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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蝶缘 ...


  •   二蝶缘
      暮色起,天边的斜阳露出几分怠倦,是累了一天,亦是累了一年。日光晕了天镜,云淡孤了天际,看厌了云卷云舒,似乎此景也别有风情——至少蝶君也苟同。
      几丛花草间,翩转着华丽的蝶,残阳落幕,蝶恋花不过一场终场戏,人间又过一年。琼觞盛几分葡萄美酒,蝶君的感叹醇香不过美酒,介时,微醺在清风里,醉了蝶,娉婷地停在蝶君素色长衣上。
      仙童鲁莽地闯进:“蝶君!蝶君!”
      “嘘,莫惊了蝶儿的好梦。”蝶君微挑桃花眼,轻言细语,而后又耽溺于花酒间,白蝶眷恋着不肯离去。
      仙童又道:“可王母的蟠桃宴……”
      空气氤氲,有蝶起舞,有美酒,谁人去理那蟠桃盛宴?蝶君又浅尝一分,向白蝶轻呵一口气,于是只剩困囿。
      仙童却是无奈,只得捻着信笺,回去复命。这九重天上,风流不过蝶君。
      风流?蝶君敛起慵懒而细长的眼,这个他向以为潇洒的词,此时只令他生厌,他的风流已欠下她太多。他怎能不知晓,怎能不觉得亏欠。只叹,今生的执念,是因前世的不甘。
      ……
      那一世蝶君下凡经劫,以苏珏为尘名。而她亦不唤窦娘,她叫白玓,却一样被俗人誉为——蝶仙。
      苏大人江南巡视,那时北风纷纷,西湖白堤别有一番滋味。风流如蝶君,下凡本性亦难改,于西湖岸边,寻一个惬意的幽院——沁南轩,品茗、酌酒、听曲、看戏,好不快活。
      又是残雪月夜,月光泻于浮华间,泠泠地上风花雪,高台上谁舞一曲蝶舞,在乱世中风华?柔软的腰肢,细碎的铃铛攀上脚踝,缠一条长幔,红装艳傲风霜。恰逢腊梅初开,蕊寒香冷蝶难来,唯有白玓这蝶舞得轻盈,捻一只红梅轻抵在眉间的花钿,微微低垂的螓首,妧媚的烟眼盈一波剪水,眼角抹开一抹胭脂,映得姝颜冷冷清清。
      一曲蝶舞翩若惊鸿,在场凡客无不交口称赞。可又有多少人是真正赏识她的舞艺?“蝶仙”,无非是红尘过客的取乐和抬举。那装红艳,那眼寡淡,刺了苏珏双眼。
      苏珏要来一只瑶筝,梅影疏绝,雪意正浓,他抚琴,惊落了红梅,亦惊扰了梅上的蝶。琴声若流水倾泻而出,蝶如浪花跃起,琴声悠然缓缓淌,似石下暗泉,拨撩心弦,却无迹可寻。白玓脚尖轻点翩然旋转,纱缦划过台面又浮于暗夜,手中梅枝艳了人眼,犹若踏雪无痕,只留一阵傲香。琴声又变,一阵快过一阵,似追溯漫天簌簌飘雪。白玓的细指捻下朵朵红梅,柔转手腕,又生一朵腕花,寒风狂吹,浮光月影间零落了梨花和红梅,染于眉间,沾于红装,成了真蝶。
      弦断,琴声落,蝶亦凋零于梅间。
      “苏大人的琴和蝶仙的舞堪称天作之合。”凡客赏完表演,自然得谄媚,“人不风流枉少年,大人年少好才情。”可谁有心去听,风景中人自是彼此相望,心都钉在对方上。
      “白姑娘好舞艺。”苏珏一笑,“跟得上我琴声的,你可是第一人。”
      “苏公子谬赞,小女不敢当。” 白玓嫣然一笑,倾世而独立。世人皆叫她“蝶仙”,唯有他,肯称一声“姑娘”。
      又一言,又一语,两人却是说不尽了,万事要有了开头,剩下的便是自自然然。 月色下,你鼓琴,我起舞;熙风里,你逗鸟,我观鱼;书香间,你临帖,我对画;烟波中,你望云,我听雨......
