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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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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药膏轻轻点在红肿的脸颊上,刚一触碰到便引得女子皱着眉撇开了脸。
二娘的手已经不能再轻了,便开口安慰道:“稍微忍忍啊,上了药很快就好了!”
曼璐咬着下嘴唇轻轻点头,抬眼又望向了对面眉头紧锁的雨桐:“现在怎么办?”
“先等着我师父带人过来。”
曼璐联系不上宗麟,他已经去北平了,情急之下她只能匆匆赶往锦庐通知雨桐自保。
她和雨桐总共没见过几面,更谈不上什么交集。之前好几次的见面都是那个人刻意而为之,聪慧如她,自然能猜出那个人的目的。爱不爱的她不好说,在意是肯定有的。比起向筱茵,眼前的这个女人更能激发她的好奇心。
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竟能让他在心里为她筑起一方铜墙铁壁呢?
那纸条上的内容对她来说无疑是惊心动魄的,筱茵被禁,自己和一双儿女便是下一个目标,丈夫出差去了苏州,宗麟去了北平,剩下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也只能全凭她一人想办法了。
她那两道柳叶眉自从拿到纸条便再也没有舒展过,沉吟片刻,她下令驻守锦庐的小卫队戒严,继而拿起电话通知武疯子带队人马赶过来,又刻意瞒下了自己和孩子危险处境给老人定了心,还不忘记叫二娘来给自己的脸上药。
这女人的坚强和沉着到底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磨砺出来的呢?曼璐沉默地凝望着眼前这个精致的女子,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见到筱茵的时候她怎么样?”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雨桐抬眼望向曼璐。
曼璐漫不经心地指了指自己的脸,笑着没有说话。
雨桐深深叹了一口气:“我替她跟你说个对不起,那时候她应该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一箭双雕。”曼璐笑得轻慢。
话音刚落,武疯子带着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进来了,雨桐赶紧迎了上去,把字条交给了他。
“消息确切吗?”武疯子看完字条,眉脚的神色又凝重了几分。
雨桐侧身看了看曼璐,“筱茵打的,趁乱把纸条塞给曼璐了。”
武疯子看了看曼璐,有些迟疑道:“我的意思是,筱茵那边……”
“我信筱茵。”
武疯子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怎么才能联系上宗麟?军部的电报行吗?”雨桐问。
“可以。”
“带我去军部。”
“我去通知他就行了,你就在家待着,出去危险。”
雨桐凝视着武疯子的眼睛,摇了摇头:“我要去找宗麟借兵,有个老熟人,我得去会一会了。”
窝在宗麟的大皮椅子里,雨桐焦急地等待着电话铃的响起。
看见宗麟的办公桌便能想起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偌大的办公桌上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品,桌角的文件码放的整整齐齐,一盏平淡无奇的台灯底下,墨水瓶和笔座一字排开,伸出手就能碰到。自小宗麟总是能把自己的空间整理的井井有条,而她、瑞麟和韵宜,却总是因为太顽皮而把房间弄得一团糟,每每也总免不了挨一顿责骂。正因为如此,小时候的他们在天气不好或者时间太晚不能出门的时候,总会跑到宗麟的房间里去胡闹——反正闹完总有人收拾。
想出了神,嘴角倒也不知不觉地勾起了一丝微笑。忽然间铃声大作,一下子便把雨桐扯进了现实,她赶紧抓起了电话,忐忑地放在了耳边。
“喂?”
“是我。”
“你给我一队兵,我去把筱茵救出来。”
“不行。你让师父带兵去。”
“你听我说,我不是没考虑过让师父去,但我不放心家里,已经把锦庐戒严了,我担心这边的动静迟早被陈时他们的探子发现,到时候他知道筱茵传出了消息搅了他的计划,她就危险了。而且师父突然带兵去,我也怕陈时发觉,鱼死网破对筱茵不利。我的计划是我带着兵过去悄悄围住陈时的公寓,只我和师父进门稳住陈时再强行带人走。”
“那也不行。瑞麟呢?”
“瑞麟去苏州出差了。”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叹气声,之后便是长时间的沉默。
……
“宗麟?”
“我在。”
“让我去吧,多一分钟筱茵就多一份危险。”
“不行。”
“我跟陈时从小认识,我去周旋最合适了。
“……”
“宗麟,事不宜迟,没有别的办法了。”
又是一阵沉默,但雨桐知道宗麟还在那头,电话里有他轻微的呼吸声。
“……我办公桌的右边抽屉,你打开,最里面有一把枪,你带上。”
雨桐终于松了一口气,低下头在抽屉翻找着,果然看到了一把小巧的手&枪。
“你带上它去找师父,不要逞强,自保为上。”
雨桐握紧电话点了点头:“嗯!完事给你打电话,先挂了。”
“雨桐……”
“嗯?”
