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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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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的杭州总是多雨。雨淅淅沥沥的,有时能下上一整个月,缠绵的,让人的心情也不干脆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跟在三个少年身后缓缓地开着,前面的人疯跑起来,车速便也加快了;待到少年们跑累了驻足玩耍,车便又停在路面等待。
下车自己走回去本是雨桐提出来的,她不想这么急着回家去。可瑞麟和韵宜今天似乎闹得格外欢,反而让她的心被搅得更烦乱了。
她躲宗麟好几天了,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跑得比谁都快。要实在躲不掉,也得扯个人站在旁边,不然自己准能急疯掉。
那宗麟也是个挨千刀的!明明知道她躲着他,也不去戳破,就由着她折腾。有时候兴致来了,就故意躲在个什么地方,趁着她不注意的时候忽然窜出来,憋着笑看她在片刻的目瞪口呆之后落荒而逃,屡试不爽。
她自然知道他是故意在逗她,心里气他不知趣,却也有一丝莫名的欢喜。
“姑娘,我看你满面愁色,不如让老叫花子我给你指点一二?”
这突然而来的苍老声音着实把沉思中的雨桐惊了一下,遁声望去,却见路边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靠在湖边的一棵大树下,头发胡子都缠在一起,满脸污垢看不清面容,一双泛着光的眼睛在纵横阡陌的皱纹中格外醒目。
瑞麟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雨桐身边,拉起她的袖子往前拽,“老骗子!”他嘴里嘀咕着,阴阴地瞟了那老头一眼。
那老头却不恼,呵呵笑着举起手里的酒囊咪了一小口,道:“小英雄义薄云天,骂老叫花子两句,老家花子也是心甘情愿的。”
瑞麟不上当,拉着雨桐就往前拖,不想韵宜却蹦蹦跳跳地折回来,啧啧打量着那老头。
“这气质,这行头,怕是个高人!”她眯着眼轻声跟雨桐嘀咕着,不顾瑞麟的阻拦,走到老头跟前弯腰问:“老神仙,您会看相啊?要不给我算算吧?”
那老头眯着迷蒙的眼睛盯着韵宜,却半晌没有出声,那眼神让韵宜一时也胆怯起来。
老头那表情看得瑞麟心里发毛,便上前一步挡在了他和韵宜之间,嘴里哼笑着:“老家伙,人老心不老啊!别自找苦头。”
雨桐把韵宜护在了身后,又赶紧拉住了瑞麟的衣袖。瑞麟是个刺头,要是触了他的逆鳞,老头小孩他都是敢打的。雨桐拉住他,也是怕他又惹事。
这边拔剑弩张的气氛却丝毫没有影响到那老头,只见他摇头晃脑地又咪了口酒,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黑牙:“这位小姑娘年纪太小,算不得,算不得!”
感觉到了雨桐的拉扯,瑞麟也没打算跟老头继续废话下去,便转身一手扯一个把两个女孩子往前拖。雨桐被他拖得踉跄,转头看那老头依旧悠悠然地喝着酒。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老头像是在自言自语,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老实说那老头给她的印象也不是完全不靠谱,只是若他真是个高人,定是已经猜到了她为何所困。那宗麟于她而言,到底是“山穷水复”还是“柳暗花明”呢?
