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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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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泽是一个千年古镇,街道间塘荡众多,河流纵横。这里的人们栖水而居,小船悠然荡漾在狭窄的水道,岸边的居民烧火、做饭、洗衣、玩耍都在这水边。苏杭一代的水乡大抵都是这翻光景,宁静而悠远,时间似乎在这片静谧的水雾间定了格,千百年来都不曾有太大的改变。
带着茶香的水汽在茶杯顶摇曳着上升,像少女婀娜的腰身。只轻轻的一口气,便散进了薄雾里,再寻不着。
“我不是没怀疑过你。”大帅放下茶杯,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镇定,“你应该也知道你身边有我的人,没有消息表明你和他们的人有接触,他们是怎么找到你的。”
“润阳。”
“润阳常年待在大帅府,戒备森严,怎么和他们互通消息?”
“曼璐。”
“呵~”大帅摇摇头,无话可说。
新世界人流复杂,是明暗世界、黑白两道聚集的地方。那曼璐,原本是他自己的探子。他派她盯着宗麟,防着他在暗地勾结起事,也怕他在外面做对不起筱茵的事。如今倒是成人之美,给他人做了嫁衣裳。
把女人放在宗麟面前,终究是靠不住的。
更莫提润阳。
纵然大风大浪一辈子,大帅也从没想过自己会在百般宠爱的儿子身上栽了跟头。润阳这些年听话了很多,渐渐开始接手部分大帅府的事务,加之宗麟风头一直太盛,他把注意力基本都放在了宗麟身上,并不过多干涉润阳。现在想来,自己原来早就入了他们俩的套。
茶杯被端起,却不似刚才的平静,碧绿的茶叶伴着晶莹的茶水一起顽皮地跳跃着,争先恐后地蹦到了那支粗犷的手上。
宗麟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倾身前去接下了大帅手里的杯子,拉起他的手,默默地为他擦拭水渍。
“虎父无犬子。”他说,“润阳是个很优秀的孩子,有思想,有胆识,有谋略,在他同龄的年轻人当中是少有的。他不愧是你向大帅的儿子。”宗麟说着,已然擦净了大帅手中的茶水,将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在兵变发生之后,南京方面曾希望宗麟能把大帅带去南京安置,被他拒绝了。他把他临时安置在虎泽镇上,层层保护起来。大帅的身份太过特殊,只有自己亲自安排,他才有把握绝对保障他的安全。
“为什么?”大帅摩挲着已经渐干的手指,低沉地问。
宗麟坦然望向他:“国家兴亡,大势所趋。中日将来必有一战,只有国家统一共御外敌,才有复兴的可能。”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润阳教的。”
大帅失笑,五味杂陈。
这话润阳确实不止一次跟他说过,只不过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又极度叛逆,谁会把一个青春期躁动男孩的话真正往心里去呢?
眼前的局势他何尝不明白,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条路,不是不敢,只是不能。权力是手中的一把利剑,也是架在脖子上的一把钢刀,欲望的帆船一旦迎风起航,即便前方是狂风巨浪,也不是说掉头就能掉头的。走到他这个位置,所做的事情,有太多的情非得已。他做过最坏的打算,但没有算到更坏的现实——最终竟是自己的亲儿子和女婿在他心头剜了一块肉。他深吸了一口气,无言地盯着茶杯发呆。
宗麟始终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他老了,初见他时他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即便一贯沉着,当年的自己和他交谈时,仍忍不住在心里不断预习着措辞,不敢轻慢。而眼前的他,只是一个疲惫的老人而已。
宗麟示意了一下门口的卫兵,很快一个精致的雪茄盒被送了进来。他拿起一根递给大帅,为他点燃,青烟袅绕在两人之间。
“老了!”大帅忽然感叹,“再不可一世的英雄也有末路的一天。”
“只是时机到了而已。”宗麟轻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轻松的坐姿,“要是赶在大帅的全盛时期,我们根本就翻不起风浪。”
大帅深吸一口雪茄,笑问:“就没点私心?”
“大帅希望我有什么样的私心?”
“当年我用强权拆散你和顾雨桐,你就没有怀恨在心?”
“恨过。现在已经不恨了。没有意义了。”宗麟拿起茶杯浅浅地啜一口茶,缓缓道:“我不是在报仇。眼下我和润阳的做法,也是权衡再三之后的决定。如果大帅继续坚持下去,情况会更加危险。”
宗麟说的不假,他之所以把战场选在了虎泽火车站,除了之前的那些因素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大帅地处高地,中央军不易攻陷。而唯一的退路控制在他手里,他能掌控全局。虽然他和中央军事先已经交涉好务必保证大帅的人身安全,但风云吊诡,不得不防。
“你们准备了很久吧?”大帅又问。
宗麟点点头。
“潘安邦的叛变和你有关系吗?”
