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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流莺啼碎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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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们今天赶快走吧,明人的军队马上就要打过来了。
我说,再等一天,我想回去看看我爹。
他说,好,我陪你去。
我换上不起眼的粗布袄裙,挽了妇人的发髻,心里蜜一般的甜。他在我身边左右走动像是有一些紧张,时不时问我他的衣着还有动作得不得体。
我心里知道他这是因为要去见我爹,心里暖暖的,笑着对他说:“我爹就是个普通人,哪有那么讲究。再说,那时他抛下我我还没跟他算账呢。”
他却正色道:“虽然没有和岳父面对面接触过,但也算是神交已久,通过月苓你的才思就可以想见岳父并不简单,万万不可怠慢。”话虽如此说,但他还是不再那么紧绷着了。我听他说“岳父”不禁就羞红了脸。
我跟李妈妈说要再过一天再走,李妈妈说:“反正房间还给你留着呢,你爱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走。”
我心里本就高兴,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可亲可爱,就算之前李妈妈有一些让做得不好的地方,现在也被我放在一边了。
等我和他一起走街绕巷来到到那分明已经更加残破的房子前面的时候,我发现我爹不见了。爹不见了虽然出乎我的意料,但是最奇怪的是,当我俩挨家挨户问巷子里的那些人家那个房子里住着的人的时候,他们都说没有这个人,甚至有人说那个破房子一直空着几十年没有人住了。
这就相当可笑了,倘若那住了十几年的人根本不存在,我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我让他们仔细想想,我说我爹高个子,很瘦,脸有点方,常常戴着一块唐巾,不爱笑。他们都摇摇头说没有这个人,说这边的巷子都差不多,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他们的小孩倒是扯着他们的衣角说:“娘,你不是常常指着那个房子说,你再不听话,就像那家一样,把我卖到青楼里去吗?”
他们一拍大腿,笑了,说:“怪不得不认识,原来原本那个矮矮小小,眉毛稀稀拉拉,还老爱爬上爬下偷瓜摸枣的小妞已经这么大了,出落得这么漂亮了。青楼里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说完他们又皱着眉头,疑惑道:“难道那里真的有这么户人家?”
我心里寒了一片,虽然我还没想好到时候见到我父亲到底是原谅他还是不原谅他,但是,我还是想见他一面,让他祝福我,让他看看我依然能过出好日子来。
他抱了抱我,我将头埋在他的怀里,我平复了一下心情对他说:“去找我娘。”
我对我娘的印象不是很深,她在我四岁的时候就离开了,但是当我在青楼有能力了之后一直有叫人打听她的消息。我知道她有了一个新的家庭,更是怨她抛弃了我跟我爹,想若不是她抛下我们我爹或许就不会卖我进青楼了。我不想看到那女人,但是我想知道我爹的下落,现在只能去找她。
她住在乡下,我跟他走了好久才看到人烟。她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她怎么这么老了。我去的时候她正在洗碗,她的皮肤黝黑,手臂粗壮,衣服穿得很多使身体显得臃肿笨重。我站在那里一时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我想,叫翠萍的女人多得是,这或许不是我找的那个翠萍。
但是她像是突然感应到什么似的,突然转头就看到了我。
她眼角的皱纹突然就挤在一起,她说:“小姐。”
这个女人真的是我要找的翠萍,但是她告诉我她不是我娘。
“你不要骗我。”我握紧了拳头,实际上却相信了她的话。
“我怎么会是你娘呢?你爹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你娘肯定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才般配啊。”
“我爹不见了,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她用很对不起的眼神看着我,叹了口气说:“小姐啊,我只是一个下人,我来到你家是帮老爷照顾你的,在你四岁的时候离开了,我不知道老爷会去哪里。”
“那你见过我娘吗?”我问。
“我男人带老爷到昆阳的时候我没有看到任何女人,那个时候老爷一个大男人却很熟练地抱着皱皱巴巴的你,给你换尿布,给你喂米汤。后来我说喝米汤会把骨头喝软了,就一边喂着我家三姐一边喂你。再后来我就来你家照顾你了,一直到你四岁的时候。”
“大娘,你丈夫知道楼老爷的事吗?你知道他是从哪里将楼老爷接来的吗?”见我不做声了他便问道。
“那个时候……”她想了一想,“我家那口子去了江浙那边谋生,那小姐应该是江浙那边的人……”
她还要说什么却被从里面走出来的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打断了,他一边走一边问:“翠萍,是谁来了。”
“是月苓小姐。”她答道。
“楼老爷家的小姐?”