照例匆匆吃过晚饭,雨桐又甩下众人躲回了自己房间。
老爷平时大部分时间不在家,但接连几日下来也察觉到了雨桐的异常,怕是她身体不舒服,便向太太询问。太太只道是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小心思,老爷便也不好追问下去。暗地里,太太却跟二娘使个了眼色,二娘了然,轻轻点了点头,众人便又安静地吃起来。
瑞麟难得这几天也没闹腾,此时正规规矩矩地吃着饭,宗麟奖励似的,舀了一大勺他爱吃的龙井虾仁到他碗里。瑞麟一愣,看了宗麟一眼,什么也没说又继续吃起来。
要是小的时候,宗麟给几个弟弟妹妹添菜也是很平常的事。只是男孩越大越羞于表达感情,宗麟又是四年未在家,此时面对哥哥久违的细心关爱,倒让瑞麟有点莫名的不自在。
韵宜一向爱粘宗麟,看见宗麟给瑞麟添菜,嚷着也要大哥给她添菜。宗麟嘴里骂着韵宜懒,却也没有犹豫地把她伸得老远的碗接了过来,听着她的指挥,指哪夹哪,添了满满一碗,方才随了她的意。
伺候完家里的小公主,宗麟才终于坐定,举起筷子正准备吃饭,却见一旁的太太盯着他,似笑非笑。
他知道太太心中有话,那内容他也能猜到个七八分,也不挑明,只低头扒了一口饭,打趣道:“娘你老看着我我可吃不下了。”
太太鼻息一哼,笑着收回了视线,继续吃着饭。倒是二娘不肯罢休,玩笑道:“我们宗麟一表人才,又会疼人,将来我们家大少奶奶真是有福气了。”继而又望向老爷道:“宗麟差不多该考虑了。”
老爷抬头看了看宗麟,也赞同地点点头,对太太道:“你可以留意一下,看看哪家有合适的姑娘。”
太太却不以为然:“我挑的他可不一定看得上,现在的年轻人,都兴自己选。你急什么,他心里比你有数。”
老爷自然是听出了太太的话外之音,看着太太和宗麟相视一笑都不说话了,心中也有了个大概,便也没再当着全家的面继续追问下去,只待待会儿私下跟太太问清楚。若无意外,宗麟便是锦庐的下一任家主,他的婚姻自然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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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二娘端着菜来到雨桐房间时,她正在窗前发呆。都说年少不知愁滋味,二娘看着独自黯然神伤的雨桐,心里便更加笃定自己的揣测——春天来了,花要开了!
二娘一开始就察觉出了雨桐和宗麟间的不对头,孩子们的心事总是逃不过她的眼睛。
前几年老夫人去世之后,家里就完全是由太太管家了。太太读过书,娘家也世代经商,很有商业头脑,所以除了管家,她还得陪老爷出去应酬,厂里面的事也让她不少操心,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对孩子们的关心自然就没有原来那么细致了。而二娘脾气好,对几个孩子都上心,自然也就顶上了这个缺。
宗麟和雨桐的事,二娘其实之前就过过心。
雨桐从小就对宗麟格外在乎,可毕竟宗麟离家的时候雨桐还小,她也没往深处想。后来每每给宗麟去信,雨桐总偷偷单写一封信交给她,让她帮忙塞进信封一起邮出去。渐渐的,宗麟回信时也总有单给雨桐的一封信了。她也给太太透过风,太太喜欢雨桐,自然十分乐意,只是当时都是捕风捉影,也没太往心里去。眼下宗麟回来没几天,看情形,倒先把这一桩事给坐实了。虽然这几天两个年轻人之间不知道闹了什么别扭,可她跟太太心里却一直是喜滋滋的。
端着饭菜来到桌前,她慈爱地摸了摸雨桐的头,“再吃点吧,正在长身体的时候,饿坏了就不好了。”这些天雨桐吃饭都太匆忙,几乎都是扒了一小碗白米饭就跑了,肯定是没吃饱的。
雨桐看了看饭菜,都是她平日爱吃的,但就是一点也提不起来胃口。
她很焦虑。多少年了,默默在心里喜欢宗麟仿佛都成了自己的一个习惯,现在一下子被打破了,她真的害怕连默默喜欢他的资格都会失去。
二娘见她摇头,也不接着劝,把菜放到桌边,坐下来试探着问:“躲宗麟的吧?”
雨桐一听大惊失色,慌张道:“你怎么知道?”
“除了老爷不常在家,韵宜太小,这家里还有谁没看出来!我来猜猜......”二娘挑着眼,故意装作苦思冥想的模样,“你……喜欢宗麟被他发现了,是不是?”
这不说还好,一说,雨桐嘴一瘪,直接掉下泪来。二娘吓坏了,连忙过来给她擦眼泪。
“怎么了,他拒绝你啦?”
“没有。”
“那你哭什么?”