“没有。”宗麟摇头道,“那个时候我没有这么大的能量,你知道的。”
“是啊!秦川死了之后,你是扶摇直上啊!”大帅感叹着,深深吸了一口雪茄,却猛地顿住了,“秦川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杀的。后脑一枪,他没有痛苦。”
大帅错愕不已。
那日他重伤撤退,秦川带人断后,待他成功转移,却得知秦川不幸阵亡的消息。身体和内心的双重打击使他无暇多想,却不曾料到真相竟如此血淋淋。
“你太可怕了!”大帅怒极反笑,声音却早已苍白无力,“怪我,竟把你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害他枉死。”
“他死的一点都不冤。”
宗麟熟练地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青烟在他眼前四散开来,看不清悲喜。
“他秦老六当年带着人杀了苏州林家上下二十多口人,我只要了他一人性命,已经很便宜他了,你说呢,向三爷?”
这个许久未被提起的称谓像一记惊雷劈进大帅的脑中,尘封的往事一幕幕浮现出来。
这是他原来还跟着自己老大鲁元旗混江湖的时候,弟兄们的敬称。如今他早已听惯了大帅这个称呼,若不是宗麟提起,他几乎都快忘记那段岁月了。可眼前人......
“你到底是谁?苏州林家和你有什么关系?”
宗麟望着指间忽明忽暗的光点,渐渐有些出了神。
“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半晌他弹掉了灰白色的烟灰,黯然失笑,“本来他不需要死的。可是他私下打听过我师父的身份,就不能再留。当年林家人没有死绝,我师父在他们手里救下来一个女孩。师父和他们交过手,所以当他来到军营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了秦川。事情过去多年我们本不想再提,但他的身手引起了秦川的怀疑。师父的交际圈子简单,没有什么朋友,只与我们张家有往来,只需简单一查,我们张家便脱不了干系,那个侥幸捡回一命的女孩,又会陷入危险之中。”
大帅脑中灵光一闪:“顾雨桐?是不是顾雨桐?”
宗麟平静地点点头:“她叫林雨桐,是林恒的女儿。”
大帅听罢失了神,进而又渐渐笑出声来。从闷闷的哼笑,到放声的大笑,他显得有些张狂。他笑命运的巧合,也笑命运的荒唐。
“所以柴狗也必须死?”
宗麟点了点头。
秦川当年带出去追杀雨桐母女的几个小弟或死或散,最终只有柴狗一个人继续留在了大帅的队伍里。更重要的是,那时的宗麟是全身而退也好,是以退为进也罢,都需要柴狗这样一个替死鬼去平自己的路。
大帅短暂失神之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宗麟把他的茶杯向前推了推,他拿起茶杯猛灌几口,终于缓了过来。
“你竟然为了她做到这种程度!”他压抑的嗓音像一只随时准备吃人的狮子,“把我算上,你们的大仇终于得报了。”
宗麟却依旧淡然如初:“大帅始终不愿相信今日之势并非我要报仇所致。雨桐的娘去世之前曾经嘱咐她忘记仇恨,好好生活下去。我们家人也一直谨记她的嘱托,未曾动过报仇之念。我之所以了结秦川只是不想他旧事重提,打扰她现在宁静的生活。”
“天意!”大帅叹道,“那时秦川回来之后告诉我跑了一个丫头,找我领罪,我当作不知道,按下了这件事,那丫头我也不好再去寻找,毕竟那时候杭州还不是我们的地盘。过了几年,我以这件事为契机,挑起事端斥责他欺骗,趁机安插他去潘安邦身边做了个内应,却不曾想他最后还是折在了这件事上。”
“大帅当年为何要将事情做得这样绝?若是因为林恒,杀他一人便可,何故制造如此大的一场杀戮,把是非恩怨延续到今天?”
