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策咩]春山恨》林深有鹿

4、迷仙引

　　李风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缓缓起身揉了揉有些沉重的头。姜清几乎是和他一同醒的，他望着李风，轻轻地笑。

　　“怎么，酒劲缓不过来？”

　　“倒不是，这是哪里，怎么…怎么感觉像走进了一幅画…”

　　李风看到眼前有假石山一座，青松半卧；远处亭台楼宇，云雾之外的远山，广阔的苍穹，所视之处虽与人间景致无二般，却无一例外都沾染了浓重的像黄昏一样的色彩，古朴厚重，如同闯进了一幅古老的画卷。

　　“这个地方叫迷仙引。”姜清解释道。

　　“怎么从未听说过…”

　　“这个地方可不是谁都有机缘进来，当然知道的人就少。走吧，进去转转。

　　“你怎会知道这个地方？”

　　“未曾，只是小时候我阿婆曾和我说过，要进入这个地方只能陪那个布衣老人喝酒。但是想喝他的酒必须先取得他的欢心，那时候我阿婆说得神乎其神，我便一直记得。今天想着难得来得来趟长安，且有此闲暇，便带你来碰碰运气，没想到我们运气还真不错。”

　　姜清领着李风穿过院门，便看到眼前有一架珠桥，桥底下是一条浅浅的溪流，穿过竹桥是一个亭子，中有石桌石椅，桌子上还有一盘棋。四下无人，只有仙鹤在头顶安静的飞过，剩下的只有淙淙溪流声。再继续往里走，能看到一个小小的湖泊，湖边有稀松几棵翠竹，有一个牧童骑在牛背上，似乎正在戏水。李风和姜清就在牧童跟前，但是牧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看不到他们。

　　“他看不到我们吗？”

　　“听我阿婆讲，迷仙引里的人是看不到外来的人的。”

　　“原来如此，着实奇妙。”

　　“来。”姜清拉过李风的手，将他引上一个矮坡，坡上是一个茅草搭起来的亭子，亭子里一个和尚坐在草垫上闭目诵经，他面前趴着一只老虎，低眉顺眼，似虔诚的信徒在全神贯注在听和尚念经。

　　“我曾听说有一个高僧每日诵经时，总有三只老虎来听经，其中有一回三只老虎中的一只听着听着在打瞌睡，高僧用木鱼敲了老虎一记头，道‘听经的时候可不要分神啊’。我原以为那只是佛家的传说，却不曾想今日倒真见着会听经的虎了。”李风有些惊讶。

　　姜清笑，“正所谓万物皆有灵性，人是最不能自负于天地万物的。人存活一世离不开衣食住行，而这些都来自于天地之间，所以当保持谦卑之心才是。”

　　李风点点头表示赞同，似乎在这里面他的心情也有些愉快起来，嘴角都微微噙着笑。

　　“你倒是终于会笑了。”姜清调侃道。

　　“我又不是木头……当然会笑。”

　　“所以我说你有空该多下山走走，这世间奇山秀水数不胜数，可不要白白辜负了这一生。”

　　李风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做回应。他们继续往里走，又是山水亭台卧松，只是这个亭台里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是文官打扮，女的则坐在石台前抚琴。琴音清澈如流水，缓缓抚过李风心间，是人间未听过的曲调。

　　“这曲子真独特。”

　　“你可以理解为仙乐。”

　　“仙乐也不过如这般了。”

　　“李风，你觉得两个情投意合的人一起住在这样的桃源外，可不可谓美满？”

　　“我想，应该是美满的。”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若是将来有一天你有了心上人，一定要告诉我。”

　　“我是修道之人，除非还俗，否则不能婚嫁。”

　　“万一呢？”

　　李风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好吧，我答应你。”

　　又转过一坐桥头，见一个老妪坐在门前架着一台纺织机在纺线，身后有几只母鸡在低头啄米，后面还有一个养猪棚，老人脸上的表情安定祥和，真真是世外桃源。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却发现前方已无路可行，被一座山挡了去，倒是附近的亭台前站着一个道人，抚着白胡须微笑着看他们。李风奇怪这个道人莫非看得到他们，往前做了一揖正要抬头说话，眼前又是忽地一暗，再睁开眼时，他和姜清又回到了那个喝酒的地方。

　　老人看他们出来了，咂了一口酒笑问道：“老某这酒，二位可还喝得满意？”

　　“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多谢先生今日款待，他日定是要好好谢谢先生的。”

