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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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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在夜色中快速行进着,光影时不时掠过车中人的脸颊,间或挑亮着被暗夜深埋的表情。
“叮”的一声,打火机窜出火苗,微微的暖光照亮了宗麟的脸,随即又熄灭,徒留一个忽明忽暗的火点,浓郁的烟草气息幽幽在车厢内蔓延开来。润阳还不会抽烟,每次看见宗麟抽烟时优雅迷离的样子,他也总有去找他讨一支来抽的欲望。
“潘安邦手下三路人马,不可能全跟着他冒险。”抽完一支烟,宗麟随手将烟蒂弹出了窗外,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精锐部队在他小舅子手里,这一路肯定是跟着他的,应该......不会打先锋。”
润阳也赞同地点点头:“你知道他打仗有个特殊的习惯吗?”
宗麟轻笑:“嗯。这次带的八姨太。”
潘安邦好色,打仗都得带着女人,大帅曾经半开玩笑地告诫他,将来肯定得死在女人身上,劝他收敛收敛,他却一直不以为意。而他家众多的姨太太竟也争着跟他上战场,那激烈程度更甚于争着侍寝。
潘府里的人都知道,哪一房姨太太能跟着自家将军上战场,哪一房肯定是正得盛宠。要是打胜仗回来,算是立功,还有丰厚奖赏,连带着娘家七大姑八大姨都能沾光拿到点打赏,这对她们这些当姨太太的人来说,可谓是光耀门楣。更别提在其他几房面前,鼻孔朝天都没人敢说半句不是。这次他带的就是他们家小八——年轻漂亮又娇滴滴八姨太。
带着女人行军多少会有些影响,所以潘安邦打仗往往战线拉得较长,而自己从来都是压后阵的。也得亏他虽然大字不识,却是个天生的军事奇才,为人又狡猾暴戾,这些年南征北战几经生死,竟也安然活到了现在。
宗麟回忆着布战室里巨大的行军地图,这些天他早已将其烂熟于心。
“现在就剩下两路。预备打先锋的本就是大帅的嫡系,现在他反了,发回的电报便也不可信了,先锋部队现在还剩几个人都不好说。最后就剩一支秦川部了......”他说着,陷入了沉思。
秦川也是跟着大帅的老人了,但宗麟曾听说多年前秦川和大帅矛盾激化,曾经大吵过一架,之后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微妙,秦川渐渐地倒和潘安邦走得近了。大家都觉得大帅迟早会寻机干掉秦川,却不想这些年他也平平安安地过来了。而秦川打仗每每仍然拼死相搏,没见半点怠慢消极,只是和大帅的关系也始终不复当年的亲密。
“秦川可用!”润阳忽然发声,“我爹不是没有防着老狐狸,人心隔肚皮,这道理谁都懂。我爹原来私下里跟我提过,要是有一天他顾不上我,不能护我周全的时候,让我去找秦川。”
宗麟听罢微微讶异,秦川不善言辞,看起来就是个最平常的武夫,难不成还真是个双面间谍?
润阳见宗麟不置可否,继续道:“我爹不会无缘无故做这样的安排,定是怕自己有一天遭遇不测使我陷入危险之中才未雨绸缪,既然他提到了秦川,证明他是值得信任的,所以我觉得目前最稳妥的是从秦川部下手。待会儿找到他的队伍,我进去找他,若有不对,你带着人赶紧走。”
宗麟沉思片刻,问:“你有几成把握?”
“六成……不,八成!”
“我进去,你带人在外面等。”
润阳摇摇头:“秦川是看着我长大的,对我知根知底没有防备,我去合适。”
太帅府一直暗流涌动,各股势力盘虬交错,宗麟虽然风头正劲却无根无基,放在哪一派里都不得信任。若他来出面帷幄,或许最终劝得动秦川,但时间却耽误不起。不比润阳立场鲜明,也能省去彼此间七拐八拐的试探。
轻拍在润阳的肩膀,宗麟低沉道:“量力而行,自保为重。你要是出了事,这次救援就没有意义了。”
润阳没想过他竟这么快就答应了,欣喜地连连点头:“放心,我机灵着呢!”