大帅不语,眼光闪烁着一丝柔和,尘封多年的往事和那个魂牵梦绕的倩影在脑海中慢慢清晰起来。
当年他确实是得老大鲁元旗之命去暗杀林恒,只因林恒在报纸上发表的一篇批判鲁元旗的文章言辞激烈,针针见血,给他惹来了不小的麻烦,一度使他的处境极其被动。鲁元旗怀恨在心,便派了当时还人称三爷的大帅去把林恒处理掉。
老天有时候真的很会戏弄人,年轻的向三爷估计从来没曾料到,和林家清算的日子这么快就来到了。
虽然彼时英气勃发的面颊如今已然布满皱纹,但回忆起那个时候,大帅仍然不能平复起伏的心绪。他抬起眼,缓缓地跟宗麟道出了尘封多年的恩怨。
“筱茵的娘姓岳,叫岳影。影儿的祖父曾经官拜工部侍郎,显赫一时。那时我的父母是他们家的长工,我时常能从窗口看着影儿习字作画弹琴。那时我想,天上的嫦娥仙子,再美也不过就是这个样子了吧!我当然也只能是看看,她是小姐,我就是个下人的孩子,云泥之别,我有自知之明。若她能一直这样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嫁人、生子,我也会衷心地祝福她。可本来和和美美的日子,却因林恒祖父的弹劾,让岳家最终落得个抄家的下场,堂堂千金大小姐竟被贱卖为奴。”
“岳家遭难之后,家丁便也被遣散了,我曾经想去找影儿,可是没能如愿。后来我跟着鲁元旗行走江湖,渐渐得了势,一日在一家青&楼消遣时,意外碰见了卖唱为生的影儿。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如刀割。我凑了钱,给她赎了身,娶她为妻,我想用我的所有东西来弥补这些年她受的苦。结婚后我们的日子很幸福,后来有了筱茵,就更锦上添花了。只是老天似乎终究不愿意放过我们,生完润阳没多久,她便染上恶疾,不久就撒手人寰了。”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的声音。大帅用他低沉沙哑的嗓音平静地诉说着一个苍老的故事,他的描述不带一丝情绪,仿佛那故事里从来就没有生离死别,也从来未曾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他望向宗麟,面无表情地问:“你说,我如何不恨?”
宗麟拿起茶盖轻轻挑拨着漂浮的茶叶,沉默不语。他原本以为林恒不过是这乱世中各个利益体相互碰撞的牺牲品罢了,却不曾想到后面居然牵出了几代人的恩怨。
“晚清官场,结党营私,腐败成风,谁都不干净。前尘往事都已远去,林家和岳家的老太爷也都已经过世多年,我也不好说是孰对孰错。但即便林家有错,后来他们也衰败了,算是得到了报应。况且林家后辈中忠烈辈出,值得人尊敬,大帅却灭了林家的门,未免也把事情做得太绝了。”
听了宗麟的话大帅反而笑起来,道:“年轻气盛。再说,你要是看见你从小深爱的女人沦落为妓,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却又孤苦离世,你如何理智?”
“所以我说老天爷是个混蛋呢!”宗麟笑地有些无奈,“润阳最崇拜人的就是林恒,他走到如今这一步,林恒的书给了他很大的启迪。”
“天意,呵呵!天意啊!”大帅越是无奈,便越发笑的张狂,陡然又被烟呛到,咳得声嘶力竭。“润阳呢?他怎么不来?不敢面对他的老子?”
“难免会有点的,他还只是个孩子。虽然最开始是他拉拢我的,但最后他也动摇过。父子连心,即便一直爱跟你对着干,他终究是懂你的。他曾经跟我说过,你做过不少坏事,是个战争狂热分子,但这么多年你能顶住日本的压力没当汉奸卖国贼,就是他心中的英雄。”
大帅的眼底有些温热。多少年了,他见惯了这世界的血腥和冷酷,他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感觉到眼底这暖人的温度了,如今看来,自己还是活着的。
见大帅态度软化,宗麟起身命令门外的卫兵去备车,又转身对大帅道:“我已经安排好了,送你去国外,比较安全。润阳就在外面,他会陪你出去安顿好一切再去南京赴职。”
“不去!”大帅大手一挥,“中国话都说不利索还去外国,不去!你就给我找个僻静的寺庙,我给影儿念念经,陪陪她吧!”
宗麟思考片刻,点头答应了。
按灭雪茄,大帅不再迟疑,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宗麟也不多言,起身跟在了他的身后。
卫兵打开了门,门口的润阳已是两眼通红。他其实一直在门外听着他们的对话,他或许无愧于国家,无愧于内心,但终究是愧对了自己的父亲。
大帅看着自己已长大的儿子,却早已忘却了不久前的失落和心痛,笑中竟带着欣慰。“臭小子!”他拍着润阳的肩膀,“后面靠你自己了。”
润阳再也忍不住了,他低下头,任凭眼泪颗颗滴落下来。他想开口说声对不起,但喉咙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大帅见状心里也难受起来,便也不再停留,大步向前走去。
天空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大帅在屋檐下抬起头看着雾蒙蒙的天空,忍不住像孩提时代那样伸出了手去接落下的雨点。他狂风猛浪的戎马生涯,最终在这绵绵细雨之中归入了平静,是失,亦是得。
宗麟举过一把大黑伞为他遮雨,两人沉默着走到车前。临上车,他突然转过身来迎向了宗麟的视线:“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情。”
宗麟点点头。
“我护筱茵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