽的腌瓜片，虽然此时早已经凉透了，但是那腌瓜的酸味还是不断勾动着某人肚里的馋虫。
　　“咕噜噜……”他的肚子很懂得配合地响了起来，提醒主人应该进食了。
　　公孙承乾也不在意这清粥白面馒头，一手抓起一个馒头，一手端起粥碗，三两下就吃了个干干净净。
　　而就在此时，白云推开了房门，看见他坐起来了，再一看旁边已经空了的粥碗，明显愣了一下。
　　想他公孙承乾堂堂公孙家的大少爷，哪一顿不是山珍海味，此时却就着一碗白粥吃得香甜的样子，怎么不叫白云吃惊一下。
　　他走上前来，比划了几下，意思是说霍青请他过去吃午饭了，是河鱼大餐。
　　公孙承乾摸着自己已经被两个馒头一碗白粥填饱的肚子，再看看白云憋着笑的别扭表情，不由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后悔。只因为他的肚子饿得不能忍耐那么一点点的时间，导致大餐就这么从眼前飞走了啊！
　　众人吃过午饭之后，船只仍旧平稳地顺着两京运河继续往西京前进。
　　这一趟行程大约要走一个月的时间，如果天气晴好的话，最快二十五天就可以到了。
　　虽然船长是没有什么经验的霍青，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船上的每一位船工都恪尽自己的职守。
　　他们行船经验丰富，对于各种事件都有着完善的因应对策，老船工更是不遗余力地在教导着霍青各种事务，务必让霍青尽量快地熟悉起来。
　　霍青也学得很认真，除了第一天初见公孙承乾的时候有些失神失态之外，其他的时间都忙得团团转，请教这个请教那个，事无巨细全部亲自过问，不懂的就问到明白为止，那股子认真劲真是叫人不得不拜服。
　　百无聊赖倚在船舷边看风景的公孙承乾，瞥见前方驶来了一艘和青船帮的这艘船差不多大小的船只，只是对方的船板是赤红色的，就算经过了风吹日晒，依然醒目。
　　负责侦查的船工早就跑到了霍青的身边报告道：“少主，洪帮的船过来了。”
　　霍青扬了扬眉，看向那逐渐靠近的洪帮船只。
　　她早就听阿爹和众人说过，在这两京运河之上，青船帮算得上是最大的，而紧紧逼近青船帮的，就是洪帮了。
　　这些年两帮表面上还算是相安无事，暗地里却已经是暗潮汹涌，战斗一触即发。
　　临出发前霍丘就交代了，她此行的最主要目的乃是学习，尽量不要与洪帮或者其他的船运组织发生冲突为好。
　　“霍帮主，别来无恙啊！”一个大嗓门大老远地吼了过来，震得霍青的耳朵嗡嗡的响。
　　这一下示威般的招呼声，显示了对方船主的功力不凡，至少不是现在的霍青能够惹得起的主。
　　霍青并不打算与他正面对抗，而是等到两船靠得足够近了，才俏生生地站在船头上朝对方打招呼道：“小子霍青见过洪帮主。”
　　对方船头上的那个健壮大汉洪保利正在为半天等不到霍丘的回应而心生疑惑的时候，看见霍青那小小的身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道：“原来你小子都已经十六了啊！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大发感慨，对霍青嘘寒问暖，家里家外都问候了一遍之后，才哈哈笑着驾船而去。
　　直到他的船只去得远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影子，船上众人这才放下了警惕。
　　要知道青船帮和洪帮的不睦由来已久，两京运河上船运的巨大利益是众所皆知的，自然人人都想占有大杯羹，能够独占更是绝顶的美事。
　　今天乃是青船帮的少帮主头一次行船，就算洪帮直接打过来把霍青诛杀在萌芽时期也是有可能的。毕竟，谁会愿意对方多出一个得力的助手呢？
　　而一旁的公孙承乾心中却更加警惕了。因为他刚才分明看见，那洪保利的目光经过自己主仆二人身上的时候，明显闪过一丝阴戾与杀气，恐怕他的目标会锁定在自己身上了。
　　“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霍青呢？”公孙承乾望着霍青那明艳的笑脸，不知为何却说不出话来了。
　　他不愿意这个爱笑的小子因为他的事情而蒙上忧愁，一路上担惊受怕的。
　　还是等事到临头的时候，自己一肩挑下也就是了，绝对不能伤及他人。
　　同时，公孙承乾的目光再一次带着疑问停留在了霍青的小身板上面，对霍青刚刚够到自己肩膀的身高很是怀疑：他真的已经十六了吗？怎么看起来还像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似的。
　　时近黄昏的时候，船只靠岸抛了锚。
　　尽管两京运河的河道平缓，河中少有礁石，但是夜间行船的危险性仍旧是白天里的数倍。
　　霍青此行并没有什么紧要的任务，是以没必要在时间上锱铢必较，大大方方地停下来休息了。
　　在船上劳作了一天的船工们，三三两两结伙，扑通扑通地跳进河里游水兼洗澡，一时间水声、笑闹声、打斗声不断。自然，这不过是船工们在相互切磋而已，并不是生死搏斗。
　　邓三宝腆着脸从后厨跑了出来，跟屁虫似的跟在霍青的身后，胖墩墩的身子走起路来一抖一抖的，配着脸上乐呵呵的笑容，简直就像一尊活着的弥勒佛。
　　“嘿嘿嘿，小泥鳅，我们一起去玩水好不好？”脱下身上的小褂子，邓三宝叫着霍青的绰号，也准备跳进水里凉快一下。
　　后厨可是整艘船最热的地方，他在里面早就快被烤熟了，再不凉快凉快，恐怕都得热中暑了。
　　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经常一起在河里切磋水下功夫。如果不是邓三宝十三岁就开始跟着他爹帮忙船上的工作的话，他现在还会一直和霍青黏在一起。不过，这几年的分离，似乎也没有冲淡他对霍青的情分，反而看见许久不见的小伙伴，心里更加的欢喜了。
　　霍青抬脚踹了一下他的屁股，双手叉腰道：“哼，你不就是不服气上回、上上回、上上上回输给了我，所以想讨回场子嘛！还说得这么好听做什么。”
　　被看穿了心思，邓三宝抓了抓后脑勺，一脸的傻笑。他自认水下功夫不错，几乎找不到敌手，却每每总是会输给霍青，所以一直想赢一次。
　　“开饭前必须回来，否则你的晚餐就没得吃了。”点着邓三宝的鼻子说完这句话，霍青小巧的身子一窜，彷如一条银鱼，姿态优雅地窜入了水中，只激起一点点儿浪花，顿时赢得了船工们的掌声阵阵。
　　邓三宝着急晚饭的下落，紧跟着跳进了水中。他胖墩墩的身子砸向水面，就像炸开了花一样，把旁边的船工们浇了个满头满脸，引起了嘘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