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径窅无涯》诸葛凯凯

1、第 1 章 第一章珙儿

　　第一章

　　珙儿很乖的。只要有一会子不见了他，不用担心，他会跟来的。
　　寅时，午间吃好一通糖糕，现在又腻又困，珙儿又不知道哪里去了。道雅几步快跑甩掉姆妈，她根本跑不快，在后面急急吼吼追来，一个团髻晃晃摇摇。而道雅呢，却可以跑几步一回头地笑她蠢笨。拐过六孔小石桥，穿过半圆的小拱门，漪园就到了。你找不到我！
　　今天真是裹得太多，道雅开始恼怒起早上那个为她着衣的笨手笨脚的小侍女，春日晚阳正好，姆妈呢？珙儿呢？想着想着，屁股挨上清凉亭里的小石凳，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睁开眼一看，龙爪槐上的蜻蜓扑腾翅膀刚回家，隐约远望府门，黼黻烟霞一阵，父亲居然也归家来了。
　　姆妈见了道雅，二话不说整个脸就皱起来了。抱起来说：“老爷归家早，今儿不知发生什么事，找不到你，我可惨了！”说完屁股拧了一把。道雅恼了，胡乱蹬一脚，用力过大，扑腾下来，姆妈惊叫一声，道雅嬉笑，又跑不见。
　　说到这椒州贞府，有一番来历。祖上无功无德，用贞老爷的话说：“越百世无一个有用人。”发家甚是偶然。原来这贞老爷上溯四代，有一胸怀大志之人，名叫贞裴丰，年至而立于京都洛阳城混了个捕头，一心只想往上爬。不二年得了个落魄贵族女王氏，成亲之后，生了个女婴名鸢。裴丰之女容貌清丽，较父与母竟大不同。送入司马曹大人府为婢，夫人甚信爱之。未及三年裴丰得子鹏，亦见爱于夫人。鹏少年英武，极聪慧，多智谋，且好结交军中朋友。曹司马遂收鹏为义子，协管手下军务。时夫人病逝，贞裴丰亦逝，言于鹏曰：“毋负父望。”眼角带泪而去。司马大人纳鸢为妾，鹏忍怒含辱，自此人前不呼义父之名。司马亦无怪罪。后鹏之女贞莹入宫，侍谭昭仪，曹司马之力也。不想那谭昭仪，因诵《月华章》于元光殿，见宠于帝，恩爱非常，诞下一子，竟晋为皇后。此时贞鹏早已去世，侍女贞氏，为大宫女。
　　谭后既立，反对者众多，帝只一子，令勿多言。帝语于后：“梓童于前朝用人乎？”意提携其父兄诸亲。后跪地顿首，执意不从。帝数言之，乃罢。谭后与侍女贞氏，多年情谊，相为扶持，莹曰：“何不令汝兄入朝？”谭后：“帝不疑吾，吾不疑帝。”帝崩，谭后之子继位。此是为先皇帝。
　　世事沧桑，又见新帝登基，谭氏已为太皇太后，得贞莹终身侍奉。莹之兄贞曜一脉，迁至东南，既到了贞昀这一代，不言巧，依旧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儿。贞家因贞莹的关系，家底渐丰，在椒州给男孩儿捐了个知州，便是贞昀贞老爷。
　　这贞老爷就不一样了，一气有了三个孩儿。妻福州云氏，书香人家。夫妇俩宝贝得孩子不行，长女贞道雅，年方十二，次女贞瑶和小儿贞珙，才会跑跳。一天天胡闹着长大。
　　且说这贞道雅虽然年幼，但藏一股胆大不输人之意气。总角之年，岁末，父在府中宴请州中众官。时永嘉陈知县在座，年少有为，又适履新，觥筹交错，不觉有飘飘然之意，言于诸官曰：“今乃知昔凿壁悬梁之用矣！”道雅在侧席，听之置著，徐曰：“学为仕用，不知其乐，其耻也。身拜末官，踌躇满志，其庸也。”言语声音犹带小儿稚气。众大惊，深叹异之。
　　云氏亦大惊，于后堂责之。贞昀暗自无语。座人乃言小儿无忌，陈知县方不在意，宴毕离席，不在话下。
　　自那日后，贞昀待这个女儿自与别家不同。以往，他只知道女儿喜欢读书，就随便请了个识点字的姆妈，叫看带着便是，平日里许在自个儿的书房随意进出罢了，却不知已经有这副诗书底气。贺岁宴后，贞昀从州里寻了个老先生，教习女儿典籍礼法。云氏亦觉此儿有异，时而教导纸笔颜柳、工绘花鸟等事。
　　小鞋蹦跶蹦跶，轻薄衣裙飞起，夕阳半隐，已有阵阵寒意。道雅挣脱了姆妈，一路连蹦带跳，来到父亲门外，见外面一个仆从没有，天已暗将下来。心里正觉奇怪，欲吓他一吓。径到房前，竟见屋门紧闭，更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当这时，听得屋内云氏恸呼：“我就道贞家四代一儿一女，到吾此处必有变数！”吓得道雅打了好个激灵。原来装鬼之人被吓死，这话不是虚的。
　　什么！？
　　揪紧衣角，心下料到必不是寻常的事。侧耳细听，只听父亲说：“休要哭哭啼啼。多说无益，天命难违。”母亲哭道：“奈何不是欢儿玥儿？”父曰：“欢儿已定亲了，玥儿也已及笄。何况这种事，嫡亲主房一脉总是好的。”欢姐玥姐怎么了？自去年姑母到访，道雅不曾见到她们过了。母亲泣曰：“此去祸福未知，京师无人照应，女娃家如何存得！可怜我俩操劳半生，依旧只保得一儿一女！”父道：“先祖曾与京中许侍郎祖上交好，我自有安排，你且放心。明日起速理行装，雅儿进宫要紧！”
　　心下凉了半截。一瞬间脚都发了轻，一阵穿堂风，背脊发凉，直冒上头顶。这可听得清清楚楚了！好端端的，我要进宫，为什么进宫，进什么宫，进宫干什么，进宫干什么，好端端的！有什么好进宫的，不行！我至死也不离开父亲母亲！我不会走的！心里恰似三百火种齐燃，推门而入，摔倒在贞昀跟前，抱住大嚎：“父亲缘何弃我！”父大惊，一把抱起，正待要说缘故。只听外面有人大喊“老爷！老爷”脚步惊叫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