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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蝶梦 ...

  •   姑苏风雨几时休?大抵是而今。大街贴满告示,彰显皇族的仁心:“太后大寿将至,大赦天下。姑苏柏德坊有幸朝见圣颜,选绣娘十又五,入大明宫,纺绣。”蝶仙有幸,把风雨刮入繁都。
      窦娘只把针捡起,绣完这姑苏最后一蝶,她不得离开这烟雨江南,去那是非之地,她等的蝶,迄今不曾归依。
      蝶、蝶、蝶,她固执地绣着,素蝶要逃离她掌心,而她何尝不想逃离?天下人皆砸碎枷锁,唯有她们反被禁锢,是有幸或是不幸?天下大赦,恐怕只是个笑话。
      绣蝶未成,一半的翼干枯在白绸上,一半的翼残落在针间,只将破碎留在姑苏,窦娘换上白色的绸衣,赶上了落日——长安路漫漫。
      马车一路颠簸,终是变得平稳,同行的绣娘惊呼:“长安,我们到长安了。”
      窦娘掀开车帘,只见长安落日,笙歌鼎沸,好不热闹。宝马雕车香满路,浮灯粲然,街上有人笑,王侯笑、过客笑、妓女笑、商贾笑,有谁是真正的笑?不过纸醉金迷地,醉生梦死乡上粉饰的太平。这长安,华宫内外,一样可笑。
      马车渐行渐远,宫门于前,深不可测。
      窦娘依依眷恋宫外落日,华宫外,多几分自在。眼到之处,只见残日被几点云丝遮蔽,颇显朦胧。透过云层,几缕几缕的日光落在远楼高阙上,有个男子似在抚琴,光影交错,映得男子白衣飘飘,纤尘不染。想看清,清风却是戏谑,缭乱了男子满头青丝,容颜模糊不清。
      “入了宫门,可要规规矩矩,话不得乱说,行事不得有半分差错。你,”姑姑突然开了口,指了窦娘“可否听我相言?把帘子放下。”
      窦娘缓缓放下帘幕,帘于窗缝之间,光影过隙,她见那男子朝她一笑,如沐春风。而马车入了深宫,淹没风月。
      换上宫服,像蝶扎在绸面,挣不开,残留血液。苍穹似网笼罩着绝望无助的世间,她们要她绣蝶,于年末饰人面,博得圣上一眼。
      谣传多了,似乎就成真了。蝶仙,哪里有仙?要她绣蝶成真,如何成真?
      长安的时日无多,窦娘深知泥足深陷,唯有日复一日的绣蝶,千只蝶,万只蝶,白翼、蓝翼、粉翼,奢华的、素雅的、别致的,如何都成不了真蝶。
      牡丹凋零,荷香消殒,枫叶枯烬,千千万万的绣帕,堆成废墟。冬来,梅花香艳,花式繁杂的银针冰寒手间,一只蝶浮游过日光的缝隙,素色的翼,抹一笔殷红的胭脂,入了窦娘的眼,追寻着蝶,长安好似可循当年蝶。
      庭院幽深,梅花林中寒雪潇潇,幻灭了蝶,徒留窦娘不知何方,无限迷茫。白面绣鞋陷入深雪,窦娘已深陷,逃不开缘宿。
      琴声惊弄梅间蝶影,谁于风雪中弹瑶琴,隔断了梅雪?窦娘抬眼,梅花褪尽艳色,天地间,只余谪仙弄琴,几丝乱发垂在脸上,贴着他的脸,任风如何戏弄,也不肯散开,却也惊不起他柔情。
      “蝶。”窦娘唤的莫名,男子却转过脸,一笑,窦娘有分惊异,半边脸似那日远楼高阙上的琴师,另半边脸却被银白面具遮蔽,面具上是一条殷红的裂纹。
      “你是琴师吗?”窦娘问。
      男子一怔,眼底浮分戏谑,点头,道:“我叫苏珏,姑娘大名呢?”珏,双玉,确实公子人如玉。
      “我叫窦娘,是宫里新进的绣娘。”窦娘应答。
      “我可以看你的脸吗?”窦娘又道,伸手要揭开他的面具。
      “不可以,”苏珏猛地挥开窦娘的手,又一顿,“太丑,怕吓坏你。”
      “哦。”窦娘悻悻缩回手,又问:“那日城楼上是你吗?”却懊恼自己问得鲁莽,那日是哪日,那楼是哪楼?
