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一句承诺 一生执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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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思睡醒来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淡淡的花香和隐隐飘来的烹制食物的香味交织在一起，甚是好闻。
宗麟拿着砂纸正在打磨着手里的木头飞机，像是在雕琢一件珍贵的玉器，时不时借着夕阳的余晖反复打量。吹掉了机身上的碎末，他似乎终于满了意，随手把砂纸丢到了一边，孩子般地举起飞机在眼前来回飞着。在飞机“飞过”一个大拐弯的时候，他终于注意到了远远看着他的言思。
见自己被发现了，言思也朝他走去。毕竟是个孩子，得了蜜糖忘了巴掌，把多日来的劳动成果捧在手心，被母亲揍的哀怨瞬间也消散了大半。
“谢谢大伯！”他的嘴角都快笑咧到耳根了，捧着飞机来回端详。在看见机身上雕刻的那个梧桐叶形状的图案时，他微微愣住了。
“这是......我爸爸的飞机......”他在照片上见过爸爸和那架飞机的合影，那机身上就有这样一个“滴水梧桐”的图案。
宗麟抬手揉了揉他凌乱的头发，道：“你这时候想起自己有爸爸了？”
言思明白了宗麟的所指，圆圆的脑袋随着手里的飞机一起缓缓垂下了。
“你妈妈打你是不对，可你说那样的话，别说你妈妈生气，连我也不会高兴。”
但凡是平时因为顽劣闯祸，言思必定不会就这般老实站着受批评的，往往训他的话刚说一句，他十句辩驳就已经蓄势待发了。可大人都还有个软肋，更何况他还是个孩子。淘气归淘气，涉及到自己父亲的问题也总是他心底最不愿意被揭开的一块疤。
见他沉默不语，宗麟不忍再说他，将他往身边搂了搂：“不过你小子还是很厉害的啊！能一挑五！你爸爸小时候都不见得有你这能耐。”
听见爸爸的事情，言思总是格外好奇的，他睁圆一双大眼睛问宗麟：“我爸爸也能一打五吗？”
宗麟故意挑着眉点点头：“能啊！不过他没你厉害，他打架的时候一般你妈妈都在旁边帮忙。”
“我是一个人打的！”言思自豪地炫耀。
宗麟亲昵地刮了下他的鼻子：“所以啊，你比你爸爸更厉害！”
听了这话，言思情绪反而低落下来。他低头摩挲着手里的木头飞机，低沉地说：“大伯，我姐说，你这次要赔好多钱……对不起……”
宗麟看他那一脸委屈的小模样反而愈发想笑了，拍拍他的脑袋道：“没事别惹事，有事也别怕事，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他忽然凑近言思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不过有人要是想欺负你，也不用有顾忌，大伯有钱，赔得起。另外，打人有技巧的，有些部位打起来生疼，打完却留不下什么痕迹，改天我教你。”
言思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屋里——雨桐不在跟前，便缩着脖子转头与宗麟默契一对视，贼贼笑起来。
“走，吃饭去吧！”
言思重重点着头跟着宗麟走了几步，脚下却又渐渐慢了下来。宗麟感觉到了，正欲问他怎么了，低头却见他正抬起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望着他：“大伯，你说，我是不是要的太多了？” 顿了顿，他低下了头：“我就是有时候觉得......有点不公平......”
