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径窅无涯》诸葛凯凯

2、第 2 章 第二章

　　第二章

　　只听得外边慌乱一团，惊叫声不绝，众仆大呼老爷。出门看时，只见一浑身是血之物，抬将进来，以为幼犬，正睛看是竟是珙儿。一时贞昀与云氏都慌了，道雅亦看呆了，杵在原地。贞老爷登时失色，浑身颤抖，急命寻大夫来。哆嗦坐下，竟坐不住，滚将下来。云氏伏地，哭晕过去。
　　原来这珙儿乖巧懂事，不似道雅顽皮好动，深得父母怜爱。这日饭毕寻不见姊姊，便自在石拱桥玩耍，仆从午时打盹，不知他哪儿去了，见道雅和姆妈往漪园去，胡乱以为也跟去了。珙儿自己玩了一阵，至边上观云楼，摇摇晃晃上得楼梯，就往高台上走。稚子何知，爬一阵歇一阵，不自觉竟得顶。
　　观云楼边，草木繁盛，又有山石竹篱，斜坡土砾，可怜贞珙独自一人，年幼不知却无人看护，坠落高台，滚下土坡，身上刮痕划伤不计其数，无一处好肉。又及额前撞击假山石一角，血流遍地。仆从找见时，知道大许不行了。托付于人，自个害怕不已，乘乱溜出府去。
　　此时贞府乱作一团，夫人少爷俱瘫倒在床上，老爷大怒。道雅守在弟弟床前，拭净血污，望见其容，唤之不应，伏在其身上大哭不止。夜已一更，几个大夫共帮护，忙进忙出。至三更时，告知贞昀：“夫人无事，勿使受惊，休息两日便可。珙少爷头部重创，已经止血，不知日后如何。身上划伤皆无碍，然躯内受损，再待医治几日。若没造化，回天乏术了。”贞昀默然。忽想起，令姆妈服侍道雅速去安歇。姆妈入看时，雅伏于珙弟身畔已哭睡着了。
　　又两日，阴雨连绵，倒春寒来了，居然冷得与严冬无异。珙儿没什么起色。面色苍白，似早没了魂魄附着一般。府中上下，人人面无喜色。道雅见父亲这几日，像老了半世，脸上塌陷无肉，神情呆滞，双瞳竟不跳动了。每日衙里待半日，午间回来一次看珙儿，看了就回去，不及半日便又归家一次。如此反复。珙儿只是不醒。这一日夜里，道雅与父用饭毕，贞昀开口道：
　　“你母亲好些了，明天你就与她告别，家中的事，不必烦忧了。你安心上京，我把瑶儿接回家，好跟我作伴，你也不用担心我，珙儿如何，自是天意，你也不要太伤心。”道雅含泪应之。
　　原来这道雅进宫素有缘故。贞昀老爷祖父贞曜之妹贞莹，半月前薨逝，封隆服尚宫，位居二品。病笃之时，帝之嫡祖母太皇太后谭氏，感其柔婉忠诚，几无过错，语于莹曰：“汝素来不爱虚名，然哀家有愧，经年未有赐加。”莹答曰：“娘娘仁德，勿再提起，莹走之泰然耳。”后曰：“汝知哀家至矣，荣辱由之，素无挂怀，只有一事，得汝怜之，此生幸甚无憾。”莹问之，曰：“哀家别无所念，唯寿昌宫挚爱也，哀家来日无多，必一个心腹之人无可托付。”莹虚弱笑之，徐曰：“得娘娘如此待，莹死而无憾。”思忖一阵，言：“莹族中长兄，后世见封于椒州，听闻一重孙女，聪颖异常，与公主年纪相仿，如娘娘怜之，得解娘娘之忧，莹泉下瞑目。”由此，太皇太后报之于帝，手谕来椒州，宣椒州知府贞昀长女贞道雅即入宫伴读。