      何时“姑娘”变作“阿玓”,何时“公子”变作“阿珏”?谁晓得,梦中的人也不晓得,何况那些外人?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白玓喃喃,殊不知,冬去春来。
      良辰美景奈何天,苏大人总有离开姑苏的一天。他许诺:“朝野动荡,待安定之日,便是我娶你之时。”他刻一枝梅花簪,绾在她的青丝上——女人总需要一点东西来慰藉,而聪明的男人总会留些信物。白玓深信苏珏的真情,可一个月后?一年后呢?她不知,只得骗自己相信,一等不知多少岁月。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沁南轩当家嫣娘凝眼紧盯白玓,眼中是白玓素净的韶颜,一身清脱白衣,配上清寡的眼眸,活像超脱于世俗之外的仙。八仙桌上搁着雕镂精致的匣子,嫣娘掀开匣子,珠光宝气晃花了眼,抬眼,问:“你这是要如何?为自个赎身?”白玓无言,继而把怀里的红衣、纱缦、胭脂七七八八的全都置于桌上,她这是决心要离开。
      “白玓,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嫣娘又道,“你当我不知你赎身为谁?你可看清楚了,那是三年前的苏大人,风流的苏珏。现今朝野动荡,殷延王暴政。你在我这还尚有一保,可你跟了苏大人,保不准就成了一枚棋子,半生动荡。”
      白玓默然,卸下头上的簪子,青丝泻下,“咚”地一把跪地下,叩三下:“多谢嫣娘的栽培之恩,白玓无以为报。”又叩三下,起身,势要离开。
      “且慢。”嫣娘叫住白玓,转身,自暗格里抽出一把匕首。沁南轩中最得嫣娘心的是白玓,她的舞,属白玓继承得最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又是自小看到大的孩子,怎能不心疼担心?嫣娘又将匕首交到白玓手里:“你可要小心。”
      白玓泪落,冰凉的泪亮了刃面,慌忙藏入怀里,逃开嫣娘视野。从今往后,她的舞不再为天下人舞,她只为她的阿珏。
      一人去长安,一路苦涩,只为得长安。
      他确实不曾负我,一只梅花簪,足以入了苏府深院。白玓站于房门前,想推门,却踌躇不前,抬手,刚要敲门,屋里传出雄厚的男音:“殷延王暴政,民不聊生,得虎符或可夺权。现已得半面虎符,半面虎符还在殷延王手里,怕是如何特他也不肯交予。”白玓一愣,这不是苏珏的声音。
      又一声音传出:“那就用偷。殷延王生性多疑,怕是花瓶美人容易暴露。秦将军, 你可有好的人选?”泠泠,一如石头暗泉,又同雪间残月,清淡了无痕,又偏生一股风流韵气。
      是苏珏,声如琴音,白玓深信她不会认错,当下推开门去:“阿……珏……”一枚飞针擦过白玓的脸,惊愕间,声音变了调。
      “秦将军!”苏珏急急道,“是自己人!”又抬头望去,只见白玓一身白衣,清寡的脸不曾改变,开口,说的却不是相思之苦,只道:“我去偷。”
      “阿玓,你怎生来长安?”苏珏叹一口气,“满朝动荡不安,长安风雨即来,你……”
      话未绝,白玓却笑,和他再一起还顾得了狼烟?她道:“我去。”
      “阿玓,莫要任性,你可晓宫庭若深渊?”
      “无碍,若能助你事成,深宫暗影又如何?”一顿,白玓又道“我想早些嫁给你。”
      苏珏苦笑:“好。若事成,你来当我的妃。若败绩,我们亦可醉卧红尘。”
      白玓对镜斟酌红颜,提笔勾画眼角,留一缕绯红横生妩媚。往昔她为苏珏卸红装,如今反为苏珏着红装,可惜不是待嫁的红装,是入虎穴的战袍。
      她说:“阿珏,让我再为你舞一曲吧。”
      苏珏颔首,抚琴,晕开了离别愁,白玓又回到蝶仙的那份年月,两人不被世俗所牵,他是游玩江南的苏珏,她是舞蝶摇梅的白玓,一同候月、瞻星、鼓琴、起舞……好不快活!可这段时光消散在层层深宫里。
      蝶仙,不愧是蝶仙。翩翩蝶影,乱了人眼,影影绰绰的梅林幽深而寒阴,不知不觉,虎符易手,梅开得更艳,花香薰薰晕了梦境。殷延王缠住了纱缦,一拉美人入了怀中:“蝶仙,你说,朕的江山是不是朕的!是朕的,连天上的仙也是朕的!”
