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锦年（民国）》聂浅予

48、第四十八章

　　张公馆是一幢巴洛克风格的三层别墅。大帅最初把这幢房子买下来本是看中了它离大帅府近，又保存的很好，想留给润阳结婚用的。那年恰逢筱茵突然决定搬出来住，大帅便顺手送给了他们小夫妻，之后又规划了新的地皮，等着润阳结婚的时候再新建一幢别墅给他。

　　宗麟安排好一切回到杭州的时候已是夜深，车子缓缓开进了张公馆的院门。佣人们战战兢兢地站在大门口等待着，看见宗麟的车子停下，立刻迎上去为他打开了车门。
　　走下车，宗麟抬眼看了看卧室的窗户。灯灭着，但他知道里面的人不可能睡着。他解开披风的领扣，脱下递给一旁等待着的女佣。
　　“太太呢？”他故意忽略掉女佣眼中的躲闪。
　　“在楼上。”女佣低着头回答。
　　宗麟不再多言，看着长长的旋转楼梯，平静地走了上去。
　　走廊只开了小灯，有些昏暗，四下安静得不得了，只有宗麟自己的脚步声回荡其间。
　　要是这幢房子有生命，那她听见这熟悉的脚步声时一定是安心的，这沉稳的节奏昭示着张公馆的主人回来了，那个撑起这个家的男人，回家了。他的脚步声便是这幢房子最有力的心跳——正如这里的女主人所感觉的那样。如今那位美丽妖娆的女子只在这一门之后，宗麟停下了脚步，低头看了看漆黑的门缝，抬起手，轻轻压下了门把手。

　　门开了。

　　屋里昏暗一片，借着走廊微弱的光线宗麟却清楚地看见了那个披头撒发的女人手中黑漆漆的枪口。
　　“砰！”
　　闪耀的火光怒烧着冲出了枪管，那枚小小的子弹瞬间便冲进一片温暖的血海，那温度那么让人动容，直叫人想就那般停留在他的血肉之中。可奔腾的怒气使它无法停留，它一路呼啸着，穿过了那片血海，带着刻骨的疼痛，深深地嵌进了冰冷的墙壁中。那些带出的热血喷洒在它的周围，像极了一朵盛开的罂粟花，美丽妖娆却蚀人骨血。
　　宗麟往后猛地一个踉跄，子弹带出的冲力让他几乎站不稳，他扶住门框勉强维持住自己的身体。雪白的衬衣瞬间就被鲜血染红，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咯咯咯~”筱茵笑得癫狂，像风雨里被打得七零八落的花。
　　“你一直在骗我，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我就是个笑话……”她举着枪，嘴角带着绝望的笑容。“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报仇而来的，对不对？我拆散了你们，你从来就没有释怀过，所以你步步为营为的就是今天，我说的对不对！！！”绝望让她的情绪渐渐失控，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咆哮，她举着枪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是我……是我自己引狼入室……都是我害了我爹......”
　　宗麟捂着左肩的伤口，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潺潺流出，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沁湿了鬓角。他强忍着疼痛摇了摇头：“大帅没事，我已经把他安顿好了，他很安全......”
　　“你闭嘴！我不会再相信你了！”筱茵眼红的快要滴血，嘶吼着再次将枪口对准了她曾经用整个生命去爱的男人，“我先杀了你，再去杀了顾雨桐，我成全你们，让你们去做一对亡命鸳鸯！”说罢她没有迟疑，扣动扳机，枪声响起。
　　只是宗麟没有再次给她机会。
　　子弹射出的瞬间，宗麟像一只敏捷的豹子，飞快窜到了筱茵的身边，一把制住她的手腕朝天举起，子弹打在了门框上，溅起了一团不小的灰尘。
　　筱茵没有罢休，她转身双手握枪想夺回主动，可毕竟是女人，即便宗麟受了伤她仍然没有和他正面抗衡的能力。宗麟猛地一发力，枪脱了手，她也失去了平衡，身体重重撞向了床尾的雕花床柱，腹部钻心的疼痛令她当即跪倒在地。她环抱着床柱想支撑着站起来，可刚一用力一股热流便随着大腿滑落下来。她低头望向自己雪白的睡裙，鲜艳的血正肆无忌惮地在上面盛开着绝望的花......

　　明明只有一步，为何要称之为“遥”？可笑，自我安慰罢了！一步之遥便是遥，一步、两步、千步、万步，根本就没有区别。
　　明明幸福近在咫尺，为何始终触不到？咫尺便是天涯，也根本没有区别......

