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卷帘栊》寒山道通

12、第十二章 同林鸟有分开日

　　那日晚上明军趁夜发动总攻，明军人马充足，一下子将梁王的军队打得四处逃窜。梁军逃回晋阳，军心大乱，不少人成了逃兵，那些逃兵把气撒在普通的百姓身上，一路烧杀抢掠。报私仇的报私仇，抓人的抓人，抢东西的抢东西，无仇的也只管将你往他的棍棒上凑，百姓苦不堪言只能连夜逃命。

　　那个时候我却还什么都不知道，在四更出了门，心里想着这一刻钟的路程如此满打满算地预算上一个时辰应该也是差不多了，又想着马上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心里便甜甜蜜蜜，恨不得插了翅膀立刻飞到他的身边。

　　我从柳巷往南走，走到大道上，看见外面吵吵闹闹行人非常的多，心下就有些疑惑。天还是黑的，才是丑时哪里就有那么多人？等我到了何家酒馆前面，两旁的步道都挤满了，有人举着火把，被火光照着像炼狱里的恶鬼。我心里顿时一紧，想着怕是不好了，匆匆往前挤。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我，我回头一看，是一个大娘。我说，大娘，你放开我。那大娘却喊道，我的儿啊。我忙说我不是。她顿时眼睛一瞪，露出凶相，紧紧抠住我的手大声叫喊：“你们抓人的，这里还有个小伙子，能不能用他换我的儿子啊。”

　　我的心一沉，拼尽全部的力气一把甩开她，也不管她有没有被我推到，气喘吁吁慌张地跑开。我惊魂甫定，只感觉自己的心仿佛是一面鼓，不知道有多少根棒子在上面胡乱敲打。

　　这时就听到有人怪叫道：“明军来了！”这声音还未停，便见沿路都烧来了，到处是乱窜的火苗。这个时候天还未亮，那突然亮起来的火光一下子使得路上的人更加慌乱起来，手上牵着孩子的连孩子都忘记顾了，只管自己跑。

　　我那时就看见一个当地有名的二流子在乘机抢掠，一个人不肯给他包裹，他便拿着砍柴刀一刀砍在那人脖子上，血喷的有三尺多高。我一下子就吓得动都不敢动，但是后面的人推上来，我还是被挤着往前跑。我突然就想到一句话，宁做盛世狗，不做乱世人。我不知道那天死了多少人，不见了爹娘的，丢失孩子的又有多少人。

　　又听得一声怪叫，说道“往北走！”人群就都蜂拥一般往北，我想往南，可是也被推搡着往了北。我急得不行，但是一回头，后面就有人瞪我。

　　突然就真的听到了马蹄声，接着女人的尖叫，小孩的啼哭，男人的怒吼……我的右肩马上就撞到了一个黑的马头，而旁边一个一直在我旁边一起逃跑的男子马上就摔在了马蹄下面。我的呼吸都一下子停住了，不记得什么北什么南，只记得往前跑，而后面的马蹄声怪叫声就像海浪一样往前翻涌，咆哮。

　　过了好久，等我终于可以立定看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离码头那边越来越远了。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跑回去，但是那来的一路实在让我心惊胆战真的不想再走一遍。更何况，军队是真的来了。但是，一想到他会在那里等我，我狠了狠心，赶忙逆着人群往回跑。

　　原本我想，逆着人流肯定比随着人流更加艰难，但是我往前行了一段路后，就发现人变得稀疏了。人变得稀疏后我就看见一路上那些被马蹄踩死的，或者是被马背上的人戳死的尸体，还有浓重的血腥味，还有奇怪的臭味。一下子我便呕了起来，再也不敢低头去看了。

　　一路上我并没有遇见军队，只看见路边蹲着一个妇人在哭，看见我，就爬过来抓住了我的裤脚，对我说，她儿子被那杀千刀的当兵的掳走了。

　　我那个时候已经有点恍惚，对环境的感知也像消失了一般，只是加快了速度，在心里催促自己快跑，跑啊，跑啊。顾不上绊到了什么或是踩到了什么东西，只知道，跑，跑啊。

　　我到昆明湖的时候，东方已经露出了一丝红光。

　　整个港口一片狼藉，仿佛人间地狱，却也一片寂静，像是做着噩梦还不愿意醒来。我看见那个我和他相遇的港口上系了一艘小船，在望不到边的湖上左右摇晃。我从衣服里拿出一块帕子，系在那根泊船用的缆绳上。

　　我翻看了一下尸体，但只翻了几个就相信这里不会有他。不会有他的！我转过身，决定先去马府看一看。

　　我一路跑着，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双腿的存在。突然，我看见前面有十几个穿着铠甲的士兵，就停下来躲在拐角。

　　“还是晚了一步。”

　　说话的是一个高个的男子，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人在这些兵中显得格外显眼，呃……应该是不和谐。开始我以为是他比较高比较瘦比较干净的缘故，但是仔细看去时其实那些兵中比他高的也有，至于瘦，他其实也和其他人一样穿着厚厚的甲胄，而且他也和其他人一般蒙尘挂垢。

　　“是啊，只剩下这么些人。那些梁军也太狠了，自己人都杀。小侯爷还让我们来抓人，哪里有什么人。”这人生得又黑又壮，声音又粗又洪亮，我在不远处听的十分清晰。那“梁军”二字让我一阵心悸。

　　我的指甲抠进了血肉，原来这些就是明军，原来之前那些又杀人又抢东西的兵痞都是梁军。受我们的供奉却反过来杀害我们的梁军！可笑我之前竟然还想着他们会来保护自己呢。什么梁军，什么自己的军队，都一样，都是杀人的人，吃人的人。

　　我终究没有找到他，反而不小心露出马脚被那帮明军看见。我用汉话跟他们讲我是汉人，跟着父亲来做生意，求他们放过我。他们问我姓什么，我说姓楼，是江浙一带的商户。

　　那个又黑又壮的人物便说，你跟着我们，我们带你回你老家。我忙说不用，说跟父亲走散了还要去找父亲。他却直接一脚踢了过来，又用绳子捆了我的手，说，唧唧歪歪的，老子最不喜欢你们这些生意人，老子现在缺人，你跟我去打仗，等这战事结束送你回老家。

　　我后来发现，他们抓人很不讲究，不管是云南人还是什么人，是男人他们就抓。我想告诉他们我是女人，但是我听说有些兵痞会奸杀妇女。

　　渐渐地，被抓的人就有了十几个之多，甚至超过了原来那几个兵。但是大家都战战兢兢不敢反抗。那几个兵又高又大下手也狠，走得慢些就会拿鞭子甩过来。

　　我失魂落魄地跟在队伍后面，心里想，战争，这就是战争，难道还跟你约法三章说什么时候开打不成？

　　再狠的鞭子也无法使我感觉到疼痛，再重的马蹄声嚎哭声也无法使我惊吓，我觉得我已经死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逃脱，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那块帕子，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未来。我又想到李妈妈说的那句话了，她说，只要大家都好好的，早晚会相聚的。可是大家真的能好好的吗？在这样的乱世……

　　“还没好吗？快跟上！”那个大个子头领又大声叫唤了一声，马上后面就有人用力的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了几步，苦笑了一下，我跟他这两只苦命的林鸟啊，怎挡得住大难来袭呢？还是不得不天各一方的飞了啊。

　　天，快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