      白玓似蝶要挣开危险,但蝶翼脆弱,哪里逃脱得了才狼的锐爪?猛地抽出匕首,花败了,香也尽了。殷延王梦如初醒,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狠绝。
      “哐”白玓手中的匕首掉地,白玓惊慌,脸瞬间死白,眼中尽是绝望之色。她知道,她逃不开了!
      殷延王掐住白玓的喉头,假笑,透出渗渗寒意。白玓混乱地挣扎着,意识模糊不清。他取下蜡烛,任烛光舔舐她的脸,望着白玓胆怯的脸狂笑,又突然低沉了声音,问:“你是谁派来的?”白玓背过脸,不肯作答。
      “来人呐,把药给我拿来!”殷延王脸色一沉,手却松开了,“我怎能让你死得轻松!”
      谁都没有一个经历半生风雨的女人看得透,她确实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一群宫人上前按住白玓,生生掰开她的贝齿,白玓抗拒着磕破了嘴角却也无能为力,药水混着血灌入了口中,而后双眼满是空洞,一如行尸走肉。
      那些药是蛊,蛊惑了白玓,蛊惑了她的梦境,她看到了苏珏对她一笑,温润如玉,她想她要入宫了,可能无缘再见阿珏,于是舞起最后一曲,最认真的一曲——她要把最好的留给苏珏。
      惊鸿般的蝶,残落的傲梅,冰凉的白雪浸上血色如胭,蝶轻哝:“阿珏,阿珏。”
      “蝶仙,好个蝶仙!”殷延王双眼布满阴恻,“好个苏珏!”
      ……
      奢靡的宫殿,香烛袅袅婷婷,蒸腾满室綑緼。琴师的琴声愈显困顿,于高坐两旁的宫女麻木地扇着扇子,镶金宝座铺上了狐皮,殷延王倚在上边,大笑:“本王今日尽兴,来,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一群宫人推上一个盖着红布的大箱,上前拉开了红帐,底下是一个巨大的蒸炉,上面是娉婷地玉立着一个人——白玓。一层细纱裹上细如凝脂的柔荑,依旧是那张寡淡的眉目,眉心贴花钿,手捻一枝红梅,恰似初见。
      苏珏一愣,瞳孔猛然紧缩,眼中的痛楚闪过即逝,握杯的手拳紧又松开,他抬头,无畏地直视殷延王:“这是?”
      “蝶仙,姑苏名妓。苏卿素来风流,怎么连这蝶仙都不识得?”丞相道,“我见这蝶仙眼中毫无痛色,怎能死得情愿?是幻药?”
      “丞相见识深,苏卿的风流之名怕是要被宰相给夺取了。”殷延王举杯,一口喝得痛快。
      丞相胁肩谄笑:“不敢当,不敢当,殿下抬举了。”
      “苏卿,这蝶仙您可满意?”殷延王笑得邪魅,“风流物自是赠风流人,这蝶仙送你了。”
      苏珏淡淡一笑,笑意却未尽眼底:“满意,谢殿下割爱。”
      “哈哈!好个苏珏!妄你自称风流,却是这么无情。蝶仙,白玓,她舞的最后一曲,声声唤得可是你的名。”殷延王推开满桌佳肴,琉璃盘青铜杯“框框当当”掉了一地,他大喊,“来人,把这乱贼给我拿下!”
      人突然从殿外涌来,抽出锐利的兵刃对准的却是殷延王。“你们这是要造反!”殷延王呵斥,众人却没有半分畏惧。虎符,都在苏珏手里。
      苏珏持剑,剑锋抵住殷延王的喉头:“我哪能无情?现在就替她报仇!”
      ……
      幸有白玓,助他渡劫。蝶君痛饮一口,看肩上白蝶翩翩若仙。蝶比酒醉人,我欠她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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