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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雨欲来知不知 后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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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凉亭处。
落文庸与邬鹤儒立于亭中,四周悄然无声。
“明日一早便出发?”邬鹤儒问道。
“嗯。”落文庸凝重地点了点头。
“怎么走得这么快?”
“现在已经是夏末了,从京城到咸城,若是没什么恶劣天气,少说也要一个半月,若是迟了些抵达,恐怕秋深霜重,染上风寒就不好了,因而便想早些走。”落文庸道。
邬鹤儒轻咳一声,道:“恐怕落兄所忧的不仅仅是这个吧。”
听得一声长叹,落文庸道:“知我者莫若鹤儒也,的确,我也担心着其他。”
邬鹤儒道:“想来这起风波如今早已平静,那刘大人应该也不会再生什么事端了,落兄不必过于担忧,”
“也许吧,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是隐隐地有些不安,总觉得…刘伯龙不会就这样轻易地罢手。”落文庸蹙眉道。
“刘伯龙只是个催眉折腰的小人,又能耍出什么花招呢?”邬鹤儒微笑道。
“可是我还是担心。”
“落兄你多虑啦。”邬鹤儒宽慰道。
“不是多虑,就算是刘伯龙真的不再纠缠了,他背后的人也不会如此罢手。”
“背后之人?”邬鹤儒问道。
“鹤儒你应该知道。”落文庸意味深长道
“这……”邬鹤儒尴尬地笑着,“我性愚钝,不知落兄所说何人。”
“算啦,既然你我二人都有顾忌,那便不说了吧。”
“呵不不,我并没有别的意思,落兄误会了。”邬鹤儒解释道。
“那便是我多心了。”落文庸笑笑道。
邬鹤儒道:“近来诸事多变,落兄多几个心眼也是好的,只是我有句话想问问你,不知可否?”
“你我相识二十余年,又有什么话不好讲的呢,但问无妨。”落文庸道。
“那副画的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世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也不知到底是从哪里传出的,一幅画罢了,并非出自名家之手,画的也只是些山水鸟兽,哪里是什么藏宝图呢!”落文庸笑道。
“这样……那么那副画……真的在落兄手中吗?”
出乎意外的安静,半晌,落文庸才苦笑道:“罢了罢了,与你说也不妨,那幅画是在我这,不过并不是什么宝贝,”
“既然如此,为何当初不索性直接交上去,反正也不是什么宝画。”
“不,这画我是绝不能给的。”
邬鹤儒疑惑地问道:“为何?”
“先父临终前是千叮咛万嘱咐,他要我好好保管着这幅画。”
“原来是落兄的传家之物。”
“并不是家传之物,这画原本是先父的一位故人的东西,只是后来发生了些变故,我父亲与那位故人失散,无法交于那人,因而托付我,若是有机会,定要再交还回去。”
“原来如此,俗话说忠孝不能两全,想来这也就是落兄的难处了。”
“的确,皇上虽明面上没有对我表示任何不满,但此次任命我去咸城,可见我已是冲撞了龙威,怕是在那荒凉之地,再也回不来了……”此刻他只觉得心中仿佛千万重的巨石压在心头。想想自己,出身贫寒,寒窗苦读数载,简衣陋食,常遭富家子弟耻笑。三十二岁考取进士,初为官时,意气风发,却不想原来官场满是豺狼虎豹和无用之才,或阴险狡诈,或胆小懦弱。真心愿为国效力的,又少之又少,自己虽做事处处提防,时时小心,却任然免不了被人抓住把柄。
“世事无常啊…”邬鹤儒感慨道。
“鹤儒,我走后,你一切小心,提防着那刘伯龙,还有……七王爷。”落文庸心里很明白,是谁知道画在自己手中,又是谁在皇上那里吹耳旁风,他明白,他一切都明白。他此番提醒邬鹤儒,便是因为邬鹤儒平日里就与自己走得近,还愿那些人不要为难他才好。
一阵斜风吹来,树叶发出萧萧飒飒的响声。一片翠绿的叶子,竟被风吹下,不偏不倚而又悄然无声地落在两人之间。
听到这句话,邬鹤儒先是一愣,之后便道:“多谢落兄关……”话未说完,只听得周围的灌木丛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落大人眉头一皱,刚刚并未起风,不知是有野猫窜入还是府里的下人偷听,便问了一句:“什么人在那里?”
丛中马上便没了声息。
“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偷听,出来。”
依旧没有动静。
落大人有些起疑,冷哼一声:“若是这样,就休怪我不客气了。”语毕,便拿起了身旁一把的防身之用的剑,猛地拔剑出销,直指灌木处。
这时那躲在草丛深处之人才微微探出脑袋,竟是落为欢。
“爹,是我……”
“欢儿?”落文庸收回剑,诧异地问道:“不是和青霜在一块吗,好端端的来这做什么?”