哭什么?雨桐自己其实也不知道,只是眼泪就是忍不住不停往下掉。
二娘见她又不说话了,心里也跟着着急,便追问:“那你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雨桐这才一五一十地跟二娘说了那天的情况。二娘听了都快笑岔气了,好半天才缓过来,摸着她的头劝道: “被他知道了不更好吗?不然你想掖着藏着到什么时候?”
“但是......但是现在我真的不敢见他了。”
“你不见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雨桐擦了擦眼泪,无精打采地说:“我觉得现在就挺好,我也不想去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你就让我当缩头乌龟吧!”
二娘看着她那个样子又忍不住笑起来,想不到天不怕地不怕的雨桐,终于也有了被制住的一天。想了想,她故意说:“我跟你说啊,你刚不在的时候,老爷可是让太太张罗着给宗麟订门亲事了。”
雨桐一听眼光明显呆滞了,低着眼,连哭都忘记了。
二娘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孩子上了心,也不忍激她了,赶紧又说:“太太给挡回去了,说让宗麟自己找喜欢的。”
这话一出,雨桐才像是终于缓过气来,身子一松,靠在了椅背上。或许每个人生命中都会出现一个拿他毫无办法的人,宗麟对于她,也许正是这样的存在。
“我从小就怕他。”沉默片刻,她开口道,“其实也不是怕,就是和瑞麟出去惹事,弄得自己乱糟糟的时候,就特别怕被他看见。有时候跟他说话,看着我,我就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个牙牙学语的孩子,词不达意地胡言乱语。还有,二娘你知道吗?说起来好笑。我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宗麟哥哥是自己会发光的。后来大了些才想明白,是因为他个子比我高很多,每次我看他的时候,都得抬起头对着天,这样就会很刺眼,所以总觉得他在发光,照得我睁不开眼。”想起幼年的荒唐想法,雨桐自己也破涕为笑了。
“宗麟确实会发光。”二娘打趣道,“每个女孩子看见自己喜欢的男孩子,都觉得那孩子会发光。”
雨桐淘气,脱口便道:“那你看见老爷觉得也这样吗?”
二娘一听这话,抬手就佯装要去打她:“诶你个臭丫头,我好心来安慰你,你倒消遣起我来了!”
“我错了我错了。”雨桐马上服软求饶,继而又想到什么似的,说:“二娘,你喜欢老爷,太太也喜欢老爷,可是,你跟太太似乎并没有什么矛盾。”
这问题问到二娘心坎里了,哪个女人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心爱的男人,可事已至此,只能双方各让一步罢了。
“当年我怀上了韵宜,老爷刚把我带回家那会儿,太太也没少给我脸色看,我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但是太太虽然个性要强,但是心地还是很善良的。我呢,原本就只会唱曲儿,我没有太太那样的家世去帮助老爷打理生意,也没有她那样的能力去操持起这么大一个家,所以我也认命,不争也不抢。我尊重太太,太太自然会宽容待我,这样老爷也就过得舒心,他舒心了,我就什么都乐意了。”
雨桐似懂非懂,却也赞同地点点头:“是啊,宗麟哥哥每次不高兴的时候,我也很着急。偏偏他还不像瑞麟那样什么都说,遇到事情都不告诉我们。”
“宗麟自小就是这个性格。家中长子,老爷太太又寄予他那么大的期望,自然是比瑞麟要沉稳些。凡事也只有他给弟弟妹妹扛,不会去让弟弟妹妹给他操心的。你有眼光,宗麟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我看你们挺合适。”
脸上一阵燥热,雨桐赶紧用双手捂住了脸,不好意思再看二娘,脸上却笑开了花。原来仅仅是旁人的一句“你们挺合适”就能让自己得到这样大的满足和幸福,自己当真是没救了。
二娘见她那难得的娇羞模样,也觉得好笑,拉开她的手,道: “只是你不能再这么躲下去了!我看宗麟对你也有意思,你可以试探试探。”
雨桐听罢脸更红了,眼里却尽是欣喜:“你觉得有戏?”
“不试试怎么知道没戏?”
雨桐咬着下嘴唇思索着,暗暗把心一横——试试就试试,失败了大不了离家出走,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女汉子!
