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凌——浮屠》优凌

4、新生（上） 一头的干练

　　生死是个大问题，悲恸、喜悦，大哭或是大笑刺激出晶莹剔透的眼泪。像是块金刚石在你的感情线上划出深刻的一笔刀痕，忘不掉，记起来还挺疼。因为它与你生命相连！

　　游艺睁开眼睛，天花板上刻满了古韵的木制花纹，典雅的铜制吊灯，泛着温暖的橘黄色光晕，给它穿上一层薄薄的家衣。白色的墙壁上清晰的倒影出瑞兽，祥云的图案，再添两分活泼的生气。鼻翼间虽然闻到药水味儿，但打开的窗帘，从阳台上吹来的夏风有他熟悉的桂花清香，悠远绵长。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转了又转，长长的睫毛写满了好奇。游艺动了动手，抬了抬脚，本就站在阳台外吹风，察觉有异，樊石第一时间走了过来。“醒啦？想喝水还是想吃饭？”
　　因为不用工作，樊石便褪了严肃的西服，穿着拖鞋，一八五的身高，下身是舒适的家居休闲长裤，上衣搭配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左手押着没吸完的香烟，露出的胳臂坚强有力。一头的干练墨发，两鬓被剑削的深刻而硬实，英挺的轮廓在唇齿的烟云中卸下往日的刚毅严肃看起来既随性慵懒又不乏精壮硬实，双肩写着强硬和可靠。
　　“这你我这是哪？你是谁？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还有”还有什么游艺下意识的想要敲敲自己的脑袋，却牵动了手背的针口，惊呼疼痛中却不忘；“还有我身边那个人呢？他没死对吧，你们是不是也救了他？”
　　“还真多管闲事啊！”樊石心里想着，嘴里却猛吸了一口烟，随即烟头被他像子弹似的弹了出去。剑眉斜撇抿嘴轻笑；“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死过一次了！！”继而转身下楼。
　　游艺坐在床头拍拍自己的额头，左手的针孔插在淤青的血管上，疼痛感都传到了后牙槽；“死？怎么可能！我不是在做梦啊，这么疼！我最多不就是发烧感冒了吗，哪跟死扯的上关系，况且我还救了他们家的孩子”
　　哐当！——
　　烟圈星火，樊石身子高壮几步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子，压下一片暗影，单手从病床上拉出床桌，七八个灌汤饭菜，被他丢在桌子上，碰撞出一阵枪林弹雨的效果，游艺惊恐不已。
　　“吃！——”
　　游艺身子一哆嗦，左手针孔，药水回流，皮肤肿起，鲜红忍不住窜了出来。
　　一并出来的还有他眼里的清泪。
　　樊石也意识到自己的样子可能吓到小朋友了，他一把拉过游艺缩在胸口的小手，强摁在手心，粗鲁的一把挑出针孔，拇指一摁便间里面的淤血全都挤了出来，末了，抓过床头的酒精，擦了擦伤口，最后在贴上封条。
　　从始至终游艺再也没有吱呀一声，不喊疼也不叫，眼窝强忍着泪，因为低头的原因，早已经打湿了一大片床褥。
　　“吃饭！”樊石大口的吸着烟，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跟小孩子接触。
　　命令没有得到该有的附和，樊石又说了一遍；“吃饭！吃完饭才有力气下床。还是说你想一辈子呆在这里舍不得离开？”
　　“你不想走——”
　　极度惊恐的游艺听到最后那两个字总于抬起了头，双眼因为泪水的晕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他端起桌子上的汤罐大口大口的吃起来。‘吃完就能回家了！’
　　他拼命的吃，小手儿拿的极快，又每一样都不落下，这是任务命令却更显出他骨子里的节俭质朴，直到游艺实在吃不下，还不忘舔舔嘴唇，从始至终一粒饭，一滴汤水也不曾洒落。
　　橘黄色的灯光洒在小孩儿白皙的脖颈上，显得那么纤弱，枯黄的卷发因为挂了几天的营养液，重新散发生机，生病之后苍白的脸色，因为急切，泛着樱红色。樊石站在床尾一直看着，一根烟抽完又接着一根，眼睛眨都没眨过。
　　吃饭吃的太快，吃的太饱，会是什么结果？
　　游艺；“嗝！——吃！嗝！——吃！嗝！——”
　　当游艺终于完成任务，宣示自己吃饱了，话都还没开始说便是一阵一阵的打嗝，抽搐的样子像只学不会游泳的小鸭子，脑袋瓜，点了又上浮，上浮以后又下潜，反反复复，还一直不肯罢休。
　　樊石看着这小孩笨拙的模样觉得甚是有趣，十分钟已过小家伙还是一句话没说完整，即便他早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吃完了，带我回家！’
　　二十分钟，游艺觉得自己开始胸闷气短，樊石很恰巧的递过来一大杯温白开。
　　根本没有犹豫，游艺抓起来就喝，他怀疑自己要是再这么嗝下去，他是不是会成为第一个因为打嗝断气的人。
　　“嗝！——”
　　“噗！——”
　　水被喷了出来，游艺一轱辘从床上跳下，着了火似的冲进了卫生间。
　　“小孩儿，还挺有意思！”端着盘子下楼，坐在沙发上樊石又打了个电话；“后续的工作都安排好了？”“我要的是不留痕迹，谁都查不到。”“我打你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我还要清楚，不要让我强调第三遍。”“下次你在这么啰嗦，我不介意换个人。”
　　当樊石拿着一套小孩子的睡衣出现在游艺门口，游艺已经跑了三次厕所，汗淋淋的卷发在额前荡来荡去，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眨呀眨，看见樊石来了，激动又胆怯刚要上前开口，换来的又是一声打嗝！