“小心。”
残阳已息,暮色渐临。
昏暗的街道完美地掩饰了流窜的黑影,即便坐在三楼窗边的人也丝毫没有察觉。
筱茵呆呆地望着夜幕出神,一杯红酒从眼前晃过落在了手边,被惊醒的筱茵抬起了眼。
“打都打了,也出了气了,别想了。”陈时轻啜一口红酒,低头安慰道。
“贱女人!就打了她一巴掌真是便宜她了!”筱茵鼻息哼笑,又扭头望向了窗外。
曼路究竟可不可靠她并不敢确定,那女人怕是巴不得自己死的吧。只是事关宗麟,想必,她也不可能置之不理。之前即便嘴上说不在意,心里却隐隐期盼着那女人和宗麟只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现如今,倒盼望起那女人的真情来了。
敲门声响起,筱茵心头猛的一抽,失手打翻了手边的酒杯,深红的琼浆瞬间铺满桌面。
陈时玩味地看了看筱茵,低声说:“擦一下吧,我去开门。”说着疾步向门边走去。
筱茵紧握着拳头几乎把指甲嵌进肉里,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呼吸都滞住了,门外究竟是不是她期盼的身影......
她失望了,却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宗麟应该是得到消息了。
伴随着木门的“嘎吱”声,雨桐标致的笑容便映入了眼帘。
“好久不见啊陈大公子!”她这声招呼打得大方得体,无懈可击。
陈时微讶,忍不住转头瞟了眼紧张得已然僵硬的筱茵,回过头时却也很快调整好了表情,玩笑道:“好久不见啊顾大小姐!”
“你还是这么爱开玩笑,一点没变。”
“快进来坐坐!”
雨桐随着陈时让开的空间信步踱了进来,武疯子紧随其后,相视间,两人各自心知肚明,却也都没点破。
见筱茵无恙,雨桐也就定下心来了,转头对陈时笑道:“不坐了,我今天来是接我大嫂的。”说着朝筱茵勾了勾手,筱茵赶紧趁机走到了她身后。“家母年纪大了,老小老小,越老越小,不知怎么的今天非要吃大嫂做的桂花糖藕,怎么劝都不听。不然,我也断不敢惊扰到大嫂的生活的。”
陈时听得好笑:“呵,司令夫人不回家也不是一两日了,怎么……”他望了望身边的武疯子,“怎么这次这么兴师动众啊?”
“这就叫兴师动众啊!”雨桐故作惊讶,慢步到陈时跟前,微笑着眯起眼睛神神秘秘地凑近他的耳畔:“兴师动众的都在看不见的地方呢!”
此话一出,再蠢笨的人自然也明白了其中的含义,陈时牙关紧咬却不能发作。对方有备而来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近身又带了个高手,只能好汉不吃眼前亏了。他转头又瞟了一眼站在雨桐身后低头不语的筱茵,心里的怨愤又增加了几分。当真小瞧了这娘儿们!
看着陈时的脸一会红一会白,雨桐心里差不多也有底了。还好扣下筱茵的是他,要是长谷川那个老狐狸亲自扣人,自己就真没有这个底气来和他周旋了。
“那就不打扰了,走吧大嫂。”
雨桐说着准备起身离开,却被陈时一把拦下。武疯子见状上前一步挡在雨桐身前,手不知何时已经摸在了腰间。
陈时知道武疯子的厉害,立刻收回了手,打起了哈哈:“呵,别紧张,我就是好奇你们怎么知道她在我这儿的?”
“你也不想想她是谁的夫人。”雨桐失笑,轻轻拍了拍陈时的肩头,“司令夫人的身边没有几个卫兵跟着岂不失了身份?”说完便带上筱茵翩然离去,独留陈时愤愤然立在门口。
表面的潇洒是伪装内心的利器,只是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车子开动之后,雨桐总算是是松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抬手摸摸脖子,已经汗湿一片了。她看看筱茵,她的表情至始至终都没什么变化,靠着座椅幽幽地望着前方。
“宗麟在北平,所以没来的。”
筱茵回首看了看她,挤出个不易察觉的微笑算是回应了她,又转回头去沉默不语,两人便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回了锦庐。
时间不算晚,但大厅里已经没有人了。
老夫人始终没有露面。她是恨自己的吧,筱茵想着,毕竟自己这几年的所作所为,但凡是个当婆婆的,都忍不了。
那两个被自己恶毒诅咒过的孩子在自己妈妈回来之后吵吵闹闹地腻歪了一会儿便被赶回了房。他们长的真像瑞麟,女孩竟更像一些。自然,也有些像他。恍惚间她又想起了自己那个可怜的孩子,若能顺利降生,现在也差不多大了吧。
恍如隔世。
思绪被雨桐打断,她抬眼看见了她手里举着的电话筒,“快来接电话。”
筱茵知道电话的那一头是谁,慌忙摇了摇头。
“快呀!快来!”雨桐笑着,过来拉起来她的胳膊,把电话筒塞给了她。
迟疑着,她把电话贴在了耳边,一个“喂”字,却迟迟说不出口。
“在听吗?”