我向前福了福身,他忙拦住说担待不起。
我们问了他,结果他也不知道我爹会去哪里,说有两年没联系了。他说他认识我爹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去江浙谋生,又没啥子本事,空有一身力气,刚好有认识的人在楼府当看护,就介绍了他去。
他说,那个时候楼老爷还是楼少爷,他们家出事缺钱我爹接济了他们家,后来我爹要逃命的时候,他就把我爹带到了云南安置。他说我爹好像一直给一家叫什么香的青楼写曲子赚钱,或许可以去找找。
我说是不是叫“怡香院”,他说,对,就是这个名儿。我知道为什么李妈妈会说和我爹有交情了。
我们没有问出什么只能带着遗憾告辞了,走在路上,突然就跌跌撞撞跑来许多人,一个小厮一样的人看到马和,就急着拉住我们,说马府那边出事情了。
他脸色顿时一白,问那小厮知道是什么事吗?那小厮说有官兵,其余一概不知。他深吸了一口气对我说他要回家看看。
我说:“我陪你一起去。”
他叹了口气道:“我两年前就跟家里断了关系,这一去,若是出了大事我怕我护不住你,若是无事,也不知道会不会又被打出来。”
他还说他家的人不好相与,还是不要主动送上去给人打骂作践。他说你先回李妈妈那里,如果他赶不回来明天寅时,他把船雇好了,就在我俩最初相遇的那个地方,最好他晚上就会回来找我,如果他不来,让我小心自己过去。说这晋阳城怕是已经不好了。
我躲躲藏藏好不容易回到怡香院,李妈妈也在慌忙的收拾东西,问我什么时候走。我说明天早上寅时,她说她也差不多明后两天。我问她是不是和我爹认识,她说是。她说她以前是北方的小姐,后来就辗转到了这里,在北方的时候就和我爹有过数面之缘。后来我爹写一些小曲卖给她,我唱的很多都是我爹写的。
她说:“他来卖你那天我吓了一跳,我说,你要是差钱,我可以先支给你,只要到时候你把曲子写给我就好了,但是他却执意把你交给我。”
我说你知不知道我爹去哪里了。
她说:“我不清楚,但是两年前北边来过一群人在我们楼里呆过你记得吗?我听见他们是要来抓人,再加上你爹的动作以为有关就偷偷去知会你爹,但是你爹当时喝得烂醉,说,谁会找我,我以为没事就离开了。再后来就找不到你爹了。”
我问她,你说我爹会不会是被他们抓走了?他们为什么要抓我爹?
她说,秋荷,你要冷静,我相信你爹没事,只要大家都好好的,早晚会相聚的。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心情压抑,而他很晚也没有回来。
我站起来打开窗户吹吹冷风,希望能稍稍平静焦急躁动的心。我要离开了可还不知道父亲的下落,不知道马府里发生了什么,自己这一天都像是做梦。想到自己和他厮守一生的誓言,也像是做梦的梦话。人世浮图,大家真的都可以好好的吗?我和我爹娘真的可以再相聚吗?我又真的可以和他在一起吗?
这盈盈的月华从窗户外落进来,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霜,一切都仿佛凝固住了,像结了冰的水。但是这样的平静都是假的,整个晋阳的人都知道战争要来了。不知道看了多久,我落寞地阖上窗户又散了帘栊,穿上准备好的短衫男装,粗布衣服让我有一阵子的不适但是马上就习惯了。
我坐在梳妆台前,心“扑通扑通”的,就像映在铜镜上的灯笼里的光,不断明灭、摇晃。
我照着镜子,心终于静下来了,外面的一切就仿佛离我远去,只有镜中那个青春动人,眉梢含愁却千种风情的自己。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静下心开始为自己化妆。
眉很淡又很细长恰如远山,但是只要眉笔一扫,那些黛色就隐在了浓浓的墨色中。剑眉当斜指入鬓,妙哉!杏子眼儿本就炯炯,画作星目也当可以。嘴唇显厚,我瘪了瘪嘴。都说嘴唇薄的人凉薄,嘴唇厚的人入情易深,给他的情太厚,他受不起逃走了怎么办呀。脸显得白些也只要抹些颜色,鬓角边上那两点朱砂痣也可以抹些胭脂掩去,合顋颊上那两点酒窝儿,只要不笑倒也能显现几分男子气概了。
妆罢,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满意,收起红妆作男妆,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我等到四更他还没有来,我拿出匣子里的那块玉,贴身放在身上,想了想又将一些钱缝在衣服里,拿出准备好的包裹。突然我听到“簌簌”的一些声音,原来是一只蛾子绕着灯罩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我小心地提起灯罩放在桌上,然后背上包裹离开这个呆了两年的地方。
后来我脑子里常常会想见这样的一个画面,被火灼伤的飞蛾已经跌在了桌上,但仍向着火苗一下下奋力地扑腾着。每一次扑腾都似乎让它离光更近了一点。而每一次接触到光亮,只会把自己灼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