      苏珏温润一笑:“是。今夜恰是下元节,我带你去看灯火阑珊,如何?”于是背琴,牵窦娘细指,迈长安陌,登阙楼,候月、品茗、煮酒、话梅,看天色渐墨, 晚风南起,忽有几点星光落在了窦娘的眼中,窦娘抬起头,入眼的是千万灯火,映得整天空发亮,如同白昼一般。窦娘被这场面所震撼,扶栏望去,河面收尽了灯火的倒影,染上了橘黄的火光,水光粼粼,那些火光同着水花舞动。
      “好美。”一个花灯擦过窦娘的肩,她踮脚,轻轻一跃,抓住了花灯。
      楼下有小贩笑道:“花灯赠才子佳人。”提起花灯一看,上面提着“一生一世一双人。”
      苏珏亦笑:“一生一世一双人。”
      然后窦娘抿嘴一笑,远空朦胧,烟火浮华,长安、华宫不再倦。
      剩下的时光似乎不再难挨,窦娘依旧秀她的蝶,只是身畔多了红梅傲雪,和琴声幽啭,和那挂于庭前的花灯,在寒雪中花好月圆。
      又到除夕佳年,窦娘问:“为何宫里饰满红花?”
      苏珏沉吟,道:“圣上大婚在即。”
      “那我们的大婚呢?”窦娘笑靥如花,“何时让我见你颜?我可是从此以后,一生一世一双人,跟定阿珏。”
      苏珏却不笑了,弄琴,烦杂无形,梅花簌簌落。
      回廊上,宫女一个个匆忙,捧着喜帕、凤冠、霞披,一个小宫女撞上窦娘,怀中面具掉地,银白色,上面有一条殷红的裂痕。窦娘拉住小宫女的衣袖,问:“这是谁的?告诉我!”
      小宫女似被窦娘吓了一跳,稳住趄趔的步伐,道:“蝶仙,这是圣上行宫的。”
      窦娘万念俱灰,往回走。圣上、苏珏,苏珏、圣上,苏珏和圣上不断在脑海中交替,可怎么能够重叠?他们哪里是一样的,不一样,不一样!花灯上的“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么刺眼。
      蝶帕摔在苏珏前,红色的蝶,红色的帕,昭示一场大婚在即,她秀的蝶,是要给她的人做婚嫁,娶他人用。窦娘拉住苏珏的衣袖,要问,却缄默,许久,放开苏珏的衣袖,双眸紧盯他的双眼:“你是谁?”那日姑苏西湖美景失风情,褶皱的宣纸上墨色分明:…… 姑苏柏德坊有幸朝见圣颜……蝶仙作柏德坊之首,入宫为圣上绣蝶……圣上、绣蝶,深宫春秋又一轮,圣颜不曾高瞻,亦不曾听闻蝶绣为皇作衣。唯有他,揽了她的蝶绣。
      苏珏淡淡道:“我是谁,你眼前人而已。”毫无波澜的眸,确实,一个皇君怎么会在意她的感情。
      窦娘跪地,只说:“圣上,恕小女愚钝,多次冒犯圣上,还望圣上责罚。”她的蝶不是她的,她的人也不是她的,风花雪月后总该认命。
      “你何苦?”苏珏往前要靠近窦娘。
      窦娘苦笑,眼中的冰冷和明清,让人退却。花灯上“一生一世一双人”容易惑乱人眼,她忘了,下一句是“半醉半醒半浮生”。她醉过,现在该醒了。
      “我们都各自静静吧。”苏珏抱琴,嘴角的苦涩咽去,迈步离去。空留窦娘在原地,长安,亦寻不得当年蝶。
      不过是游园惊梦,空空一场风雨,不愿梦醒,却不得不醒。风霜雨雪冰冻了天地,一片雪花泠泠落在窦娘浓密的媚睫上,落了,就不肯离去。窦娘提步,妄想踩着脚印回去,一转身,却只见无情的冰雪铺天盖地。她无言,孑然一身踱步而去,一切了无,是梦醒,梦醒了也好,梦醒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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