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锦年（民国）》聂浅予

37、第三十七章

　　夜渐渐深了，窗外偶尔传来一阵树叶摇晃的声音，蛙吠蝉鸣都已偃旗息鼓，万籁俱静。
　　雨桐直视着宗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你不准去！”
　　宗麟看着她，心中百味杂陈。
　　自从肺炎病愈出院后，雨桐便一直刻意和他保持着距离，即便有时在家中狭路相逢，两人也最终只是点点头就各自错过去了。算来，这是自那时起雨桐第一次与他说话。
　　他的心里其实是有些暗暗的喜悦的。
　　“不会有事的。”半晌他回答。
　　“那也不行！”几乎就在他说完话的同时，雨桐的声音也再次响起。
　　之前宗麟待她百依百顺，即便此刻她言语坚定，也难免带上些被他多年惯出来的骄纵，宗麟拿这样的她最没有办法。
　　无奈摇摇头，他侧跨一步准备绕过她去部署安排，事不宜迟，他知道自己定是拗不过她的，默默逃开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哪知他刚一动身，雨桐便像只灵活的兔子一般，一个小跳挡在了他的身前，张开双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宗麟顿时彻底没了辙。
　　深深叹一口气，他竟忽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低头忍了忍，他望向雨桐温柔而认真地解释：“人命关天，快让我过去，听话！”
　　“不听！”眼前的小白兔却有着狼一般的倔强。
　　宗麟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这胡搅蛮缠的模样他真是太久未见了，深埋在心底的一片温暖霎时间荡漾开来。可毕竟不是留恋的时候，只片刻的失态他便找回了理智，低头对着眉头紧锁的人儿耐心地规劝：“救人要紧。”
　　“谁来救你？”雨桐怒目。
　　“我会自救。”
　　“炮火无情，你拿什么自救？”
　　“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雨桐失笑，“你告诉我你的分寸是什么？”她抬头直视着宗麟的眼睛，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你搬出去我明白，可你至少要时不时回家来看看父母，你回来过几次？你把厂里的事情又丢给爹，终日在大帅府里面忙碌，又在干什么？连我都知道长谷川这种人碰不得，你又跟他在接洽什么？你一个商人的儿子，从小除了跟着师父练了些拳脚功夫，从来没舞过刀弄过枪，你现在告诉我你要上战场，这就是你的分寸？”
　　她越说越气，言语间分毫不留情面，微微颤抖的尾音让现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与瑞麟和雨桐的淘气不同，宗麟从小沉稳懂事，在他们三个小孩当中，一直扮演着半个家长的角色。就连瑞麟，时不时敢和父母叫叫板，却从来不敢违抗大哥的训诫，更不可能像今天雨桐这般直接顶撞宗麟。

