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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一句承诺 一生执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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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雨桐上来之后,宗麟便把空间留给了她们母子二人自己退了出去。他觉得有些憋闷,没有回房,独自走到了三楼的大露台上透透气。
天还蓝着,一如往昔。他点上一个根烟习惯性地遥望着远方的天际。
这个习惯他是跟雨桐学的,他知道她望着天想着的是什么。他没有她那么多的思绪,有时候又比她想得更多。他想家,想念西湖,想念杭州,想念一切旧时的人和物,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美国这边信奉上帝,他有时候想上帝和中国所说的老天爷是不是同一个人,似乎都挺爱捉弄人的。那年从母亲的寿宴上匆忙离席,他便没有打算再回到这个家,偏偏老天把他这个一心求死的人送了回来,却带走了那个一心只想回家的人。
若站在这里的是瑞麟,这个家该有多圆满。
思及至此,他苦笑着深深吸了一口烟,对着蓝天,让口中的青烟消散而去。
“大伯,陪我遛狗去吧!”
宗麟闻声转头,看见言爱领着她那两只胖狗走了过来。他摇了摇头:“今天累了,改天吧。”
言爱不置可否,上前学着他的样子撑在了阳台扶手上,扭头望着他笑。
宗麟知道她遛狗是假,有话对他说才是真,便起身背靠着扶手,也扭头冲她笑而不语。
言爱挑着眉装模作样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大伯你真帅!”
宗麟失笑:“你又相中什么了?直说!别耍心眼儿。”顿了顿又补充道,“口红不准买了,你口红太多了。”
“你不给我买有人自会给我买!”言爱故意撅起嘴得意道,“以后我不来求你了你还不习惯呢!现在都不知道珍惜。”
言爱是家里唯一一个女孩,宗麟素来格外溺爱她。往往找雨桐要不来的东西,她便会去找宗麟要,一要一个准儿!即便现在已经是个有男朋友的人了,总还是免不了爱缠着宗麟腻歪。
“还没出嫁呢,就开始拿那位詹先生来威胁我了,女大不中留!”
虽是开着玩笑,可宗麟的兴致明显不高,言爱自然也看出来了,吐吐舌头笑笑,不再斗嘴。
风和熙地吹着,两只胖狗安静地等了主人很久也没见主人有离开的意思,兀自哼哼唧唧地抱怨了两声,趴在地上打盹儿去了。
宗麟靠着栏杆沉默,微风把他指尖散出的青烟摆弄成各种好玩的形状,言爱伸手去抓,那烟便淘气地跑散了。宗麟见她又顽皮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几道浅浅的鱼尾纹,这样子有时候会让言爱觉得不真实。她脑海中对于大伯的样子顽固地停留在那年的锦庐他披着军绿色的大氅英姿勃发地从士兵的夹道中迎风走来的模样——那时小小的她第一次在心里暗暗决定,将来嫁人一定要嫁大伯这般威风的男人。
后来世事浮沉,至亲离散,大伯弃戎从商,重新成为了支撑这个破碎家庭的脊梁,在异国他乡努力为家人重铸如过去一般美好的生活。
她和她的兄弟没有父亲,可他们从来不曾缺少父爱;
她的母亲没有丈夫,可在她自己允许的范围内,她得到了一个溺爱妻子的丈夫所能给予妻子的所有的关怀和体贴;
她的二奶奶没有子女,可她却受到了比亲生子女更加细致诚恳的照顾和尊重。
他的不易和付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大伯,我跟你道个歉!”言爱眨巴着她漂亮的大眼睛望向宗麟。
宗麟揪揪她的脸:“你别吓我,你弟弟惹事的钱还没赔呢!”
言爱摇摇头:“不是我,是我妈妈。”
宗麟闻言微微一怔,嘴角却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
“对我有什么好道歉?”他淡淡问。
言爱踌躇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勇敢地迎上了宗麟的视线:“大伯,你喜欢我妈妈对不对?”不待宗麟回答,她赶忙说:“你别想骗我,二奶奶都告诉我了,就是……你们之前的事儿……”
言爱毕竟是女孩,又已经长大了,对于感情的事情格外敏感。她一早便看出了大伯对于母亲的感情不似寻常家人那般简单。虽然她从不反对母亲再婚,事实上她很清楚地知道如果母亲再婚能嫁给大伯,于双方,于这个家都只有好处,可如果对方是大伯,她就是觉得怪。
为此她矛盾过好一段时间。
她曾试着去找言诺商量,可言诺比她想得开,只道别人可以为什么大伯不可以。于是她又去找了二娘,这才终于从二娘口中知道了那些陈年旧事,也跟着唏嘘不已。可至此,她心里的那个结也总算是解开了。
想明白了这一层她再去看大伯素日的点点滴滴,心里的天平便不知不觉倾倒他那一方去了。方才母亲盛怒中对言思吼出的那句话她听了都揪心,更何况是大伯。
“我妈妈那句话应该是气急了,所以口不择言,应该不是真心的,你可千万别轻易放弃啊!”
