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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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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化雨,薄雾氤氲。
白墙黑瓦的弄堂间,少女穿着粉色的旗袍,撑着油纸扇走在绵绵细雨中。前额的头发被她用一枚小小的蝴蝶结拢在了脑后,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倾泻到腰际。她低着眼帘若有所思,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挂在她精致的脸上,似乎正想着什么高兴的事。
不知何时,她的身后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衬衣的高挑男子,面容白皙俊朗,英武的剑眉之下,一双黎明般深黑的眼眸中温柔含笑。他举着黑伞,提着一个褐色的皮箱,并不惊动女孩,只笑着,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而女孩沉溺在自己甜蜜的小心事当中,一时竟也没有察觉。
但心是相通的。
女孩终于感觉到了背后的异样,迟疑中转身,看见了雨中撑着伞对她微笑的男子。片刻的惊讶之后,女孩捂着嘴”咯咯“笑起来。
“你终于回来了!”她说。
“嗯,回来了。”男子慢慢走向她,“长高了,也漂亮了。”
女孩脸上泛着绯红,却怎么也忍不住嘴角的甜笑。
两人并排走在雨中,不知怎的,一时竟觉得有些局促,明明原来不会这样的。
“下着雨呢,你出来干嘛?”男子首先打破了沉默。
“刚从同学家出来,之前借了人家一本书,给人家还回去了。”女孩柔声回答。
又安静了,连雨点的声音都听不见。
“功课学得怎么样?”男子又问。
“我功课好着呢!”女孩活泼的本性慢慢开始跳脱出来,“宗麟哥哥,你在法国待了四年,现在法语是不是说得特别好了?”
“怎么了?”宗麟笑问。
“那到时候你说法语给我听吧!我总觉得我老师说法语怪怪的。”
“爹给你和瑞麟请的法语老师不是个法兰西人吗……”
“是啊,但就是觉得怪。”
“好,那我有空念书给你听。”
两人相视一笑,又默默地并肩前行。
不知何时,已到了锦庐的围墙外,香樟树的枝叶从围墙上探出了头,像顽皮的孩子趴在围墙上跟他们俩招手。宗麟抬头看着自己亲手移栽的那棵香樟,笑了起来。
“笑什么?”雨桐看着宗麟疑惑地问。
宗麟指了指围墙外的枝头,雨桐也顺着望过去。
“该嫁了!”
雨桐17岁了,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早已明白了自己心里一直以来对于宗麟的那份特殊的关注和依恋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如古井般深黑色的眼睛,他被微风吹动的额发,他嘴角暖暖的笑容,都似她生命中珍藏的宝藏一般,时刻惦念着,却生怕被人发现和提起。
宗麟留洋四年,她只能用书信和他联系。每每千盼万盼收到他的信,她总是一字一句,一遍又一遍地读,仿佛那一个个刚劲有力的字符间,还能开出世间最娇美的桃花。只是这心事是万万不敢让人知道的,害羞,也害怕。
今天的锦庐热闹非凡,宗麟学成归来,家里迎来了久违的团聚,老爷太太乐得合不拢嘴。
老爷平时在家不太喝酒,今天宗麟陪着,已喝了不少,兴致却仍旧很高。宗麟一直是老爷太太最寄予厚望的孩子,而他也不负重望,这一路都走得很顺畅,无可挑剔。待他休息几天,就开始去厂里上班了,老爷孤军奋战多年,终于也快盼出头了。
自从宗麟进门,太太的视线就没离开过他。娘生儿,连心肉,儿行千里母担忧。朝思暮想的孩子终于坐在了自己身边,平日外人眼里那个干练而威严的张太太如今俨然只是个寻常的慈母,满目柔光,为儿添着菜加着汤。
“时间过得太快了!”一旁的二娘叹道,“眼看着孩子们都大了,明年瑞麟和雨桐也要毕业了。”
这话也勾起了老爷的一些感叹:“是啊,都大了。雨桐成绩好,定能考个好的大学。我看燕京,清华,中央大学都可以试试。瑞麟的话……啧,哎!”
瑞麟正以一种极舒适的姿势趴在桌上吃饭,一见老爷聊到他竟是一副吃饭时谈到屎的表情,满心愤懑,顶道:“小爷我不稀罕什么破大学!”
