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锦年（民国）》聂浅予

80、番外：一句承诺 一生执着（一）

　　宗麟不并经常在这么早的时间回家，他的公司正值快速上升期，太多事情需要他去处理。
　　车子平稳地拐进了被茂密树枝夹道的小路，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小路幽静而深邃，从路的尽头射进来的光照得眼睛都暖了。经过路口的一汪小小的喷泉，乳白的三层小楼便跃然入目了。
　　当初选房子的时候雨桐说这宅子的设计者定是读过《桃花源记》的人。“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明明是在异国他乡，他却能用这落英缤纷生生营造出一种世外桃源的意境，可真是个高人。
　　可考虑到价格，雨桐最终还是退却了。那时候宗麟的公司刚刚开始盈利，要支付这么大一套宅子几乎要耗掉他所有能动用的资金。
　　可言爱不依，她实在太喜欢屋后那个足球场大小的院子了。在那里，她的两只小狗可以尽情地奔跑撒欢。雨桐为她的任性不懂事大发雷霆，言诺虽然也喜欢这宅子却也明白大伯的不易以及耗尽公司流动资金的危险性，便跟着雨桐一起训她。言爱不再坚持只兀自郁闷，宗麟心软，咬咬牙随了她的愿。
　　房子买下之后他才将这件事跟家里宣布，两个孩子乐坏了，二娘惊得目瞪口呆，至于雨桐，气得一个多星期没跟他说话。

　　一进屋气氛就很凝重。
　　雨桐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因生气而涨红的脸还未完全褪色。言思站在她身边虽然还在抽泣，可那扬起的下巴、紧咬的牙关和那愤愤的眼神哪有丝毫悔过的意思。
　　方才宗麟在办公室给家里打电话时雨桐正要去言思学校，据说是言思又闯祸了，雨桐这次似乎格外愤怒。他想想不放心，还是匆匆交代了下手里的事情赶回了家。见宗麟进门，言思濡湿的眼里又滑出两滴泪来。
　　相较言诺，言思的五官和雨桐更像一些，可那双眼里桀骜不驯的神色却和瑞麟小时候一模一样。他从小就皮，隔三差五把雨桐气个半死。对于他的教育，宗麟倒是恩威并施拿捏得很好——毕竟对付熊孩子他从小就很有经验。
　　“这次又闯什么祸了，嗯？”他走到言思身边揉了揉他的头发。
　　言思不答，撇着嘴把脸扭到了一边。
　　二娘答：“就跟别的孩子打了打架，没多大的事儿。”她眼神闪烁着瞟了瞟雨桐，像是故意说给她听似的。
　　雨桐哪能不明白二娘一心只想袒护言思，也不接话，只问宗麟：“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事儿忙完了。”
　　雨桐将信将疑正欲追问，一旁斜躺在沙发上吃零食的言爱看热闹不嫌事大，对宗麟挤挤眼：“大伯，你问问这混小子这次打了几个人？”
　　宗麟望向言思，言思愤愤地瞪了自己姐姐一眼，把脸扭得更偏了。
　　言爱贼笑着伸出了巴掌，“五个！大伯，恭喜你这次可以一次赔钱赔个痛快！”
　　宗麟一听倒乐坏了：“这么厉害！”
　　雨桐闻言扫了他一眼，他瞬间收敛了笑容转而望向言思：“为什么打人呀？”
　　言思不答，他便又望向了言爱。
　　言爱耸耸肩：“混小子就是不说。”
　　“行了，别说了。”雨桐打断了言爱，叹口气望向言思，“你已经十岁了，妈妈觉得你现在有能力明辨是非了，下次不要再和别人发生这种无谓的冲突。”
　　“什么叫无谓的冲突！”言思咬着牙顶撞，“下次他们要是再说我没爸爸我照样把他们往死里打！”
　　“对！打得好！叫他们乱嚼舌根！”言爱一听言思是因为这事跟别人动的手，态度立刻来了个180°大转弯，“我要是在跟前我也会帮你打！”
　　雨桐怒目正欲去收拾言爱，身边的言思却哇地一下哭了起来：“可我确实没有爸爸……”
　　言思这一哭，在场的三个女人眼眶霎时就红了。
　　人总要学着坚强。在瑞麟离开的最初，雨桐想都不敢去想他。她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她连睹物思人的勇气都没有。可言思慢慢大了，开始学说话的他总对着宗麟叫爸爸，雨桐无奈，不得不把老照片都翻出来，一点一点跟他讲爸爸的故事，希望他能通过这些老照片牢牢记住爸爸的样子。
　　在逼着自己面对现实之后，她发现自己也能家人聊一聊瑞麟，聊一聊过去了。可随着言思的长大，失去爸爸的伤痛和对于爸爸的渴望却同时在心里生根发芽。
　　强忍下了泪水，雨桐把言思拉到了自己身前握紧了他的双手：“言思，妈妈跟你说过，你有爸爸，你的爸爸……”
　　“你胡说！我根本就没有爸爸！我爸爸早就死了！明明可以让大伯当我的爸爸你偏不让！”
　　雨桐只觉脑袋“嗡”地一下便混沌了，抬手奋力一掌扇得言思身子一歪朝一边倒去。宗麟眼疾手快抱住言思拖到一边，二娘也赶紧扑过来一把搂住了雨桐的腰。
　　“你怎么能这么打孩子你糊涂了呀！”二娘急得骂，“你把孩子打聋了可怎么办呀！”
　　雨桐几乎气疯，拽着二娘的手想挣开，言爱见状赶忙也冲了过来挡在了雨桐身前好言相劝。雨桐见自己怎么也冲不开这包围，指着言思怒吼：“你说这种话要是你爸爸听见了得有多伤心！张言思你给我记住，爸爸永远是爸爸，大伯永远是大伯，旁的你想都别想！”
　　像是被掐断了救命的稻草，言思蜷在宗麟怀里仰天嚎哭。眼见着被雨桐扇过得半边脸肿了起来，宗麟吩咐言爱去取药箱，自己抱着言思上了楼。
　　随着哭声的远去，雨桐周身的力气仿佛也被抽干了。瘫坐在沙发上，悔恨便又慢慢吞噬起她的心来。她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一巴掌下去自己的手指竟有些肿了，可想而知那是多重的一巴掌。
　　是了，二娘说得对，自己真是糊涂了！这么大的劲要真是打坏了孩子的耳朵该怎么办？那可是瑞麟念着盼着的孩子，是瑞麟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份念想，自己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
　　言思从小是个坚强的孩子，长大后虽然顽皮，可受到伤痛或挫折也从未见他太往心里去。至于想让宗麟当爸爸的话他也不是第一次提起。之前雨桐只当他是童言无忌，每每还耐心地纠正他。今天看来，这孩子心思远比她想象得成熟得多，而心里的那些念头怕也是把他熬到了极限。
　　言爱抱着药箱向楼上匆匆赶去时瞥见了瘫坐在沙发独自垂泪的母亲，心中又是一阵绞痛。
　　父亲离开后，原本温柔而聪慧的母亲曾有段时间变得易怒而偏执，她似乎习惯于用暴躁去掩饰内心的惶恐与不安。所幸坚强于她而言毕竟不是一种徒有虚名的品质，在几年的挣扎之后，她也渐渐从无法自拔地悲伤中走了出来，重新勇敢地去面对生活。
　　可言爱能体会到母亲心里深藏的苦楚。所以选大学的时候，她劝成绩优异的言诺抛开顾忌去选择了自己心仪的大学，而她自己却选了离家最近的。不管别人怎么打趣她胸无大志她都一笑而过，她知道言思还小，她和言诺当中总得有一个人留在母亲身边陪伴她。
　　“妈妈，别伤心了。”她倾身拭去了母亲眼角的泪水。
　　打在儿身，疼在娘心，她明白母亲也是一时气极了。言思的那句“我没有爸爸，爸爸早死了”，也着着实实地碰到了母亲的逆鳞。
　　雨桐抬手摸了摸她软软的头发，点点头说：“我没事，快去看看你弟弟。”
　　言爱答应着，起身朝楼梯跑去。那“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却在楼梯中间渐渐缓了下来。
　　“妈妈……”她踌躇着，停下脚步望向了雨桐，“其实……若爸爸现在还能听见我们说的话，依他的性子，不见得会生言思的气。至于言思……他的期望也不一定就是错的。”
　　雨桐自然明白言爱在说什么，沉默少顷，微微笑了一笑，对着言爱挥了挥手。言爱会意，迈开了步子朝楼上跑去。