落为欢站起身,怯怯地小声说道:“我……”
邬鹤儒解围道:“孩子大概是随便来这走走,也无大碍。”
“为欢,你在哪儿?”忽然响起来邬青霜的声音。一会儿,伴着脚步声,邬青霜不紧不慢地走来了。
“怎么样,耳坠子找到没有?”见落为欢在此,邬青霜问道。
又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才发现自己的爹爹与落文庸也在此,忙道:“啊,爹爹好,落伯伯好。”
邬鹤儒开口道:“落兄,时候不早了,我与青霜便先行告退了。”
落文庸点头,“嗯”了一声。
邬鹤儒对邬青霜说道:“走吧。”
“这么快就走啦?爹,我还想再多留一会儿呢?”邬青霜嘟着小嘴道。她似乎有些不满意爹爹这么快就要带自己离开,要知道,以后也许就见不上面了呢。
“天色已经不早了。”
“我不想…”
“霜儿,听话,待会儿你娘见我们还不回来,就又该着急了。”
“好啦好啦,女儿知道了。”邬青霜只好妥协了,只是眸子里还是闪着些不舍。
邬鹤儒也瞧见了邬青霜的不情愿,他宁愿装作没看见,便比邬青霜快一步,走在前头了。
落府门口。
邬府的轿夫与小厮已在外头等候良久,但都恭恭敬敬地站着。晚霞给天幕带来了蝉翼般的光彩,火红而炽热。
邬青霜依依不舍地拉着落为欢的手道:“以后在咸城,若是有机会,要记得给我寄些书信来,让我知道你过的怎样,好不好?”
“嗯,我一定会记得。”落为欢认真地说,她只有邬青霜这一个朋友,以后相隔千里,也一定是要联系的。
“好了,该回去了。”邬鹤儒走了过来,又对一旁的落文庸作揖道:“告辞。”
落文庸也道:“告辞。”
邬青霜与邬鹤儒两人,在小厮的搀扶下,各自跨入了前后两顶轿子中去。
临走前,邬青霜又将轿子上的布帘挑开,冲落为欢挥了挥手。
落为欢心中五味杂陈,苦笑着,艰难地抬起了手,也挥了挥。
再见再见,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在远方落幕的夕阳的映照下,轿夫越行越远,两只轿子的被拉的长影子越来越小,最终不见,消失在落文庸和落为欢的视角里。
落文庸微微挺了挺身子,对落为欢道:“好了,回屋去吧。”说完,便沉默着转身往大门内走去了。
听着父亲沉重而缓慢的步子声,落为欢心中像是有一块棉絮堵在心头,任凭心中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来。
她慢慢地侧身回头,望着父亲的背影,轻声道:“爹……”
落文庸停住了,他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小孩子家家,有些事不该问就别问,明白吗?”不等落为欢回答,便走了。只留落为欢一人呆呆地站着。
残阳,如血。
好多事情,落为欢觉得自己不懂,一点都不懂,她也不想懂。
夜色朦胧,流动的云霭拂过皎洁的玉盘,白日的燥热并没有消散,凝聚在黑夜之中,教人不由得烦躁。
食过晚膳,梳洗罢,在麝烟的服侍下,落为欢便早早地上床歇息了。
静静地躺在床上,落为欢却依旧睡不着,思着白天的事,又虑明日的行程,不知道以后在咸城,能不能过得习惯。
思来想去,辗转反侧,好久才合眼入睡。
恍恍惚惚中,似乎听到细细碎碎的声音,一男一女,模糊不清,不知是梦境还是真实,之后便昏沉地毫不知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落为欢睁眼,发觉自己躺在冰冰凉的石砖上,猛地惊觉起身,发现身旁站着一个女子,身穿一身白衣,脸上蒙着面纱,瞧不见相貌,只看得见一双眼睛,让落为欢觉得格外熟悉。
“这,这是什么地方?”落为欢慌张地问道。
白衣女子的眸子漠然地看着她,道:“这是什么地方?”,又冷笑一声道:“我说这是地狱,你怕不怕?”
落为欢站起身来,打量着四周,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一座为砖石构筑的城楼之上,极目遥望,外头似乎只是莽苍之景,不甚分明。
“怎么会这样……”落为欢有些不可置信地将手放在墙沿上,往下望去只觉离地甚远,这城墙仿佛是矗立在天地之间一般。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地方?”落为欢有些不可思议。
“世间千奇百怪的地方多了去了,怎么会没有。”白衣女子道。
向周围观察了许久,落为欢这才发现了这城楼奇怪的一点,惊异道:“这…这里怎么没有出口?”