他一直是崇拜宗麟的。他的翩翩风度、广阔学识、睿智沉稳都是他所钦佩的。他很爱和他聊天,哪怕是他自己最反感的军事话题,从宗麟嘴里说出来竟也妙趣横生。能得宗麟的信任和肯定,他心中自然满是惊喜。
只是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最初的兴奋过后,前路的危险和肩上的责任也让他的心头一阵阵发紧。他深呼吸,把头转向了窗外,盯着无尽的黑暗有些出神。
“不过以防万一,有些事情我还是要交代一下。”他说着,回过头来看着宗麟,“要真有什么事,我愿赌服输,是我自己判断失误,我不后悔。你跟我爹说把我跟我娘葬在一起。还有,我房间书桌中间抽屉里面有封信,帮我交给韵宜。”
饶是一向稳重,宗麟一下子也没回过神来。夜笼四野,却没能掩住他望向润阳的眼里讶异的光。
润阳反倒显得很轻松,耸耸肩笑了:“男人嘛,谁心里没藏着个姑娘呢!”
一路紧绷的气氛终得缓和,宗麟点燃一支烟,笑声随着青烟一起呼了出来。
“我没法给你打包票,我自己也不一定有命回去。那封信你最好还是留着自己给吧。”
润阳笑得颇为无奈:“要是能回去我就不给了,本就是一封没人要的信。”
韵宜的事,他打听过一些,在瑞麟和雨桐的婚礼上,他也亲眼见到了那位曾经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主角。人生有时候很奇妙,明明是自己的偶遇,却成就了别人的相逢。韵宜看着那个人时眼里满是潋滟的幸福和满足。既然命运已经做出了安排,自己又何必再去扰人清静呢?黯然失笑,他回头问宗麟:“你呢?有什么话要带给我姐的吗?”
宗麟脸上的笑意不动声色地退去了,他举起烟深吸一口又长长舒了出去。
“没有。”他淡淡然道。
突生的尴尬让润阳略感窘迫,他勉强笑笑,忐忑问:“那……雨桐呢?我是说,家人。”
宗麟没有回答,他望向窗外的黑暗,不知道在想什么。就在润阳以为不会有答案的时候,他从窗外收回了视线目视着前方,暗夜中明亮的眼里已恢复了往日的漠然:“没有。”
润阳不再多问,车内又恢复了安静,车身颠簸着,在无边的黑暗中匆匆奔向未知的未来。
瑞麟和雨桐把家里瞒得很好,老爷和太太一直蒙在鼓里,直到有一天传来了大帅和宗麟双双受伤的消息。
夜色沉沉,锦庐内灯火通明。
老爷和太太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在他们面前,瑞麟、雨桐、宗麟和筱茵依次跪着,也都低着头不敢吱声。
那日润阳的判断是正确的,秦川确实是大帅安插在潘安邦身边的棋子,这么多年来,两人彼此之间的矛盾和疏离竟都是在演戏。
秦川部和宗麟润阳的小队汇合之后,最终得以掩护着大帅突出重围,可惜秦川却没能活着回来。而在突围过程中,宗麟为了护着润阳,左臂受了枪伤,万幸没有伤及骨头。只是这一路奔波,伤口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有些感染。而大帅经过了一场四面夹击的苦战,受了重伤,目前还在医院治疗。
跪了许久,瑞麟有些不耐烦了,挪了挪身子半靠在雨桐身上。雨桐膝盖本就跪得又疼又麻,哪还有力气让他靠着。低低啧了一声,她暗自较劲又把瑞麟顶了回去。这一来一往瑞麟倒乐了,悄悄然又朝雨桐靠了过去。
寂静中的细微响动自然也惊动了太太,可太太却也没有喝止,转而望向了一旁的筱茵。
嘴上虽不说,她心里早已是一万个后悔。早知如此,那日宗麟带着雨桐从车站回来,她就该狠狠心把他们再赶出去,说不定现在孙子都抱上了,只是现在后悔也不顶用了。心中郁闷着,她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筱茵起来吧。”她开口道,“你身份尊贵,我们老俩口受不起。”
这话其中的深意,筱茵不可能听不出来,只是她现在哪里还有反驳的底气。怯怯抬起头,她哽咽道:“娘,都是我的错,您怎么骂我打我都行,但您别让宗麟再跪了,他有伤,还发着烧……”
太太没有理会筱茵,淡淡看了宗麟一眼,轻笑道:“他翅膀硬着呢,这点小病小伤对他来说不足挂齿。”继而看了看瑞麟和雨桐,“雨桐起来吧。”
“啊?哦!”雨桐完全没想到太太怎么忽然注意到她了,腿跪着也确实难受,也就顺着太太的意思爬起来了。
见雨桐起来了,瑞麟急了:“娘,我和她是共犯,为什么我还要跪着?”