“你个臭小子除了惹我生气你还会干什么?”老爷怒道。
“其实太爱生气对身体不好。”
雨桐见瑞麟又开始犯浑,赶紧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对着老爷讪笑道:“他今天输球了,呵呵。”瑞麟刚想还嘴,被她一眼瞪了回去,瑞麟悻悻,不再说话。
“我倒不想去北平或者上海,舍不得家里,不想离开杭州。”雨桐岔开话题道,“而且我觉得浙江大学或者之江大学就挺好的。”
二娘听闻,低头笑了笑,雨桐和她很亲近,她自然明白雨桐心里舍不得的,何止是家呢!
“就是,读个书还那么多讲究,读来读去不都是这么回事!”
瑞麟刚说完,又挨了雨桐一肘子,烦躁道:“你老撞我干什么!”
“雨桐姐不提醒下你,我看你这后脑勺待会免不了又得挨一下。你都忘记大哥已经回来了吧!”
说话的女孩梳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清亮得摄人心魄,她一笑,勾起一对儿浅浅的梨涡,明艳又娇俏,那正是长大了的韵宜。
韵宜的狐假虎威哪会震慑到痞惯了的瑞麟,他不动声色夹着菜,轻笑道:“臭丫头,怎么跟自己哥哥说话呢,嗯?没大没小!”
韵宜轻哼一声,对着瑞麟挤了个大大的鬼脸,惹笑了一桌子的人。
“我看让瑞麟直接去留洋也行。“二娘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瑞麟碗里道,“瑞麟性子活泼,换一个新的环境说不定他觉得新鲜,会喜欢呢!”
“我才不去呢,一个人在外面连个帮忙背书包的人都没有。”
一直看着几个弟弟妹妹斗嘴的宗麟笑出了声:“你还在让雨桐帮你背书包呢?”
“对呀!”雨桐愤愤抢答,“我还得给他端水,递汗巾,买零嘴,做……”意识到老爷太太还在,她生生把”功课”两个字又咽了回去。
“做什么?”韵宜一脸不解地追问。
雨桐望向韵宜,笑得一本正经,“书童!”
久违的团聚,家里自然是一片欢声笑语,饭后一家人又在客厅聊了许久。不管宗麟开不开口说话,雨桐的眼光总忍不住他的方向瞟去。
四年未见,他成熟了很多,谈吐间又增加了几分沉稳和自信。岁月精心雕刻着他原本就好看的脸庞,退去了几分稚嫩,平添了几分成熟——这让雨桐愈发不敢直视他了。
可心里终究是欢喜的,即便此时她只是低头玩弄着自己的手指,能有那熟悉的嗓音相伴,也是甜蜜的。
他侃侃而谈,见识的增长让他的谈话显得更加有趣,明明与自己毫无关系,可雨桐心里却有种难以言状的自豪。他说巴黎的冬天会下好大的雪,他说那里和西湖边一样也有很多高大的梧桐,他说他学会自己做菜了,他说法国的姑娘美丽而浪漫......
什么?!
思维从这一刻开始停摆,雨桐便再也没听进任何只字片语,甚至自己最后怎么回房的,都不太明了。
对啊,四年没见,他的心里会不会已经有了一个美丽而浪漫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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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灯晃眼,照得人心烦;星光闪烁,闪得人心慌。
本是准备把桌上的书本收好明天上课用的,雨桐低眼一看,越收越乱,干脆放手,靠在椅背上发起呆来。
房门就在这时被敲响了。打开门一看,竟是宗麟。
许是喝酒的缘故,他脸颊绯红,被雨桐迎进门时,顺手递过来一个小巧的盒子。
“给你带的礼物。”
“是什么?”雨桐接过,方才的焦躁已然烟消云散。
“自己拆开看看。”
心里跟打着小鼓似得,雨桐手忙脚乱地拆开小盒子,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瓶子便显露了出来,淡淡的栀子花香隐隐扑鼻。
“香水!”她兴奋地叫着。她知道法兰西的香水很出名,她们学校里也有同学用,只是她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买香水。不是不想要,是舍不得买。
虽然老爷太太给她的零用钱份额和瑞麟一样,但她花钱一直很节省,从来不买她认为不必须的东西。她始终很明白,说到底,自己终究是寄人篱下的,老爷太太对她好,并不代表自己就真的是张家正儿八经的小姐,可以为所欲为。所以她省下来的钱除了自己存了一部分,大多都贴补给瑞麟和韵宜买零嘴吃了。
“喜欢吗?”宗麟温柔笑问。
雨桐此时兴奋地像个孩子,抱着瓶子一个劲儿地闻着:“喜欢!我最喜欢栀子花的香味了。”
看着她欢天喜地地样子,宗麟忍不住伸手揪了揪她的脸,笑着说:“你不是老嫌栀子花花期太短了吗?这下好了,一年四季都可以闻得到了。”
雨桐从小就爱栀子花,可是栀子花只在每年夏初的时候开放,花期很短。到了那个季节,她总是花不离手,时不时就拿起来凑到鼻子边吸一吸那清香,瑞麟总说那是她吸鸦片的季节。
鼻边被最爱的芬芳包围着,雨桐笑得脸上能酿出蜜来,“ 谢谢宗麟哥哥,我真是太喜欢了!”