“不错,它既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白衣女子的声音沉重而缓慢,像是远隔千年传来,悠扬神秘。
风阵阵,雾霭流转,白衣裙角飞扬,宛如脆弱的蝴蝶扑动翅膀,在这沉抑的天幕下,苍白而美丽,落为欢不觉看呆了。
“已经不知道了,我已经不知道在这待多久了……”白衣女子喃喃道。
落为欢也感到了白衣女子话语中的忧伤。
“可是…它既然这样高,也没有入口,我又怎么会来到这呢?”落为欢有些谨慎而又疑惑地问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落为欢忙摇摇头,“我不知道。”
白衣女子原本是侧着身子的,听了这话,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凝视着落为欢,半晌才冷笑着道:“这地方难道不是你筑成的吗?”
“我?”落为欢愣住了。
就在此时,白衣女子忽然向落为欢伸出了一只手,猛地朝她背后一推,白衣女子的力气很大,落为欢只觉得重心不稳,原本一半靠着城墙的身子直向前倾,要往地下坠去。
“救命!”落为欢如要抓救命稻草一般想要抓住白衣女子,一瞬间却只抓走了白衣女子脸上的面纱。
落为欢无助地坠落下去,城墙之上的女子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恍若天上谪仙。
那是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比自己少了三分稚气,多了几分沧桑。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落为欢觉得自己此刻仿佛是坠在云里的一般,四周的景物都变了,变得白茫茫一片,城墙也消失了。
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耳边尽是些哀怨的哭泣声,男男女女,妇孺老幼,似乎都有,却又寻不到源头,如阴曹地府一般。
“呜呜呜呜呜…苦啊…愁啊…”许许多多的声音哀嚎着,仿佛忍受了巨大的痛苦,教人不忍再听。
这时,白雾中忽地伸出了一双瘦骨嶙峋的枯手,要向落为欢探去。阴恻恻的声音窜入了落为欢的耳膜:“小姑娘,世间痛苦极啦!快,快随我来,到极乐净土去吧…来呀…”
“不,我才不会和你去,你是阎王手下的厉鬼,要来向我索命的。”落为欢颤声道。
“咯咯咯。”那声音古怪地笑了。“你也没做错什么坏事,我为什么要你死呢?来,把手给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啊!”那只枯黄的如白骨般的手似乎一点一点向落为欢伸去,愈来愈近了。
“我不相信你,你走开,不要靠近我!”落为欢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双耳,努力使自己不去听那磨人耳的话语。
“咯咯咯咯。”那声音又笑了。
“真的不愿意?”
“我和你无冤无仇,求求你,别杀我,我爹爹只有我这一个女儿。”落为欢紧闭双眼喊道。
“如此固执,那就休怪我了。”说着,白雾之中模模糊糊地映出一个苍白的人脸,咧着嘴大笑着,眼里似乎涌出了黑色的浓烟一般,可怕渗人。
周围的哭声愈加凄厉了。
“呜呜呜…”“呜呜呜…”
突然,那张骇人的脸猛地出现在落为欢的面前,斑驳的面孔,毫无眼白的黑漆漆的双眼,张着血盆大口。
“咯咯咯…跟我…跟我…上路啊…”
“上路啊!”
“啊!”落为欢惊恐地大叫着,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翠色的轻纱幔帐,四周安静极了,只有声声蝉鸣,富有节奏。
这才发现自己还躺在绣床之上,单衫早已被汗水染透。
原来只是虚惊一场。
落为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不知为什么,梦境里的砖石凉丝丝的感觉似乎还残存着一样,真实又模糊,头也有些昏昏沉沉的,听别人说,做梦和醒着是一样的,都是耗人的精气的,想来就是这样了。
闻声而来的麝烟问道:“小姐,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落为欢点了点头,问道:“几时了?”
“卯时了,大家都还在整理行囊,准备出发呢。”麝烟道。
“我真是睡糊涂了,差点忘记了这等大事。”落为欢道,“麝烟你怎么也不早点叫醒我。”说着便准备起身。
“现在还早着呢小姐,况且小姐的衣服被褥我都已经早早地收拾好了,不着急。”麝烟道,“小姐先等等,奴婢给你拿盆水擦擦脸上的汗水。”
语罢,麝烟便出门去忙活着了。
过了一会,突然听到门外“哐当”一声,像是脸盆摔在地上的声音,还有麝烟痛苦的闷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