　　“呵呵，既是有缘之人，那么有空多来陪老朽喝几杯，便当回报了。”

　　姜清答应了老者的约定，一声呼哨招来他的里飞沙，载着李风便往朱雀门奔去。

　　朱雀门前，有守卫拦住他们。姜清下马，翻出令牌，那守卫对他点了点头。姜清转过身对李风道：“我有事要去请见圣上，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

　　李风点点头道：“你去吧，我无碍。”

　　姜清矫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李风的视线中，李风环顾四周，忽见水果摊边上有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手中拿着一个很奇特的面具在把玩。面具黑如锅底，面具上两个浑圆的眼洞，鼻头也做得宽厚异常，嘴巴夸张的张着，看起来十分滑稽。李风兴起，拉住卖冰糖葫芦那个中年人的袖子，买下两串冰糖葫芦，走到那个小女孩面前，那女孩睁着水灵灵一双大眼好奇的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糖葫芦。

　　“你这面具，是哪里来的？”李风将两串葫芦全递给了女孩。

　　小女孩也不客气，接过后依然睁着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瞅他，也不回话，李风不明所以，“嗯？”

　　小女孩审出三根手指头，撅着嘴道：“至少要三根，我才告诉你。”

　　李风笑：“你这孩子，倒是不客气。这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把剩下的那根还你。不然，你连手头这两根也没有。”说着作势要去夺回那葫芦。

　　小女孩急了，忙把身子一侧，护住葫芦，学着大人的样子嗔道：“你这厮好不近人情，跟一个小孩子这般计较。”

　　李风扑哧一声：“你哪里像个孩子，分明就是个孩子精。”

　　小女孩不高兴了，嘟着嘴不说话，李风轻轻笑了一声，转身又去给她买了两串晶莹剔透的山楂葫芦恭恭敬敬递到她面前。她起先傲娇地“哼”了一声，偏过头去。过了不久又重新将头转回来，劈手夺过他手里的葫芦，又轻哼一声，偏过头去。

　　“这下，小姑娘，你可以回答我问题了吧？”

　　小女孩扭捏了一下把面具塞给他：“这种面具很常见啊，大街小巷都有卖，这种面具叫昆仑奴面具。马上就到上元节了，如果你晚上来逛花灯会，可以看到很多人都会带的。”

　　“哦？花灯会有什么活动么？”李风摩挲着刚刚拿到手的面具，做工倒是很精致。

　　小女孩斜眼瞧他：“你没看过？”

　　“我今日还是第二次下山，不了解这些。“

　　小女孩若有所思，“嗯……很热闹的，活动可多啦。不如这样吧，上元节你还来这里找我，我家就在附近，到时候我带你去玩儿。”

　　李风思索一番，没有回应，像是敷衍又像是默许的点了下头。小女孩开心地攥紧手中的葫芦，“那就说定啦”，一溜烟跑了。

　　李风站在原地，他原先在山上潜心练剑，觉得世间除了纯阳宫与雪与剑，无他。但今日下山一游，他才发现这个世间除了白雪的颜色还有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姹紫嫣红看得他眼花缭乱，他才惊觉自己原先的世界有多狭隘，自己除了剑术之外有多无知。明白了这些之后，他反倒质疑其自己来。

　　“你怎么站在这里，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你。”姜清的声音早身后响起。

　　“我……”李风转过身看着姜清，却不知如何作答。

　　姜清下马走到他跟前，看着他手里的面具笑道：“这不是昆仑奴面具吗，你喜欢这个？”

　　“刚刚看到一个小孩拿着，好奇就过来看看。”

　　“怎么不戴上试试，嗯？”说着姜清伸手拿过李风的面具，轻轻扣在李风脸上，他只能看到眼洞里，那双温润如墨玉的眼睛，单单这双眼睛，就已足够让他着迷。

　　“好看。”姜清道。

　　李风将面具从自己脸上移开，然后顺手扣在姜清脸上，“我自己看不到，这样才对。”

　　姜清柔和的注视着李风，李风突然笑道：“真丑。”

　　他突然抱住李风，抱得很紧，不留一丝缝隙。他覆上李风的唇，隔着面具，这是一个冰冷的吻。

　　“姜清，你……”李风终于还是推开了他。

　　他抬手轻抚他的头发，似乎那双手蕴含着百般柔情，在给予他全部的呵护。他终于还是笑了，望着他轻轻吐出三个字：“对不起，我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