　　随着言爱上楼，她养的那两只跟屁虫似的狗也跟着上去了，客厅就剩下雨桐和二娘俩人，安静得就像刚才的纷争不曾发生过一样。
　　“言爱也是个被宠坏了的。”雨桐兀自调侃，似是自言自语。
　　二娘心疼言思，顺带着，也心疼雨桐和宗麟，心有忿忿，气也只能往身边的雨桐身上撒：“这个家里被宠坏的，是你！”她理了理因为方才的争执而有些凌乱的额发，“孩子都懂的道理，你却不懂。”
　　雨桐知道二娘又想说什么，虽陪着笑，却终也没忍住那深深的一声叹息。她起身，准备去楼上看看言思的伤势。
　　“雨桐。”刚走上楼梯二娘忽然叫住了她。
　　站在在阶梯上回头，雨桐发现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二娘的白发尤其多，整个人显得苍老了不少。
　　“你跟宗麟两人到底在耗什么呢？你们这年岁还耗得起几年？我一提到这个话题你们一个二个都是这个反应，我真是替你们着急！”
　　雨桐淡淡一笑，哄道：“二娘，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可……现在不挺也好吗？”
　　二娘心里一沉：又是这句话！
　　雨桐也好，宗麟也罢，每每她提起这个话题，他们跟约好了似的总拿这句话来堵她。当事人不急，她再急，也是干着急。
　　兀自叹了口气，二娘的语气也软了下来：“我不过是想要你们珍惜眼前。我看着你们四个孩子长大，现在死的死散的散，也就剩你们两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