这话听得宗麟一阵揪心。
他要的一点不多，可从某种角度来讲，他要的确实又太多了。
宗麟蹲下身凝望着那双溢着光的眸子，从那里面他似乎看见了一个很遥远的影子。那人如眼前的孩子一样，也爱用自己的桀骜不驯掩饰住内心的深沉和缜密。情不自禁地，他将言思紧紧拥入了怀里。
“对不起……”
回来的，是我。
言思并不明白大伯忽然的道歉所谓何意，可想着大伯做事情一向有根有据，想必是偷偷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没意识到而已。大伯对自己这么好，自己又何必计较呢？于是他轻轻拍了拍宗麟的背，故作正经道：“没事啊大伯，有错误以后改正就好！”
宗麟本来鼻子还泛着酸，霎时间却被这混小子的话弄得哭笑不得，抬手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屁股上：“臭小子，吃饭去！”
言思鬼鬼地吐了吐舌头，珍宝般地抱紧了怀里的飞机朝屋里跑去。
宗麟站起身笑望着他飞奔而去，习惯性地抬头望了望天，一轮斜阳熠熠熔金，温暖着来路，也照亮着远方。
第二天一早是雨桐一个人开车送宗麟去机场的。
言思和言爱头天本来也信誓旦旦地声称要去送大伯，早上却起床失败，一直到出门宗麟连他们俩的头发都没见着一根。
到机场的时候还很早，宗麟的心情一般般——他每次坐雨桐开的车心情顶天了也就是个一般般。
雨桐太爱开快车了，有时候拐弯都不减速，每每刚吃完饭坐她的车到目的地了必定犯恶心，为此他跟她提过无数次意见了。有时候把她说烦了，她也顶他，只道其他人坐都没事儿就他一人事儿多，无非是因为他年纪大了。
好在她还算有点良心，每次下车第一件事总是给他弄杯黑咖啡压压恶心劲儿，此时他手里的黑咖啡还剩小半杯，人倒是已经舒畅很多了。
机场大厅里客来客往，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时不时在检票口吆喝几声可以check in的航班号，总能带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候机的乘客走了一批又一批，雨桐和宗麟却始终悠悠然地坐在一边喝咖啡。
“应该晚点从家走的。”雨桐喝完了杯里最后一点咖啡，百无聊赖。
宗麟从报纸上收回目光斜斜睨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怎么不说你可以开慢点。”
雨桐剜了他一眼，兀自玩起自己的手指甲来。宗麟也不看报了，整整齐齐把报纸叠好放在了手边。
“诶。”他忽然说。
雨桐抬眼看向了他。
“我们结婚吧。”
雨桐听罢反而笑了起来：“为了言思？”
宗麟拿起杯子轻啜了一口，不置可否。
或许是因为几十年的默契，雨桐对于宗麟今天提起这个并不意外。
这些年来宗麟主外雨桐主内，共同撑起了这个残破的家，孝敬老人，爱护孩子，唯独不曾提起的就是感情。不用明说，他们都觉得家人般地相处下去对两人都好。往事过于蹉跎，谈爱情于他们而言太过沉重与奢侈了。
“我对于现在的生活很满足，有没有这一纸婚书差别其实也不大。”他望向雨桐，发现她也正平静地看着他，便继续道：“我昨晚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迈出这一步，至少于言思而言，更好一些。论感觉上来讲，比起言诺我倒觉得言思的性子和瑞麟更像。他是只羽翼未丰的小鹰，本该和他爸爸一样有个肆无忌惮的童年。”
像是猜到雨桐会说什么，他紧接着道：“你别跟我说失去爸爸的不止他一人，别人可以他也可以。如果能给他更好的环境，为什么不呢？”
他从雨桐的身上收回了视线，低头缓缓搅动着杯里仅剩的一点黑咖啡。那杯里的涟漪一圈一圈，像时间悠长的年轮。
“你知道，我是爱你的，那年在你娘坟前立过的誓言我也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不会去问你现在心里的人是谁，若你心里没我，就委屈一下，跟我将就着过吧。”
“你这是要给我挂上个不忠不贞的牌子啊……”雨桐笑说着，眼泪却已无声地淌了下来，“那年与你分开后，我爱上了瑞麟，辜负了你的感情；后来瑞麟离开了，我若嫁给你，又辜负了瑞麟的感情。呵！你何必这样卑微，我这样的女人，你又是何苦……”
“别这么作贱自己。”宗麟打断了了她的话，拿出手帕为她拭去了脸颊的泪痕，“若那年没有那些变故，我相信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若瑞麟还在，我也相信你们会白头偕老。所以，你没有辜负我的感情，也没有辜负瑞麟的感情，我们谁都没有辜负谁，是那乱世辜负了我们。”
“你倒是......倒是会替我开脱。”
宗麟凝望着梨花带雨的雨桐浅笑：“你自己从前是惯会为自己开脱的，现今谦虚了，也只有我来了。”
雨桐刚破涕为笑，检票口方向便传来了轻微的骚动声，宗麟的那班航班开始check in了。
