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城》秦徵

7、城主

　　饭桌上多了一人，和祁延一般年纪，见到小祁文就乐呵呵的笑，抱在怀里，捏捏他鼻青脸肿的脸，听小不点嚎这一路如何如何辛苦，那乞丐大哥死的如何如何惨烈。那人只得承诺将他大哥好好厚葬，择片风水宝地，下辈子可以不再讨饭。
　　祁延为他二人引荐：“这是城主陆青山。”白商也连忙回礼：“陆城主好，小道红云观白商，这是小艾寺木泽。”
　　那陆青山看着二人，笑呵呵的说了声极好。白商浑身都是奇怪，也不知道什么极好。
　　佛道为客，饭菜便以清粥淡饭为主，但做的极为精致，饶是白商从来不喜多食，这回也吃了回碗，满足的抹了抹嘴。木泽向来不是个守规矩的，趁人不注意，偷偷夹了块猪肉放在嘴里，也满足的抹了抹嘴。
　　白商心中感叹，佛家七戒，都是过眼云烟啊云烟。
　　那陆青山一看就是个文人雅客，手中折扇画着烟雨楼台，远山于雾中若隐若现，上提一诗：轻烟漠漠雨疏疏，碧瓦朱甍照水隅。幸有园林依燕第，不妨蓑笠钓鸳湖。渔歌欸乃声高下，远树溟濛色有无。徒倚阑干衫袖冷，令人归兴忆莼鲈。
　　诗是名诗《烟雨楼》，看来扇中所画，为嘉兴烟雨，雾中远山，便是回马峰。世间本无此峰，只是有传，千年前是有的。峰名回马，是指希望战士们能骑著战马高兴而归。
　　白商忽然抓住陆青山的手，冷不丁的问了声：“城主当过兵？”
　　陆青山哈哈一笑，拍了拍这道士的手：“家父是战士，追随定远将军而来，我与祁延是自幼的情分。两家祖训后世子孙不得从军，是以，我二人不曾当兵。我以官为生，他以商为业，如此已近十年啦。”
　　“原来如此。”白商讪讪的放开他手，颇为脸红的拿起茶盏，囫囵饮尽。自己的举动太过唐突，不敢直视木泽投来的眼神，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到底是怎么了。
　　自从做了那梦，他就浑身都不对劲。他觉得兴许是入世久了，心不静了。
　　颂城太守便是陆青山，但他常常以城主自居，是以颂城百姓投其所好，也称其为城主大人。何况，陆青山上任后，不守旧律，破例与商者交好，自有一套管理措施，将颂城治理的颇为繁荣，颂城百姓也乐于爱戴。不知何时，颂城与他已是命数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陆青山噙着笑意，拿出个盒子递给白商。白商连忙道谢，又推了回去，直说是举手之劳，不敢受礼。
　　“你打开看看。”陆青山指了指盒子。
　　盒子是木制，打开封扣，只见两份官府文牒，印着颂城太守陆青山的朱印，赫然安放在盒中。
　　“你二人入世修行，既有搭救祁文之恩，我便送你们两张文牒，日后上路也可以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世间万种风景，二位大可尽情享用，想想我还真是羡慕啊。”陆青山摇着扇子哈哈一笑。
　　木泽知道这可是好东西，连忙接过，笑眯眯的谢过城主，开心的抱在怀里。
　　直到回来白菜豆腐的家里，白商仍旧有些心事沉沉，木泽见状提议明早就往临安走吧，白商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他于房中铺好白纸，纸笔立于案前，开始默写常清静经。
　　上士无争，下士好争；上德不德，下德执德；执著之者，不明道德。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既著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便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静矣！
　　笔锋陡转，猝然而停。搁笔于案，观纸上字迹，看似有型，实则首尾不足，乱于其中。师父言，字能窥其心，以心练字，以字练心。白商退至榻间，焚香静坐，默念了三声道号。
　　陡然睁眼，他想起梦中战友唤他的名字，一张嘴和着笑意开口：“……”
　　将纸揉成一团扔到身后，一脸挫败。
　　十八年心如止水，竟由一场梦乱了心神，若是木泽知晓，可得笑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