宗麟像原来一样揉揉她的头:“喜欢就好。”
“宗麟哥哥,你什么时候给我念法语书?”
“今天太晚了,改天好不好?”
“嗯!”雨桐点点头,“我没想让你现在给我念,就是提醒你别忘记了。”
“不会忘。”宗麟回答,“那你早点睡,晚安。”
“晚安。”
把宗麟送出房间,雨桐捧着那水晶般的瓶子,心情也开始剔透起来。
去他的美丽浪漫的法国姑娘,他又没带回一个来,自己瞎琢磨什么呢!自顾自地乐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头晕目眩了。她踱到床边,把自己一头埋进被窝里,嘴角的傻笑却怎么也止不住……
宗麟回来之后的日子,似乎总是阳光灿烂的。雨桐总想着理由去找他,可又怕去得太勤,被人瞧出点端倪,这左右权衡的,感觉比考试还费脑筋。宗麟有空的时候,也会给她读一读他从法国带回来的散文和小说。他的声音很有磁性,说起法语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她很是痴迷。
今日雨桐又借故赖在宗麟的房间了,宗麟无奈地笑笑,放下手头的事情,起身去书架上拿出了最近在给她读的那本《茶花女》。
他是顶善良的人,总是不会去拒绝,即便这时候他正忙于工作的事情,可只要稍微跟他磨一磨,他定会满足她的小贪心——这点雨桐是最肯定不过的。
“老爷现在已经安排你接手工厂的事情了吗?”趁着宗麟取书的间隙,她随手翻着他书桌上那些看不懂的表格。
“哪有这么快就接手的,还得学好多东西呢!”宗麟拿着书坐回书桌前,转头笑望着她,“你什么时候也读给我听听?”
“我读的没你好听。”
“那就弹钢琴给我听。”
“你读得好我就弹琴给你听!”
她惯会耍赖,宗麟也只能笑着摇摇头,拿掉书签,开始读起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雨桐趴在书桌旁,看着暖暖的阳光铺洒在宗麟的脸上,给他的脸打上了一层柔光。他的两片薄唇一开一合,变化着一些好看的形状,只是那薄唇里都念出了什么,她早就无暇顾及了。
良辰美景呐!
她心里正无限感慨着,脑门心的一股子生疼却把她从幻境中拉了出来,眼前浮现的,是宗麟强忍笑意的脸。
原来宗麟念着念着,却发现雨桐一脸傻笑地盯着自己,便猜到她又走神了。他把书放下,抹了把脸,忍着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居然还是毫无反应,继续一脸痴笑。宗麟无奈,叫了她一声,没反应;再叫一声,还是没反应!他忍无可忍,大手一伸,一个脑瓜崩重重地弹在了她的脑门上。
要说宗麟下手可真够黑的!他这一个脑瓜崩下去,雨桐的额头上立刻被弹出了一片通红,而剧烈的疼痛,终于让她清醒过来了。
糟了!完了!砸了!毁了!
清醒过来的雨桐,根本就来不及去管自己还在嗡嗡发疼的脑门心,所有关于绝望的名词一股脑涌上了她的心头。
被发现了!肯定被发现了!
她此时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别人会说“挖个地洞钻进去”,她觉得自己现在多么需要一个地洞啊!可是没有地洞,只有个窗户。跳吧!不行,得跑!赶紧的!
只见她突然“噌”地一下站起来,撞得椅子直接后翻过去,宗麟倒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吓了一跳。她满脸通红,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风一般地飞跑出去,以最快的速度冲回自己的房间,”砰“一下关上门,冲进被子,把自己埋了起来,泪如雨下。
还没有盛开就凋零的初恋,再见了。
混乱发生得太快了,宗麟花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桌下散落着被雨桐慌乱中带落的报表,那把翻倒的椅子无辜地躺在一边,若它有眼,此时定已淌下两行清泪。
眼前的杂乱让宗麟忍俊不禁,收拾着雨桐留下的残局,却越发笑得停不住了。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雨桐紧闭的房门,回身也带上了门,走到床前,大咧咧地躺下。想起刚才那一幕,又忍不住双手覆脸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