“……”
“筱茵?”
眼泪一瞬间就涌出来了!
太久了,她太久没有听到那个声音温柔地呼唤自己的名字了。原来并非自己厌恶这个声音,而是害怕,害怕这有魔力的声音一瞬间就击溃她复仇的决心。
“你有没有受伤?”
“……”
“筱茵,说话。”
“……没……没有......”
“那就好。这次,谢谢你。”
“我......我不是想帮你们,我只是不想便宜了日本人。”
“那也谢谢你。”
“不客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笑声,那温润的笑颜变一下子在筱茵的脑海中成了型。
“你不要出门了,今天就宿在锦庐,我明天一早就坐飞机回来,你在锦庐等我。”
“不!我要回去。”
“不行,太危险了,我很快回来。”
“不……”
“听话!”
电话边的筱茵已经泣不成声,却还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她用手捂紧了话筒,想维持自己最后的一点骄傲。
雨桐看不下去,上前接过了电话,匆匆交代几句便挂断了,转身拿出手帕给梨花带雨的筱茵拭着泪。
“都哭成这样了还嘴硬,你这性子能不能稍微改改。”她拉起筱茵的手,像拉着个丢了玩具的孩子。“你坐会儿,我给你把房间收出来。”
宗麟的房间有他特有的气息,清冽,夹杂着烟草淡淡的苦涩,筱茵一踏进房门便闻到了这久违的味道。这气息曾经让她甘之如饴,如今闻来,心绪仍然无法平静。
他的房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霸占了一整面墙的书柜似乎更加拥挤了,有好些书叠放在一起,塞得满满当当。
“已经清理了一部分了,收到三楼去了,他还总往家带,过几天又得收拾了。”雨桐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微笑着说。她正蹲在宗麟的衣橱前找衣服,筱茵长久不回来,她怕衣服沾灰,便把筱茵的衣服都收进了箱子里。
筱茵手指轻触着书柜的门,一步步走过。宗麟什么书都看,那书柜里的书也是上包天文,下包地理,情情爱爱的小说戏文竟也不少。而她却不爱看书,她更喜欢逛街跳舞打麻将,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注定成不了灵魂上的伴侣。
“啊!找到了!”
雨桐的声音带着欣喜,筱茵转头,只见她从皮箱中翻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裙和纸盒装好的拖鞋。
“还好我前段时间叫人翻出来晒了,不然今天根本穿不了。”
她抱着衣裙笑容满面地走到筱茵跟前,视线却随着筱茵的目光瞟向了书柜,忽然眼光一闪,挑着眉毛贼笑:“你等着,我那天翻出个好东西,给你看看。”
她把衣服放到一边,熟练地打开其中的一个柜门,踮起脚尖够出了一个铁盒子。
“这是前几日我收拾书柜时翻出来的,他小时候作的文章,你看看,笑不死人!小小年纪忧国忧民的,其实幼稚的要命!”
筱茵好奇地接过那个铁盒子,里面满满都是稿纸,和他现在刚劲有力的笔锋不一样,小孩子的字迹难免歪歪扭扭,但整篇看来却也工整而不凌乱,能看出当时那个写字的小家伙态度相当之认真。
“这是他几岁写的?”拿起一张纸来回翻看着,筱茵问道。
“上面有日期,七岁。那时候我还没被娘带回家呢,所以我也没见过他七岁时的样子。”
筱茵认真阅读着那些发黄的稿纸,眼睛里的情绪逐渐柔和起来,雨桐见状也不再多逗留,交代了几句便留她一个人待在房里。
筱茵并非铁石心肠的人,恨有多深爱便有多深,若她真的已经放下宗麟,又怎么会久久不能释怀?回忆是一把利剑,雨桐希望那叠泛黄的稿纸,那间熟悉的房间,最终能四两拨千斤地击溃筱茵最后的倔强,在还来得及的时候给彼此一个机会。
夜已深了,偶尔有蛙鸣隐隐传来,除此之外已是万籁俱静了。橘黄的灯光还灼灼燃烧着,微微颤抖的稿纸上,晕开了两滴温热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