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四十九章 ...
-
“雨桐,你过来。”
“老爷,你叫我是不是有什么惊喜给我啊?”
“鬼丫头,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是我生辰啊,哈哈!”
“生辰快乐!十岁咯,这个,你可以看看了。”
“……我爹写的书……”
“嗯。让你看这些书,不是让你学着去闹革命,而是要你学着去思考。你爹是个明眼人,总是能透过重重迷雾看到事情的本质。这世道混乱,他能不顾自己的安危著书立说点醒世人,实在可敬可佩!你是他的女儿,应该传承这样的智慧和勇气。你这么聪明,我相信肯定没问题的。”
“谢谢老爷!我一定会的!”
老爷望着雨桐笑得慈爱,那笑容凝固成了灰白。
照片前的两个女人一个曾经聪慧干练,一个曾经温柔谦和,此时都已重合成了同一个表情。悲伤击溃了她们仅剩不多的坚强,泪水无声地滑下,眼光再无神采,苍老似乎仅是一瞬间便降临在这两个无助的女人身上。
身边的韵宜还在声嘶力竭地哭着,她哭了好久了,眼泪似乎总是掉不完。
雨桐看着眼前已经纷乱的一切,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哭了,累了,擦干眼泪还是得把这个家支撑下去。可是瑞麟,我的瑞麟,你怎么还没有回来......
低下头捂住脸,雨桐让自己最后软弱了一小会儿。少顷她抬起头,擦干了满脸的泪痕,对着一旁帮忙招呼宾客的老薛招了招手。
“亲友都差不多到了吧?”
老薛点点头:“除了在医院的大少爷和大少奶奶……”
“开始吧,宗麟有伤,我跟他说了别勉强。”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老薛刚离开,却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大门口。一个士兵匆匆从驾驶室里出来,小跑着绕到后座打开车门,宗麟一身戎装缓缓从车上下来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肩上的伤让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不自然。他凝视着黑白的照片,一步一步走来,最终,跪在了父亲的笑容前。
太太呆滞的眼神终于有了些许波动,她并没转头,只轻轻瞟了一眼宗麟所在的方向,鼻息一哼:“五省联军总司令大驾光临,小舍真是蓬荜生辉。”
宗麟没有回答,只把头压得更低。
“张司令身上伤,还是起来吧,你这份大礼外子受不起。”
“娘!”听着太太冷得像冰的声音,雨桐鼻子又开始泛酸,赶紧打断了这伤人的话语。
如果悲伤可以衡量,那宗麟此时的痛苦或许超过了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可惜悲伤无法衡量,怨愤便成为了亲人间相互伤害的利器。
太太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来,走到宗麟身边,低头久久凝视着这个曾经让她无比骄傲的儿子。眼里有情绪翻滚着,即使尽了全力去克制,她的身体仍然止不住地抖动起来。
“啪!”一声脆响响彻灵堂。
“逆子!!!”她红着眼咆哮,“你披着这身皮回来还想气死我吗!!!”
太太这一巴掌使出了全力,宗麟的脸随着力道歪向了一边。他沉默片刻便倔强地回头,继续跪正了。
“你还挺有骨气!”太太怒极反笑,对着宗麟又是一巴掌,宗麟依旧不躲闪,生生又受了这一下。
太太被气红了眼,举手又准备打,却被雨桐一把抱住了胳膊。
“娘!娘你消消气!不能再打了!宗麟身上有伤!”雨桐苦苦哀求,眼泪终于又不争气地滑下来了。
“你给我滚开!”
太太此时哪里还听得了劝,转头朝雨桐怒吼着,对着宗麟又扇了下去。雨桐赶紧去抓她的手臂,太太下意识地用力甩开,岂料肚大如箩的雨桐根本就受不住这样的推搡,重心不稳,摔倒在地。肚子被震的生疼,她倒在地上蜷成一团,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伴随着女人们的尖叫声,众人瞬间都围了上来。太太吓呆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二娘和韵宜最先冲过来把雨桐扶着坐起,慌乱地擦着她脸上的汗水。
“我没事。”雨桐虚弱地说,“震了一下,现在好些了。”她咬了咬牙,在人群中搜索到太太的身影,向她伸出了手。太太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拨开人群握紧了雨桐的手。
“娘,爹已经不在了,我们这……嗯……这些剩下的人,不更应该珍惜彼此吗?”