“得过去了，检票了。”像逃似的，她拿起手袋起身站了起来。宗麟闻言却长臂一伸，又把她拉得坐了下来：“你还哭着，我怎么走？”
雨桐赶忙又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拭着泪，嘴里喃喃：“不哭了，不哭了。”
他们排在检票队伍的最末尾，似乎也没有过多久就轮到宗麟了。把票交给了检票员，宗麟转身望向了雨桐：“你好好考虑考虑，不着急。”见雨桐默默点了点头，便道：“那我走了。”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宗麟答应着，却还是没走：“如果你有答案了，随时告诉我。”
“嗯。”
“你知道会议几点开始吧？”
“知道。”
“会议期间要是有答案了也可以打到会场。”
雨桐低头笑了起来，故意问：“那要不要现在告诉你？”
宗麟一怔，清了清嗓子：“你还是多想想吧。”不待雨桐答应，他忍不住又问：“是......跟我将就过吗？”
有些念头就像那笼子里的猛兽，平时关着它，它便像只懒猫般沉睡。可一旦将牢笼撕开一个口子，它便会复仇般地肆虐——宗麟沉静的心此时正被这头猛兽搅得稀烂，那位曾经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年轻将军如今竟手足无措得像个孩子。
凝视他深邃的眸子，雨桐渐渐收敛了笑意，很郑重地摇了摇头。宗麟心一沉，正欲点头回应却听见耳边传来了雨桐坚定的声音。
“不将就。”她说，“好好过。”
夜已深沉，电话亭的门虽然关着，可凉凉的冷风还是能透进去。电话亭中的高挑男子将衣领高高竖起，笨重的电话听筒遮住了他小半张脸，就剩下一对儿微挑的鹰眼露在外面。只消看看那双眼睛便能猜到被衣领和电话听筒遮住的会是多么英武的一张脸。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听筒上，表情时而惊讶时而开怀。偶尔对着电话亭的玻璃呼一口热气，就着那片朦胧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地画些圈圈，不多时又用手擦去了。
“哎呀言诺，这事儿太突然了我没缓过来呀怎么办？”电话那头的女声带着点点撒娇的意味，原本就清澈的声音更甜美了。
言诺轻轻一笑：“臭丫头，叫哥！再说你怎么会缓不过来，你不是最热衷于撮合他们吗？”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呀哥！昨天大伯跟我谈心的时候还左一个’你不懂’右一个’不重要’的，我刚把道理想明白，今天一睁眼，这可好！他都拉着妈妈注册回来了，那么大一笔生意都不要了！哎，现在想来还是大伯城府深啊！我还是太嫩了，被他骗得一愣一愣的。”
言诺被这个活宝妹妹逗得呵呵笑，缓了缓，道：“大伯不见得是在骗你。那妈妈呢？她高兴吗？”
“她冷眼笑看大伯高兴。”
“大伯高兴也好。”言诺轻轻舒了口气，靠在了电话亭上，“这样也好，等我们将来都离家了，他们能一直相伴。”
言爱一听急了：“哥，你要去哪儿啊？大伯还等着你回来接班呢！”
“我研究院的offer收到了，要去波士顿了。”
电话那头传出刺耳的尖叫声，言诺赶忙把听筒拿远了几分。
“哥，你真是块读书的料啊！太厉害了！你是不是打算一路读到博士啊？”
言诺想了想，说：“没想那么远，先把硕士读好。你呢？真不想读了？”
电话那头却安静了，好一会儿，终于支支吾吾地出了声：“哥......我没跟妈妈和大伯说，那个......其实......他......跟我求婚了......”
“你答应了？”
“嗯。”
言诺微讶，握着听筒一时也没想好怎么反应。虽说言爱这恋爱谈了也有两三年了，可要提到嫁人，他这个当哥哥的心里却像是突然空了一块。
言爱听见电话那头半天没有声息，追问：“哥？你生气啦？”
“没有，我就是有点同情詹先生。”
听见电话那头又闹开了，言诺微微勾起了唇角。月明星稀，幽香暗送，像极了小时候在锦庐和家人一起度过的夜晚。
“你们倒也好，等婚礼上司仪让你们跟大家分享相爱的过程，就一句话’同学，对上眼儿了’！”
不知道是不是害羞，言爱难得没有跟哥哥抬杠，只笑着，也没说话。倒是半晌，言诺先开了口：“诶，你说，将来小辈们要是问我们爸爸、妈妈还有大伯的故事我们怎么答啊？”
“怎么答？我也不知道……”言爱在电话里长长叹着气，“他们不容易，就给他们编个欢快点儿的故事流传给小辈吧！”
“编？你打算怎么编？”
言爱邪邪一笑：“怎么邪乎怎么编！”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一句承诺 一生执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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