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蝶志》妖南

4、 蝶归

　　长安，不曾久安。
　　是夜，王城不复往日浮华，空中弥漫着一股厮杀的血气。周遭的一切皆是死气沉沉，唯有偌大的王宫可闻一丝人声。王城事变，华宫的宁静太容易被打破。君死，怎甘愿他人苟活？剩下的，也需烟消云散，一同陪葬。
　　窦娘安然地接受，她早知长安是是非之地。一把火烧了她的蝶秀，她的蝶梦，她的蝶念，好像红梅萃雪，灼烧人眼。她等一世，不曾获得，蝶，向来缘浅。
　　……
　　情深太痛引来遍地哀鸿，鸣声惊醒花间蝶，却叫人无奈，文曲星道：“你这是要如何？蟠桃宴不去，反要我来你府第？”
　　“你可有法子，让蝶梦重生？”蝶君恍若未闻，自顾自道，“文曲星满腹经纶，古书，秘籍，这九重天上就数你看得最多。”
　　“蝶君，是蝶在梦中，还是你在蝶梦中？”文曲星喟然太息，“你该醒醒了。”
　　蝶偏执，他也偏执，蝶君道：“这是我欠她的。”似乎又见她红装傲梅，清寡一笑。
　　文曲星皱眉：“你何必？那该是她的宿命。”
　　蝶君干笑：“宿命？不过是司命薄上的结局。我欠她的，不想还清。”
　　“你早就还清了。那日她大闹地府，硬不肯走人道，偏闯蝶道，忘川水因此泛滥。那些天劫可都应在你身上。”文曲星叹息，“你们之间缘份早尽，你何必又自个牵线，做一个假梦？”
　　“她前世是蝶仙，今生是蝶，而我是掌管万蝶的仙君。她本就和我有缘，缘哪里尽了？”蝶君摇头，“这一世她能为我化蝶，我只是续她一个梦罢了。前世我答应过她，让她做我的妃。”
　　蝶梦抽丝般消在熏风里，花星星点点焚做灰烬，蝶君眉眼间浮出一股无奈：“我不知，前世竟令她狠绝了长安，狠绝了凡帝。这梦我也不可控。”
　　“她可连孟婆汤都未喝一口，你竟用禁术抹了她的记忆。”文曲星赫然。
　　“人爱把梦当回忆，把回忆当梦。只因梦比回忆舒心。我不愿让回忆折磨她，又有何错？”瞳中是深深地执念。
　　“蝶君，我本以为你放荡却不糊涂，可现在……她闯蝶道，你为她应劫，你用禁术，她亦需偿还，本就是因果轮回。”文曲星又道，“她何况现在不在六界之中，命数多变。她这半人半蝶，怕是连玉帝也无法扭转。”
　　“前生所欠，今生以偿，本为天经地义，”蝶君轻抿一口酒，“可她却做得太多，原以为是我在顾她，当今才知是她在顾我，长安苦太多。”
　　白蝶的翅颤抖，文曲星道：“这蝶梦醒，此生也该尽了。你看看你这府第，花息月残，狼藉一片。你也该醒了。”
　　“我早就不该在这九重天上，凡心已生，红尘万丈踏不出，如何梦醒？”蝶君苦笑，“如若可以，我宁以仙籍，换蝶生。”
　　文曲星哀声，不由得感叹：“蝶君，本以为潇洒不过你，现最痴缠的也是你。”
　　又扔下一本古籍，多情自古催人老，情字，最是沾染不得……
　　火光凤舞间，窦娘又见那蝶凌乱在眼际，素色的翼皱巴巴的，嫣红的血色染在边缘，可她仍清晰的看见，上面一个固执的楷字——窦，她的蝶，窦蝶。她伸出手，把它拢在手心，这一次，蝶不再挣扎离去，乖顺地蜷在掌心……
　　“蝶君！蝶君”仙童又乱闯仙邸。
　　蝶君休憩在花前，蝶绕着蝶君偏颇笑，清影仍在，神魂不知飞到那里去，半壶浊情酒压着一张宣纸，只见微黄的纸上一列墨色：本爱浮沉，无心向道，已去，勿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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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娘惊醒，她不在长安，她在姑苏，漫地开满春花，她的梦好长好长，未曾去过长安，却梦长安，是梦还是幻？都是假的吧。一只蝶轻盈的落在窦娘的肩上，微微振翅，散了满园春色，窦娘抬手要赶走蝶，她的蝶在梦中的火光中，这不是她的蝶。
　　人掩在灼灼桃花之中，轻笑她的稚气，窦娘闻声抬头，霎时，空气凝聚，呆楞在熙风里。烟雨缭绕，水光潋滟，那个男子似乎随时随风而去，俊逸的的半边脸微笑，半边脸罩着半面银白面具。
　　窦娘泪光盈满眼窝，生生让泪滞留，腥红了眼，耐住喉头向上冲的梗咽，规规矩矩地作揖，而后背过身去。蝶那么像，人那么像，可她怕又是惊梦一场，只剩孤寂。
　　濒行，男子蓦然把她拥在怀里，他问：“为何想走？”声音又柔又轻。
　　窦娘无言，试图挣出男子的怀里，却被男子掰过身体。她不敢抬头，只是敛下眼睑。
　　“你不是想看我的模样吗？”男子问，取下银白面具，一道殷红的伤疤烙在眉心，他又笑“多丑。”
　　窦娘泪终落，滚落嘴角却生笑，她接过他的面具，面具里刻了一个字：窦。他本该是她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