太太不语,泪流满面,雨桐的跌倒总算把她从愤怒中惊醒了。逝者已逝,活着的人只能选择坚强。
“送我回房,我好累。后面薛伯会安排好的。”雨桐说着,在几人的帮助下终于站起了身,肚子还是隐隐有些痛,可这仍然抵不过几日来连轴转所带了的疲惫,她太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喧闹过后,尘埃落定,锦庐的一个旧时代,至此落幕。
多少年了,锦庐的夜晚似乎从不曾有什么变化。春花秋月,夏蝉冬雪,偶尔会夹杂着院子里飘来的淡淡花香。
儿时的宗麟常常带着三个小尾巴在院子里扑萤火虫,逮青蛙,抓蚂蚱。雨后总会有蚯蚓到处爬,夜里看不见,逮青蛙的时候时不时会踩到一条,总会让两个女孩子心疼半天。曾经有段时间雨桐和瑞麟为了“蚯蚓到底是不是跟着雨一起从天上掉下来的”话题在他面前吵个没完,最后还是老爷亲自带着工具从泥里铲出几条蚯蚓才解决了纷争。
宗麟撑在阳台栏杆上抽着烟,思绪飘得很远,不知不觉中望着空无一人的院子默默勾起了嘴角。
他今天没有回医院。他命人把治疗所需的针剂药品都带回了锦庐。在瑞麟到家之前,他不能再让即将临盆的雨桐一个人支撑起这个没有男人的家。他转过头,旁边雨桐的阳台一片黑暗。结婚之后她就搬到瑞麟的房间去了,她旧时的闺房如今被打扮成宝宝房,静静地等待着新主人的降临。
一声不和谐的闷响在这静谧的深夜中格外惹耳,宗麟心中生出些莫名的不安,他转身盯着房门思索了片刻,掐灭了手中的烟快速冲了出去。
走廊一片昏暗,瑞麟的房间却从门缝里透出了光。
“雨桐?”
他走上前去轻轻敲着门,没有人应答,却隐约能听见屋里人沉重的喘息声。来不及多想,他推门而入,眼前的一切让他的头脑一瞬间空白了——雪白的床单上一片鲜血,雨桐脸色煞白地跪在床边吃力地攀附着床头柜,电话砸在了她的脚边,睡裙已经遮不住被染红的双腿。
“快来人!!备车!!!”
宗麟大吼一声,冲到雨桐身边抱起了她。刚一发力肩膀便钻心地疼,一股热流顺着胸口滑下,白色的衬衣瞬间就被染红了。
“伤……”雨桐疼得几乎说不了话,只能呻&吟着提醒宗麟还有伤在身。宗麟没有理会,低吼一声抱着她站了起来,迅速往外冲去。
门口听见响动的众人也已经都围了过来。这几个可怜的女人在短短几天内遭受连番的刺激,此时已是哭都不知道哭了,她们呆望着满身是血的两人,手足所措。
万幸老薛是跟着老爷一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此时也就是他仍旧沉稳冷静。
“车备好了,在院子里。你带着二少奶奶赶紧去,我来安排太太他们。”
老薛跟着宗麟一路交代着,扶着两人上了车。
没有片刻的迟疑,车子绝尘而去。老薛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光影,转头看向门口失魂落魄的女人们,黯然神伤。
老爷一直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即便后来一直病着,只要他还在,女人们心里就有底。后来顶梁柱倒了,雨桐又用她柔弱的肩膀撑起了一片天,让女人们至少能够尽情的哭泣。而如今雨桐也垮了......
老薛深深地叹了口气。老爷,这个家已经经受不住任何打击了,你就保佑保佑你的子孙吧!心中祈祷着,他疾步向车子走去,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