　　樊石倒是没笑，长臂一丢把衣服扔到床上，指着浴室说道；“去洗澡。”
　　游艺不动不语，鼻子酸酸；“说好的带我回家呢？怎么说话不算数，你们大人就知道骗小孩儿。”
　　樊石并不看他，将阳台的窗户全都打开，外面已经全黑，夜风将饭菜余韵的气味一扫而空。
　　“难道你没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游艺抬起袖子使劲闻了闻；“很香啊，鸡汤味。”
　　“你在床上躺了三天了，你三天没洗澡了。”
　　啪！——
　　还未进浴室，游艺就把上衣给脱了，尴尬且滑稽的蹬着裤管儿，关门时已经光溜溜，满脸羞热的燥红。“丢死人了！”
　　从小生活在农村的游艺，家里一直过得很拮据自然没有浴缸，浴室这种东西。眼前这个相当于他家两间卧室那么大的亮晶晶的浴室简直要闪瞎他的眼睛。
　　“哇！这是他们家洗澡的地方？好大，好漂亮！”
　　亮如明镜的地板瓷砖，将游艺小个子身材照的愈发纤瘦，无来由的他心里生出一点自卑。
　　“还是快点洗澡吧，洗完澡就能回家了，我要抱着弟弟睡觉！”
　　悉悉索索摸了半个小时游艺才洗完澡出来，如果去掉，找浴缸喷头开关所花的二十五分钟，他洗澡其实就只花了五分钟而已。
　　他开门想找回自己的衣服，却被一直守在门外的樊石直接拎到床上。
　　“你的衣服丢了，穿这个！”
　　游艺全身光溜溜，刚刚是被樊石一只手直接掳过来的，身上蹭出两条红痕，晚风吹得游艺打了个哆嗦，刚要冒火也不敢发呀。
　　家里孩子多，又是个爱玩的年纪，游艺不觉的在陌生人面前穿衣服有什么不妥，现在的他只想早点回家。
　　“好了，穿好了，这下可以带我回家了吧！”
　　“家？你有家吗？”樊石不置可否，手里又叼着烟，一个跨步把自己丢在阳台的黑色长形沙发上，半合着眼。
　　“有啊，我怎么没有家，我家住J省K市L区D镇F村C组283号，我家有六口人，爸爸，妈妈，弟弟，妹妹还奶奶。我有家的，我不是孤儿。”游艺小脸儿正经的大声宣布，就像他在刚结束的最后一个六一儿童节上，作为少先队长将队旗交给下一任那样，那么郑重其事。
　　“呵呵呵！！记得到挺清楚，这是谁教你的？”许是因为这难得的夏风，吹的樊石身子舒畅极了，始终刚毅的脸庞笑了。
　　两个时辰不到，他不得不承认面前这孩子还真是有趣。
　　小孩子答话真是有问必答，“是外婆教我的，她怕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怕我会被外人拐走，老早就教我了，说这样即便我走丢了也能自己找回来。”游艺一脸的自豪。
　　“你外婆还真是有先见之明，算的可真准！”樊石心里这样想的，嘴上却知道这个时候若是能应承一下，小屁孩八层能把自家祖宗的老底都给掏出来。
　　“你外婆真厉害，她在你们村是不是很有名！”
　　“那当然了，我跟你说啊，我外婆”
　　五分钟不到，游艺华丽丽的被人转移了话题，谈起自家引以为傲的外婆，巴拉巴拉说了好一通，最后却是小脑袋瓜歪倒在一边，蠢蠢的睡着了。
　　“呵呵！——”
　　樊石把人塞进被子里，盖好，坐在床前双眼露出复杂又悲痛的神色；“你这么蠢，怎么还敢学人家救人，真是蠢的无药可救了。”
　　“你这样迟早会把自己给搭进去的！”
　　游艺睡觉一直都很认床，即便之前几天一直生病也睡的不安稳，樊石本以为他今天醒来，病已经全部好，应该不会再乱动什么，鬼使神差他还是呆在长沙发上。
　　下半夜只听咚的一声，游艺笨妥妥的滚下了床，好在身子卷着被子，并没有受伤，当然人更是奇迹的没有醒，一直睡的要多香有多香。
　　“本以为你是个安静的孩子，不打呼噜，不磨牙，也不会说梦话，没想到你睡姿这么差。到时候你娶媳妇，你媳妇敢跟你睡？”
　　“小屁孩就是不老实！”
　　随后的下半夜，樊石算是彻底见识到了游艺的睡姿有多古怪，有多能耐。他可以从被子下面睡到被子上面，从床头睡到床尾，从床上睡到床下。而且一旦睡着，神经大条到，雷打不动德尔地步。
　　“都睡到床底下了，难不成大晚上的你还能给我打个地洞出来，睡到地下去不成？”樊石很有兴趣的打开灯，一边欢快的抽着烟，一边盯着看游艺看他还能滚去哪。
　　咕噜咕噜！——
　　一个小时以后，游艺不负众望从床下滚到床底，再从床底滚到阳台边的角落里，直到身子摸到了墙他才彻底停下。
　　樊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