　　“这是我们家的家事，你管的，未免太宽了。”
　　死一般的沉默中，筱茵的声音幽幽传来。三人回头，只见她穿着一条玉色旗袍，裹着银狐披风，正从楼梯上款款而下。
　　看着她气定神闲的模样，雨桐和瑞麟的心里同时腾起压抑不住的怒气。正是眼前的这个人，以爱的名义一步一步把宗麟拉进了深渊。
　　“大嫂这话说的真是生分了。”事关宗麟的安危，雨桐顾不上往日的隐忍与体面，笑容里明显带上了挑衅，“什么你家我家的，大嫂难道不是张家的媳妇？”
　　筱茵不是省油的灯，哪会被她一句话就呛下阵来。她低头浅笑，面不改色：“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听弟妹这话，还不允许我们小夫妻俩有点私事了？”
　　雨桐也不怵，微昂着下巴答道：“宗麟是张家长房长子，关系到他的安全就不是你们小夫妻俩的私事。”
　　“哈~口气倒挺大！”筱茵挑唇轻笑，望向雨桐的眼里冷得像冰，“管好你自己的丈夫就行了，弟妹，你别忘了你的身份。我的丈夫，我自己会关心。”
　　雨桐像听到个天大的笑话，竟捂嘴笑出声来：“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有妻子这么乐意把丈夫往战场上推的，大嫂你可真会疼人啊！”
　　筱茵本就是个急脾气，与雨桐一番唇枪舌战早已耗尽了耐心，眼下雨桐的话语又触了她的逆鳞，她想也没想，抬手一巴掌朝雨桐扇去。
　　宗麟和瑞麟眼见着筱茵动手，同时伸出长臂，一个想拦，一个想护，却都晚了一步。只见雨桐迅速出手，一把握住了筱茵高抬的手腕。她手劲出奇的大，任筱茵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一时僵持起来，站在一旁的兄弟俩赶紧上去拉开了各自的老婆。
　　混乱间宗麟对着瑞麟使了一个眼色，瑞麟会意，却摇了摇头：“不行，哥，你真不能去……”
　　“没有时间了。”宗麟打断道，“我会及时和你联系，家里帮我顶着点儿。”他说完招来士兵，吩咐电报室将消息发给大帅，又命令卫队长召集所有人马集合。
　　“你只带卫队？”瑞麟讶异。
　　宗麟点点头：“城防军我调不动。人少也好，快。”
　　瑞麟怒极反笑，瞟了眼一旁处之泰然的筱茵，心中愤恨又起。姓向的不顾宗麟安危，他这个当弟弟的决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大哥去送死。
　　“我跟你去。”他想起了宗麟给他的那把枪，早知道就一并带过来了。
　　话音刚落，雨桐却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他自然明白雨桐的意思，刻意不去看她的眼神，长臂较着力想挣开她的手，却怎么也甩不掉。
　　“不行！”宗麟按住了他胡乱扭动的胳膊，语气不用置疑，“你带着雨桐赶紧回家，怕爹娘起疑。立刻！”
　　“我不可能放着你一人步入这么危险的境地，啧，你给我放手！”瑞麟心里着急，对着雨桐的语气也忍不住硬起来。雨桐鼻子一酸，手却抱得更紧。
　　“我去！”
　　拉扯间一个坚定的声音响起，众人转头，却见润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宗麟哥，你信我一次。”润阳望着宗麟认真地说，“潘老狐狸我比你熟，应该能帮到你。”
　　宗麟盯着他沉思片刻，点了点头，随即向瑞麟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走，便和润阳一起动身朝门外走去。
　　身影相错间，他在雨桐身边放慢了脚步。她正盯着他，泫然欲泣。他不敢再看，再多一秒的迟疑和留恋，他就真的走不了了。暗暗咬着牙，他有些慌乱地收回目光快速离去。
　　筱茵紧跟在宗麟身后，挑着胜利者的微笑从雨桐面前掠过。
　　她还是赢了，宗麟冒死去救的是她的父亲，谁敢说他心里一丁点儿都没有自己呢？可即便此时将顾雨桐踩在了脚下，她却一点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她清楚这条路一旦走出去，宗麟便再回不了头了。

　　大门口，卫队长已经将队伍集合完毕，宗麟回头扫了一遍众人，不再迟疑，转身上车准备出发。
　　“宗麟！”筱茵忽然叫住了他，上前温柔地替他理了理衣领，“你别怕杀人，保护好自己最重要。威胁你安全的，不要犹豫，开枪杀了他！我爹说过，杀了第一个，以后就习惯了。”
　　这句话说得在理，却刺得雨桐心痛。一旦手上沾了血，一辈子都洗不掉身上的腥味，宗麟，你为何要如此执迷不悟？
　　宗麟自然听不见雨桐心里的话，事到如今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而雨桐也没有必要更没有资格坚持下去。
　　听完筱茵的话宗麟点点头：“照顾好自己，若遇见紧急情况处理不了，就赶回锦庐找我爹，不必再替我隐瞒。”说完不待筱茵回答，转身便上了车。
　　润阳紧接着也准备上去，却被筱茵一把拉住。他回头看着欲言又止的姐姐，懂事地说：“放心吧姐，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不是。”筱茵摇摇头，“你千万别拖宗麟的后腿。”
　　“……知道了！”润阳带着一脸吃瘪的表情，愤愤上了车。

　　队伍并不浩荡，就几十个人，转眼的功夫便消失在路的尽头。筱茵收回了目光，转头瞟了眼瑞麟和雨桐，没再多言，起身回了院子关上了院门。背靠着冰冷厚实的铁门，她终于也卸下了完美的伪装，直面内心铺天盖地的后悔和担心。
　　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她不曾料到的，宗麟不能上战场，这是她一直坚守的底线，可如今这般状况下，她能指望的却只有宗麟，别无选择。她用披肩裹紧了自己却依然觉得寒气蚀骨，眼前的大帅府灯火通明，已经没有了往日的人来人往，橘黄的灯光映在脸上也感觉不到丝毫的温度，她抬眼望着天空中闪烁的星星出了神。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你若有任何闪失，我也绝不苟活！

　　夜色中，瑞麟和雨桐无暇在意筱茵方才的失礼。喧嚣散去，远处的点点阑珊终于完全化为黑暗，可心有牵挂，脚步便怎么也挪不动。
　　“瑞麟。”雨桐轻柔的声音从瑞麟怀中传来，“刚才……我……你别多想……”
　　“我懂。”瑞麟轻轻吻在她的头顶，“他是我哥，我也怕他有事。”他眯着眼睛望向队伍消失的方向，“向筱茵那个女人迟早会害死他的。”
　　雨桐摇摇头：“他自己的选择，怪不得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