　　是夜大寒不能寐，这个时候家中变故连连，父亲心烦，道雅进宫倒真是一件没大不了的事。其实，出了这么多事，道雅早不知任性为何物。进个宫算什么，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是可能的，都不是那么难以理解的。珙儿早上还好好的，晚上就躺在那不说话了。默然而泣，沉沉睡去。恍惚梦见珙儿倒在床上，嘴角翕动，似要醒了，道雅扑将过去，大喊：“珙弟醒醒！”珙儿睁开了大眼，见到道雅，双目含泪，睫毛扑动不住，似有千言万语要说，良久说道：“珙儿欲登高台找姊姊……”泪如雨下。
　　“珙儿想，走高一点，找见姊姊……”
　　“姊姊何往，为何不等珙儿……”
　　“珙儿……好痛……”
　　道雅哇地大叫一身哭醒，枕畔已湿了大半。环顾四周，月明如昼，一切依旧，夜正浓时，大家都睡熟了。正待睡时，听得窗棂似有呜咽声。起身披衣出门，原来是风大如狂，雪飞四野。
　　凛然一阵疾风扑面而来，寒噤连连，待看时，面前一个银白世界，白羽纷飞，月影绰绰约约。楼阁玲珑，栏杆寂寞，槐上初发的白蕊，此时都悄然隐没在柔雪之中。椒州地方，一片江南水气，春雪亦是润泽晶莹，月照下闪耀柔光。道雅呼一口气，这寒冰世界都讶异了一小下，沉睡回去。只漪园里的流来的小曲泾暗暗的，蜿蜒袅袅，叮呤吞咽着，流向西院那边去了。
　　捂紧红云小氅，信步来到庭院之中，遥望见东面父亲母亲依兰阁中，灯火依旧。知是母亲并家仆照顾珙弟彻夜不寐。思今夜所梦，叹珙弟天真烂漫，遭此大难，全因自己颟顸贪玩之过。心下愧疚不已，自责起来，涕泪俱下。当此时，风力越发疯狂，道雅急忙以手护眼，闭目皱眉。再睁眼时，更是寒侵骨髓，竟看得呆了。
　　不足百步之处，只见一白袍青年，威风凛凛立于清凉亭之飞檐一角，正往这边看。背后漫天飞雪，衣袍随风扬起，轻盈孑立，身段颀长。正纳罕，这白袍径直向道雅，嘶风啸雪凌空而来，速度奇快，还未及反应过来，到道雅边上突然慢下，缓落下来。
　　端详此人，横眉舒展，亲切有情，双目炯炯，英毅不凡，容颜俊朗，神采英拔。鬓角细留，墨发如泄，将至末端绾束一葛纱发带，好个利落潇洒。白袍色泽绵密，烁金流彩，裁至及踝，寻常靴履。至看时，长发迎风而起，薄唇微启正欲说话。道雅定神，倒退半步，指来人厉声问曰：“汝仙耶？汝妖耶？”
　　男子立在原地，大笑曰：“蓬头小儿不惧我耶？有趣！有趣！”神色不改，笑容即逝。
　　道雅曰：“我乃椒州贞府长小姐也，非蓬头小儿，你神神叨叨，深夜到他人府邸，意欲何为？”
　　男子心下纳罕，这女娃夜遇生人，不急不惧不闹，沉稳镇定，脾性非比寻常。笑云：“小女娃有胆识噫！如此俱说矣。我乃东海诸岛上修行的一个不老仙，有事行经此地，见高墙之内，一红衣女娃立于雪中抽泣，固来询问。为此闯了知州府邸，恕我不知。”
　　道雅早断定其非贼非盗。倘若是贼盗，被人望见必走，若是自恃武功，更早将我灭口了，又何必磨耗在此。只实在不知道此人底细，故佯惊质问，见此人自称是仙，将信将疑。便说，“小女子尝寥寥涉猎，知在书上所载的诸多轻功，无一不有所凭借，适才看到仙人的功夫，很是厉害，百步内不借外力，控力竭速到此。”
　　男子敛眉，云：“此自然造化，非静心修习者不能懂也。”
　　道雅迟疑道：“我看你不是坏人，如你骗人，另有所图，我不管你，想必也管不了你，只毋伤我家人。”话说到这，道雅一个念头闪过，心里十万个霹雳下来，肝胆一惊，秀目圆睁：
　　“你是宫中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