　　焦急的脚步声似乎顾不得旁人的美梦了，低沉地叩门声掩不住的急切，却也刻意压抑着不敢惊起太大的响动。
　　“二少奶奶！二少奶奶！”
　　雨桐本已睡下，却被一阵低沉的敲门声吵醒。她听出来是老薛的声音，若非急事，他断不会在这么晚叨扰她。
　　“怎么了薛伯？是有宗麟的消息吗？”她打开门，看见门外的老薛已经急得满头是汗。
　　老薛捂住嘴巴，压低声音在雨桐耳边低语起来，简单几语却字字惊心。
　　“他人呢？”雨桐低声问。
　　“在楼下。”
　　“快带我去。”雨桐说着，由老薛扶着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
　　路过老爷房间时，她刻意看了看门缝，屋里确实是暗着的，这才放心地下了楼。这样的事情，还是先瞒着最好，老爷病情时有反复，不能再受什么刺激了。
　　自从宗麟兵变的消息传来，雨桐内心就没有安宁过。不久前宗麟传回口信说今天会回杭州，可一直等到天黑也没有等到他的消息，雨桐便派了人去张公馆守候。筱茵下令不让任何锦庐来的人进门，那人便坐在大门口一直等到深夜宗麟回家，不想就撞见了那染血的一幕，赶紧回来通报。
　　“现在宗麟和筱茵人呢？怎么样了？”雨桐心急如焚，不禁抓起了那人的袖子。
　　那人显然也被吓坏了，被雨桐抓起的手臂还不停颤抖着：“回……回二少奶奶的话，在医院呢！都在医院呢！大少爷身子被血染红了，大少奶奶她……下身全是血......胎......胎儿已经......滑出来了……”
　　雨桐双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旁边的两人眼疾手快赶忙去架住了她。把人在沙发上安置好，两人正松了一口气，却忽然听见“轰”的一声响，三人遁声转头，顿时天昏地暗——老爷和他的拐杖一起，从二楼的楼梯口滚了下来。

　　锦庐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家人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医院里团聚，而分散在三个不同病区的人，又生生撕裂了这所谓团聚的虚假面具。
　　雨桐盯着宗麟换下的血衣，两眼直发黑。
　　“丢掉。”她对韵宜说，“千万别再让别人看见了，已经够了。”
　　韵宜眼泪汪汪地坐在宗麟的病床边，抽泣着点了点头，不舍地松开了宗麟的手，起身去处理那件血衣。宗麟此时刚从手术室里面出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他虚弱地躺在那里，眼神空洞，看得人揪心。
　　雨桐艰难地换了个坐姿。现在月份大了，巨大的肚子让她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平时几乎已经不能出门了。今日这一番折腾，她的意志和体力都几近透支，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也让她使出了全力，不由深深地喘了口气。
　　“对不起。”
　　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雨桐听着鼻子一酸，连忙把脸别到了一边去。
　　“你跟我说对不起做什么。”她叹了口气回答，“待会韵宜回来，我去筱茵那边，她那儿不能没有人。”
　　“你别去。有润阳在。”宗麟虚弱地说。
　　“现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娘家弟弟守在自己身边，你让筱茵怎么想！”雨桐情绪有些起伏，抑制不住地大起声来。转念又想到了自己的大肚子，这时候贸然去或许真的会刺激到筱茵，便又问：“那让韵宜去，行吗？”
　　宗麟点点头，病房又恢复了寂静。
　　“瑞麟还有几天就到家了，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能……爹不能有事......”
　　有情绪在嗓子眼翻滚，雨桐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声音，让它听起来不至于太过苦涩。瑞麟成功通过了提前结业的考试，一周多前已经上了船，不日就会到达。本来是为了喜事飞奔而归，若老爷此时有什么闪失，这仅剩几天的归程，便会成为瑞麟一辈子的遗憾。
　　“我只求爹能熬过这一关，不然娘会怨你。”她喃喃自语，“还有......还有那个......娘盼了那么久......”哽咽再也压抑不住，她捂住脸无法再说下去。
　　宗麟沉默着，无神的双眼始终盯着头顶的吊灯。他忽然想起了那日雨桐肚子下的小生命在他手心蠕动的触感，可惜他那个直到逝去才被父母知晓的孩子，没能熬到生命初动的那一天。

　　吊灯的光线并不算太刺眼，而这样的亮度仿佛格外能引人出神。筱茵睁大双眼死死地盯着吊灯，那眼里还有绝望的余温。
　　“大嫂......大嫂你不要不理我啊……你这样我好害怕……”韵宜无助地站在筱茵床前，哭得不能自已。她是不喜欢筱茵的，可眼前这个面无血色，目光呆滞的女人，哪里还是昔日骄傲跋扈的大嫂，残忍的现实让她的心抽痛不已。
　　“姐......”
　　润阳上前拉住筱茵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你们都给我滚！”筱茵沙哑的声音像一头母狮的低吼，“我不想再看见你们张家的人！还有你，向润阳！你们男人满嘴救国大计，民族大义，我不懂，我只知道一个儿子帮着外人去算计自己的父亲，就是个混蛋！”
　　润阳无言以辩。
　　因为愧疚，他不敢去面对自己的父亲，往后，或许连自己的姐姐也无法去面对了。对理想的追逐所带来的沉痛代价，于年轻的他而言或许太过深刻了一些，但命运的巨轮一旦启动便再无法折返，他也只能用他选择好的方式继续去守护自己的亲人。
　　韵宜的哭声还回荡在耳边，伴随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让人眼发酸。润阳低头看着满目的白色，沉默不语。

　　雪白的床单仿佛吸走了周遭的颜色，雨桐坐在宗麟的床边也已是一脸煞白。她太疲惫了，连呼吸都觉得累。老爷那边还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想必守在那边的两位女人此时也不会比她好受。病房里安静得很，两人都是疲惫不堪却始终无法睡去。他们沉默着，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走廊里“噔！噔！”的脚步声传来，有人在狂奔。
　　雨桐和宗麟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门的方向。
　　“咣当！”金属落地的声音，夹杂着玻璃破碎的清脆和女人叫骂的尖刻。那脚步声紊乱片刻便继续急切地步步逼近。
　　近了，近了......
　　门猛地被推开，韵宜满脸泪痕。
　　“雨桐姐，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