第二天几个孩子都不用去上学,一个二个都赖床直到被太太挨个吼起来,此时在饭桌上都还晕晕乎乎的,各自吃着自己碗里的,没怎么聊天。
雨桐同样埋头吃饭不说话,但脑袋却清醒得很。万事开头难,她思考了很久也没想好怎么去打破这个僵局。
想着想着,思绪又飘远了,二娘连连给她使眼色,她都没有看见。二娘着急,只得在桌下轻轻勾脚,想把她踢醒。
“二娘你踢错人了......”瑞麟转过头无奈地说,“你踢的是我的腿。”
瑞麟的无辜受伤让太太和宗麟实在忍不出“噗嗤”笑出声来,雨桐这才回了神,一脸茫然,不明所以。
其实二娘刚才那所谓的眼神暗示,表情实在太浮夸,除了雨桐,桌上的人都已经欣赏半天了,只是二娘太过于专注,竟也没发觉自己已经成了这出默剧的主角。
太太用手轻掩着嘴,整了整表情,对雨桐说:“待会吃完饭,你陪我出去一下。”雨桐听罢点点头,太太便继续道:“要去刘太太那边,你吃完上楼稍微打扮一下,下来找我。”
草草吃完饭,雨桐回房换了件白色衬衣,领子和喇叭袖口&交错嵌着的几层蕾丝边,衬得人很娇俏。这是前几天太太让铺子里订做的,她和韵宜一人一件,据说是目前各家小姐当中最流行的新款式。转而又在衣柜中选了一条浅紫色的长裙穿上,斜分的长发梳顺了自然放在背后,额边的碎发上夹了一枚小小的雏菊发卡。这一套配下来,清丽可人,她左右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挺满意,便哼着歌出了门。
下楼了才发现大家都不在客厅了,她找了一圈都没见到太太的人,疑惑着走到院子里,却见二娘正哼着小曲儿,似乎心情很不错地坐在石桌旁摆弄着桌上的茶具,悠悠然地喝着茶。见着雨桐过来了,便说:“太太嫌你太慢了,早就到门口等着去了,你赶紧过去吧!”
雨桐答应着,想也没想就跑到门口,把雕花的大铁门拉开一条缝钻了出去。在门口张望了一圈,她并没有见到太太,却赫然看见了湖边的一棵大柳树下,宗麟双手抱臂,正斜靠在树干上微笑看着她,那架势,不是在等她还能在等谁!
条件反射般,她转身又想往回跑。谁知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院子的大铁门不知何时已经被锁上了,不远处的老薛拿着钥匙对着她呵呵笑:“太太吩咐的,叫你出去玩会再回来,快去吧!”
雨桐目瞪口呆,却也明白自己进了笼子,本能地想扑到门上把门叫开,却感觉到了身后宗麟一步一步的靠近。
“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熟悉的声线挑拨着雨桐的心弦,她慢慢转过身,抬眼看了看宗麟,电光石火间又立刻躲开了他的视线,不敢再看他。呼吸都有些乱了,她感觉自己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脸上也烧得滚烫。
“跟我走。”他说。
沿着湖边的小路,雨桐真的就一路“跟着”宗麟走,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漫步在白堤上。
空气湿湿的,天空有些阴沉,感觉要下雨了。她一直默默地盯着宗麟的背影,他双手插在裤袋中,有些散漫地走着,似乎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漫长的纠结过后,她终于鼓起勇气,默默地清了清嗓子,轻声喊道:“宗麟哥哥,估计要下雨了,我们要不回去吧。”
宗麟见她终于开口了,知道这僵局总算是打破了。她的性子他很清楚,除非她自己想通,不然她还是会一直躲下去。
他停下脚步侧身看着她笑了笑,又抬头看了看天:“下不大。”说完也不继续往前走了。雨桐明白他在等她,也不再扭捏,上前几步和他并排走起来。这之后俩人又都不说话了,但气氛却不再尴尬,倒更像是一次闲来无事的散步。
一路走过了白堤,来到了西泠桥上。雨桐忽然灵光一闪,就这儿,我得反客为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