太太勾唇,不紧不慢答:“地上凉,万一雨桐有身子了受不了。”
雨桐一听脸刷一下就红了,连连摆手:“没......我没有......我还是跪着吧......”她嘟囔着,又准备跪下去。
“起来!”太太突然的呵斥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新媳妇什么都不懂,就算有了自己都不知道,不比入门久的,有没有的,自己心里有数!”
太太这话明着是骂雨桐,其实说的是谁,大家心里也都明白。她说话一向得体谦和,今天这般绵里藏针含沙射影实属罕见,可见是真的被气坏了。
筱茵低着头没吭声,她心里也着实委屈。要说把宗麟拖到大帅府的泥沼当中来,她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她又何尝不想和宗麟能有个孩子,可孩子的事情岂是她一个人能够左右的。
雨桐看着这诡异的气氛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尴尬地望着瑞麟不知如何是好。瑞麟心一横,拍拍腿也站了起来:“不跪了!这事我跟雨桐做的没错!”
雨桐哪曾想他这时候驴劲儿又上来了,赶紧扯着他的袖子想把他拉跪下。老爷太太现在的气头明显不在他身上,可他要是胡来,待会真不好说会不会被罚连坐。
谁知瑞麟根本不买账,甩开雨桐的手对着二老据理力争:“本来就是!就算当时告诉你们,你们还是得去告诉我哥,结果是一样的。你们老要我们这么跪着能解决什么问题?哥,你也起来,别跪……啊!”他话没说完,雨桐一脚踢在了他膝盖后窝,他跪了半天本就腿软,挨了这一下,“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哎!你这个女人......”
“行了!别闹了!”许久未开口的老爷终于发话了。
这小两口平时打打闹闹他倒是喜欢的,可今天他着实心烦,瑞麟和雨桐这一闹,他心里莫名有些心慌的感觉,隐隐似乎还有些绞痛。沉默良久,他缓缓道:“都起来吧!”
瑞麟二话不说就起了身,揉着膝盖不忘恶狠狠地瞪着雨桐。雨桐颇不以为意,翻着白眼把脸扭到一边。筱茵也慢慢站了起来,只是宗麟始终没动。
老爷见宗麟这个样子,心里又沉了几分。
“我之前多次提醒过你,你应该知道我一直是反对你参与到大帅府的事务当中去的,但你既已做了决定,我也不想再去追究原因。从小你就是心里有数的孩子,现在你大了,我也管不住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他说完起身准备离去。经过宗麟身边时,却又停下了脚步:“家里的事情,你忙不过来就不用操心了,我自己还顶得住。但若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在外面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记得跟家里说,或许能帮上你。”
宗麟眼底瞬间湿热了,他想抬头叫声父亲,可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徒留给父子间的,只有彼此揪心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