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锦年（民国）》聂浅予

54、第五十四章

　　夜半醒来，浑身跟散了架一样疼，筱茵口干舌燥，想摸索着起来喝杯水。迷糊中转身却发现陈时并不在身边。
　　门关着，地面的缝隙里却透出了光线，隐隐约约有交谈声传来。陈时独居的公寓并不大，外面便是客厅，只是什么人会在这已过凌晨的点来访呢？
　　筱茵轻轻地挪动身子，尽量不让弹簧床发出一点声响，她光着脚，小心地挪到了门边，耳朵贴紧了门缝。两个男人的声音传来，一个是陈时，一个是......长谷川！

　　长谷川一进门就看见了满地散落的女人的披肩，手袋，高跟鞋，摇着头直叹：“陈主任好兴致！”
　　陈时一脸玩味，向卧室的方向努了努嘴：“张宗麟的老婆。”
　　“向筱茵？”
　　陈时得意地点点头：“舞会上碰见的，没费什么口舌就跟我回来了。”
　　“你这是在玩火！”长谷川的眼中闪出了狠戾的光，“你要是打草惊蛇惊动了张宗麟，他不动你我也不会放过你。”
　　“放心！你情我愿的事，我没逼她。再说，她也不是跟我一个男人有瓜葛。”
　　长谷川踢开地上散落的细软，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眼睛却一直警惕地盯着卧室的门。陈时注意到他的视线，连忙说：“我给她喂了药了，不会醒的。”
　　长谷川冷冷地看了陈时一眼，刻意压低了声音：“你注意着点，张家两兄弟现在还动不得，你别坏了大事。”
　　“嗯，这我懂，以后我多注意。今天酒喝多了点，确实有点精虫上脑了，加上这小娘儿们……浪得很！”他淫&笑着，脑中还在回味着刚才的云雨，“老子从小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个张瑞麟，今天老子睡了他的嫂子，后面有机会，再去睡了他的媳妇。”
　　“你说顾雨桐？”
　　“怎么？少佐也认识她？”
　　长谷川的表情终于有了微不可察的松动：“多年前在北平，惊鸿一瞥，毕生难忘。”
　　陈时听完贼贼笑起来，从桌子上拿出香烟递给长谷川，又恭恭敬敬地点上了火，开口道：“不曾想少佐与雨桐还有这么一段浪漫邂逅呢！呵呵！那我到时候可不能夺人所好了，定当孝敬给少佐解解心头的痒痒。”
　　长谷川轻哼一声，望着凌乱的地面有些出神。陈时荒唐，这是他一早就知道的，可聪明如宗麟和瑞麟，也不是轻易能被他所用的。只是他未曾料到陈时竟糊涂至此，着实鸡肋。
　　见长谷川沉默，陈时小心地凑到跟前，试探道：“怎么？少佐已经等不及了吗？”
　　“你想点正经事！”长谷川扭头，表情已经恢复了狠戾。他轻靠到沙发上，开始默默低目思考着什么，“张宗麟现在愈发关键了。我跟他打交道多年，很难缠......”
　　“少佐有没有想过把向筱茵扣下来？”陈时试探着，又兀自摇了摇头，“没用没用！他们夫妻俩各玩各的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长谷川挑了挑唇角：“陈主任打算把她扣下来做什么？”
　　“把水搅浑！”陈时的眼睛眯得高深莫测，“他张宗麟铁定是不会走到我们这条道上了，但他的上头可不一定就百分百信他。咱们把人扣下来招待招待，好生和他走动走动，那上头心重，必定起疑。张宗麟失了信任，以后就算他想大展拳脚，人家还不一定给他那个机会。”
　　长谷川笑出了声：“陈主任这计就叫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陈时哪里听出来这是长谷川在挖苦他，兀自得意着。
　　这事长谷川不打算参与，由着陈时去折腾。他那点子也不是完全不可行，只不过风险和收获不成比例。但若结果真如他计划的那样，对长谷川而言自然是好处多多；若计划败露，也是他陈时与锦庐张家之间的恩怨，与他长谷川而言没什么损失。
　　“我倒觉得这么做意义不大。”长谷川欲迎还拒，“也可能是我没参透其中的奥妙。”
　　“这奥不奥妙的......呵呵呵！到时候我把雨桐送到少佐的床上，少佐自然就参透了。”
　　长谷川眼神微不可察的一凛：“怎么，你想扣的不是向筱茵？”
　　“少佐难不成还不知道？那顾雨桐才是张宗麟心尖尖儿上的人呐！”见长谷川不语，陈时又道：“他们之前差点就结婚了。”
　　长谷川听罢不动声色道：“我是听说过一些，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物是人非了......”
　　“少佐您这就有所不知了！我从记事起就同张家那两兄弟认识，兄弟俩一静一动，都他妈是狠角色。唯独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太重情。得不到的都是最好的，当年张宗麟想娶顾雨桐没娶到，少佐以为，这几年的时间便能忘得一干二净？别看他现在和那个戏子打得火热，都他妈是逢场作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所以呀，就是把顾雨桐那两个崽子抓来也比向筱茵管用。对！得把那两个崽子也抓起来！那是张家的命根子，抓过来了便是双保险。”
　　陈时得意洋洋地说完，却骤然发现长谷川的嘴角挑着一丝阴狠的弧度。他心头一慌反而急中生智，连忙补充道：“少佐放心，我肯定不伤雨桐。”
　　等得冷汗都下来了，陈时终于等到了长谷川表情的松动。只见他缓缓起身向门口的衣帽架步去，拿起帽子戴好，转身微笑：“陈主任这计要成了可是千秋大功，只是鄙人势单力薄，现在还开罪不起那对兄弟，就不跟陈主任争这份功劳了。”
　　“少佐言重了！这种小事还不劳少佐亲自出面，我会安排好的。”
　　复仇的快感让陈时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长谷川转身时嘴角挑起的轻蔑。
　　而在卧室的黑暗里，地毯掩饰了原本就轻盈的脚步，女人猫一般地缩回了被窝，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杭州的百货公司虽抵不上上海的百货公司那般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却也不乏气派的。陈家的福懋百货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不比张家半路涉足百货业务，陈家从祖辈的杂货店做起，一直专攻于零售百货，所以要提到杭州城里最高档的、最有派头的商场，还是非福懋百货莫属。
　　窈窕的女子穿着青瓷蓝的旗袍，款款漫步在反射着层叠光影的柜台间，后面的男人体贴地提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不时贴耳说着什么悄悄话，逗得女子捂嘴浅笑。
　　“我之前的东西大多都在上海买的，不过在你们福懋也没少花钱。”
　　“今天全部免单！”
　　筱茵莞尔不语，又自顾自地逛起来。

