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城》秦徵

2、入世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老道士眯着眼捋了捋胡须，沉声言道：“白商，红云观只是山中一隅，世间万千风景，你不曾见过，有些可惜。山下有个城叫颂城，虽说不大，却也有各色人川流不息。你若要修道，便先入世。”
　　白商谢过老道士养育之恩，掂了掂包裹的分量，一挥手，头也不回的迈出了大门。
　　颂城的城门楼是土做的，位属临安管辖，虽比不得临安自古富贵，但地处江南，也穷不到哪去。一切全因五十年前有位将军安家在此，自掏腰包买了许多稻种，带动村里的人开荒拓土，终于种出了些颂城现在的样子。
　　后来买卖风气盛行，起初是些人驮着大米去临安贩卖，赚些差价，后来又有人专做些金银首饰典当，城里商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当然白商不知道这些经过，他只被来来往往的行人弄昏了头，往日山上就十几个师兄弟，成日听师父念道说法，哪知山下的世界，竟如隔世烟尘。
　　白商一身道袍在行人间十分显目，吃了吃包子铺新出的包子，又逛了逛杂货铺各色的玩具，还去胭脂店看了看买胭脂的各色佳丽，他迷迷糊糊的来回乱走，像没有方向的雏鸟。卖菜的大妈笑着喊道：“这么俊俏的小道士真是可惜，早早的不能娶媳妇，嘿！孩子，要不要看看我这的白菜？”白商闻言，弯眸一笑，不作答复。
　　理了理思绪，想到人生无非衣食住行，他衣可蔽体，尚算饱腹，有双腿便能行路，只缺晚间安寝之地，只好向那十分热情的卖菜大妈走去。“请问”他说，“我能睡哪？”
　　卖菜大妈心道这孩子还真是傻，指了指斜对角一家成归酒楼：“你若有银子，自有上好的厢房可以睡。”
　　“可能不多，酒楼的房间贵吗。”当道士的，哪有富的。
　　“算了。”她果断收摊打算回家，“你先住我这吧。”
　　卖菜大妈的相公是个卖豆腐的，早些年当过几年小兵，后来偷偷逃了回来，战场无情，他胆子小，只想磨豆子过日子。正好卖完今日的份量，便看见自家婆娘领着个俊俏的小道士进了家门，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胡子一吹刚要发火，就见白商躬身一拜，恭敬言道：“师父说受人恩惠是欠下业债，商身上银钱不多，暂借居几天，日后定当报还此恩。”
　　大爷听了此话，陡然间觉得，自己这身脏衣服委实有些破旧，当不起这番文绉绉的言论，摸了摸鼻子，挥手道：“住吧。”

　　晚间突然阴了天，卖豆腐大爷刚坐在饭桌前，满脸的褶皱就全攒到了眉间，想起近日摆摊时听来的言论，突然讲道，“听说临安下榜征兵了。”
　　黑云压城城欲摧，眼中血丝都多了起来。
　　“你是不知，太子当了四十年太子，京中势力蠢蠢欲动，据说此次征兵不是为国征兵，而是为党派而征。”
　　“官爷们的事就是疯狂，别想了，你这把年纪谁要你，吃饭吧。”大妈夹了块萝卜放到他碗里。
　　白商闻言，不置可否。
　　师父讲过，当今圣上名为秦允，是梁朝第九代皇帝。幼时母家族亲造反，牵连入狱，生母楚皇后虽未行其事，仍畏罪自尽。先帝念及多年情分，立压众议不废后，以后礼入妃陵。秦允于狱中长至七岁，被先帝带回宫中教养，悉心辅导，立为太子，十七岁继位，改年号开化。先帝恐秦允少年轻狂，复王大将军王平之丞相位，以作辅佐。新朝之初，王平之便请陛下亲政，秦允连番拒绝，直说父皇遗命，怎能违背。如此三次，王平之只得接手国事。
　　要知王平之手中权力何止丞相，本是武安侯第六代传人，选为先帝伴读，深得先帝信赖。多年带兵打仗，以军功升至大将军位，一半虎符在手，又赐予盐商和航运的管辖权力，也曾做过三年丞相，只是身子不太好，执意辞官养病。此次复朝，王代秦兴的风声传的沸沸扬扬，王家势力嚣张跋扈，一如当年楚氏。
　　开化三年，王平之将虎符亲手交于秦允，不久病逝。王家众人觉前途堪忧，起兵造反，反被镇压，全族尽诛。
　　秦允亲政至此，今年已是开化五十二年。
　　当年暗中照料秦允的许氏，他家闺女就是当朝皇后，他家外孙就是当朝太子。
　　说来也惨，太子当了四十年没继位还活着的，也就本朝太子一个了。
　　白商幽幽地叹了口气，觉得在白菜豆腐的家里，似乎住不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