这真真儿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宗麟被她逗笑了,反问:“你妈妈哪里说错了?”
言爱端出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烦恼样儿,连连叹气:“你这是自暴自弃啊自暴自弃!”
她那悲天悯地的模样引得宗麟大笑不已,又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操心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大人的事情你一个小孩子管这么多作什么?”
言爱不服:“我已经是大人了,我大学都快毕业了!”
“你就算是个八十岁的老太太了,只要我还在,你就永远是个小孩子。”
言爱闻言,眼底忽然泛起酸来。多大都有人把自己当孩子宠着,这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她情不自禁地搂起宗麟的臂弯,把头靠在了他厚实的肩膀上。
“大伯!我特别希望你能幸福……”
宗麟并未多想言爱怎得忽然就变得乖顺起来,只抬手轻轻拂过她的脸,柔声道:“我现在就很幸福,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是你对妈妈......”
“言爱,你还小,不懂。到了我和你妈妈这个年纪,爱或者不爱,其实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言爱低垂着满是迷惑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一下下地扑闪:“那重要的是什么?”
“在乎的人都在。”
言爱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可细想又觉得自己还是不懂。她还在朝阳一般的年纪,爱情于她而言似蜜也似火,能让她甜彻心扉,亦能让她奋不顾身。她以为轰轰烈烈便是爱,岂知平平淡淡才是真。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宗麟和言爱同时转头,见雨桐正微笑着信步而来。
“又跟你大伯腻歪。”她缓缓走到俩人跟前亲昵地挑了挑言爱的发梢,“让你大伯休息会儿。”
言爱不情愿地噘着嘴,却也松开了宗麟。
“言思怎么样了?”宗麟问。
“哭累了,睡了。”雨桐顿了顿,又说:“我跟他道了歉了。”
宗麟点点头却没有接话。
雨桐垂目:“我以后再不会这样了,保证不会。”
“好。”宗麟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好。”
言爱挑眼瞄了瞄宗麟,转而向雨桐道:“妈妈,大伯有话要跟你说。”她对宗麟挑挑眉,抿着嘴贼笑。
雨桐知道她又有鬼点子,隐隐笑着,不去理睬她。倒是宗麟很自然地接过了话:“是有事儿。我明天要再去一趟西雅图。”
言爱闻言一怔,继而又开始唉声叹气起来。宗麟也不点破,由着她闹腾。
“还是为了那桩生意?”雨桐微微蹙起了眉,“这次能行吗?”
宗麟摇了摇头:“不好说。那边很难缠。”
西雅图的这笔生意要是能谈下来,对于公司的发展有极大的利好。只是天上没有白掉的馅儿饼,宗麟之前跟他们接洽了不下于十次了,依旧没能把最终的合同签下来。
“我倒觉得,谈不下来就算了。这笔单子是大,可钱以后也可以一点一点挣回来,不急于一时。”
听了雨桐的话,宗麟浅浅笑了起来:“都似你这般得过且过,公司早就关门大吉了!”
“好!好!我得过且过,你奋发图强!”雨桐故意嗔道,“不是一路人,不说一路话!我去给你收拾行李去了。”
宗麟笑意更深,跟在雨桐身后一同离去了。
而言爱却始终沉溺在疑惑中无法自拔——事情并没有像她设想的那般发展。
难道在她挑起头之后,大伯不应该眯起他沧桑的眸子顺势点上一根烟感叹岁月蹉跎,良辰易逝,继而跟母亲聊一聊人生啊,平凡啊什么的吗?即便他不愿意挑明,也至少能进一步拉进和母亲的心。抑或干脆趁机表白心迹,在母亲拭着泪拒绝的时候,红着眼摇着她的肩膀咆哮:“雨桐,你到底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自顾自地幻想着,她倒也被脑中的那副情景给逗乐了。回过神来时,大伯已经不知何时下了楼,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又在院子里把弄着他和言思前几天散步时捡回来的几块烂木头。言思想做个飞机模型,这几天但凡有空,宗麟就带着他在院子里锯木头。木屑飞满地,母亲自然又是生气的,可也拿他俩毫无办法,于是便又发挥了她得过且过的品质,睁只眼闭只眼了。
忽然间言爱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开窍了。大伯和母亲两人或许早就找到了最适合的相处方式,她也好,二奶奶也好,都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