　　今天早上当她提出要回家时，陈时便开始软磨硬泡地挽留她。她不清楚陈时留下她安的是什么心，原本想着自己脱身便能去报信，眼下怕是难了。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她倒大大方方地留下来了，只是消息还是得设法传出去。
　　私人恩怨先不谈，宗麟现在的位置今非昔比，若受制于人，后果不堪设想。可她现在连宗麟在不在杭州都不知道，自己又不得自由，要传出消息，谈何容易！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手里精致的手袋，里面有一张纸条包裹好的一块大洋。很多年前那个叫曼璐的女人曾用这样的方法给她报过信，如今她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来，只在顾盼间寻找着，希望能发现一个适合的人选。只是这商场......

　　着实不是一个好地方！

　　能到这里来买东西的非富即贵，谁会在意她的那一个大洋。若是商场的工作人员怕更是不行，保不齐就是陈时自己的人，反倒暴露了自己。踌躇间，筱茵渐渐焦躁起来。
　　可上天的安排往往就这么好笑，刚还惦念着曹操，曹操便到了，筱茵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呢？” 陈时注意到筱茵的变化，转头柔声问道。
　　筱茵往前抬了抬下巴，“冤家路窄！”
　　陈时顺势望过去，一眼便看见了正在选皮包的于曼璐。

　　上海滩的大明星、司令的红颜知己，自然也是福懋的财神爷，陈时不敢怠慢，赶紧毕恭毕敬地上前，准备和她寒暄一番套套近乎。

　　谁曾想筱茵的速度比他更快！

　　只见她几步便上前去，一把抓起曼璐的衣领，不待她反应，一个大巴掌就扇了下去。这一下扇得极重，曼璐顺势就捂着脸倒在了地上。一旁两个负责护卫的士兵立刻上前挡住了筱茵，不然曼璐免不了还得再挨几个耳光。
　　“你们睁开狗眼看看我是谁！敢拦我！活腻了！”筱茵退后一步指着卫兵的鼻子就骂。
　　两个卫兵连连点头鞠躬，却也没有挪开步子，仍死死挡在曼璐的面前：“夫人！夫人息怒！小的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啊夫人！还望夫人不要为难小的们！”
　　“滚开！我今天非要打死这个勾引别人丈夫的狐狸精！”不待骂完，筱茵便往前扑过去。陈时见状赶紧一把抱住了她的腰往后拖，又给两个卫兵连连使眼色。卫兵立刻转身扶起了头发散乱还捂着脸的曼璐，护送着她疾疾离开。
　　匆忙中的曼璐眼角有些湿润，回头瞄了瞄越离越远的筱茵，她满目怒火，仍旧死死地盯着她，仿佛随时会冲过来再次和她拼命。她有些慌乱地回头，小心地从有些肿起的脸颊上收回手，不动声色地握紧了那张小纸条……

作者有话说

　　筱茵姐的智商终于上线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