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城》秦徵

4、不平

　　白菜豆腐夫妇有些愕然，上下瞅着木泽一身佛袍，觉得兴许是自己老眼昏花，否则小年轻怎会开放到如此境界，佛道恩爱把家还？
　　木泽带了些盘缠下来，递给老夫妇：“怎好意思再麻烦你们，我和白商过几天便上路了，这是一些心意，还请收下。”
　　老夫妇互相看了看彼此，却推了回去：“瞧你们路程也远，还是留着在路上花吧。年轻人就是有体力啊，我们俩也没什么可提供的，小菜稀饭，不值几个钱。”
　　木泽也不客气，笑眯眯的住了下来。
　　白商是第一次下山，对颂城的记忆只停留在七八岁的幼时，这是第一次切身感受到颂城的土地，颂城的风雨，还有点兴奋。他领着木泽把颂城每条街道都走了一遍，累的木泽直呼他疯了。“不管了，我歇会。”木泽随地一坐，瘫在一家门前就不走了，正巧碰见这家人在吵架，里屋中女子的尖声利嗓直破云霄，木泽捂住双耳，坚决不起身。
　　门开了，一男子衣衫不整地一个踉跄，被那女子狠狠推到了地上。白商和木泽定睛一瞧，微微笑了，这人脸上煞是好看，一半是红唇朱印，一半是五指血印，一瞧就能脑补一出三人大戏。门被砰地一声狠狠关上，白商连忙将他扶起，细心询问。那人五彩缤纷的脸顿时成了绛赭色，整好衣衫匆忙摆手，不断唉声叹气：“家门不幸啊！”
　　仔细一听，这人姓刘，本是个落魄书生，无路应考，只得娶了房商人女，这商家女子自小不学女戒女训，更不尊世间风俗，拽着书生外出跑商，才打点出一些家业。梁朝的书生有狎妓的风气，刘书生有了钱，便开始琢磨着从春苑中挑个漂亮的小妾。“自古以来以夫为纲，这是天理！”刘书生越说越气，恨恨地讲，“那婆娘使脾气使了半辈子，刘某不过是如此正常的择位妾侍，她便大吵大闹，不要命似的拳打脚踢，哪及巧儿半分温柔！可笑今早巧儿还催着刘某快些回家，言说莫误了家事，哪有什么家事，如此便是了！”
　　木泽闻罢，冷声一笑：“你的全部家当都归功于你的妻子，有了钱便见异思迁，不，或许根本你就瞧不上商人女子。她嫁了你没得半分好处，还要端着常人家里的正妻风度？”
　　刘书生一听，气的胡子都飞了，指着天指着地，尖声喊道：“她嫁了我，我便是天！”
　　木泽也气了起来，站起身来砰砰砰敲着大门开始大喊：“刘家娘子别气了！这等畜生何苦继续过下去与自己为难，不如写下一封和离信过自己快活日子去！山高水长既然饿不死，就让他与他的漂亮小妾在一起又怎的了！”
　　白商见事态发展愈发不着控制，拉了与门较劲的木泽就开始往后退，不好意思的向着吹胡子瞪眼的刘书生连行三礼，忙拽着她跑到另一街道暂避风头，正巧，这地界的乞丐正因地盘争斗狂揍一少年，木泽气在当口，上去一脚将施暴的乞丐踹到两米开外，硬拉少年起身，逼人站直，颔首厉声对着面前的人说：“如此狂妄！姑奶奶在这，看谁敢找不痛快！”
　　识时务者为俊杰，常饿肚子的乞丐深喑此理，纷纷自行散去。
　　天上浓云将太阳遮了个十成十，微风舒爽，白商仍旧觉得眼前的光委实有些刺眼了点。
　　被揍的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小乞丐衣不蔽体，抱着木泽开始嚎啕大哭。木泽也愣了，一双手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只得急急道了声：“阿弥陀佛，小施主快些别哭了。”
　　白商牢记师父的嘱咐：道可道，非常道。师父言道，非指《五千言》上所著。万物有道，万物有律，莫乱了他人的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旁人再怎么相助，也比不得其自救来的有效。所以，不如不救。不救才是最好的救助。
　　譬如今日的刘书生，兴许人小两口根本就离不开彼此。又或许站在那书生角度，世风如此，也并非不是道理。
　　但显然木泽不是这么看的，更明显的是，就连佛家言论木泽也只认自己想认的。我便是佛——这就是木泽的思想。
　　所以始乱终弃的书生木泽看见就骂，受辱女子木泽看见就气，落魄少年木泽看见就帮。白商有些头疼，临安一行，看来会非常难走。
　　但或许正是如此，他执了红玉来寻她，木泽才能二话不说，顶撞了尊师，收拾行囊便跟他出来了？
　　是福是祸？白商不知。
　　白商只知道当他二人领着乞丐少年回去的时候，白菜豆腐夫妇那错愕的眼神，一定想的不是什么正经事。
　　“这二人出去一天，孩子都这么大了？”老夫妇窃窃私语，恍若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