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锦年（民国）》聂浅予

36、第三十六章

　　杭州的夏夜，濡热不比白天好多少，院子里蝉鸣阵阵，轻扰夏梦。
　　大帅府的布战室里，宗麟一份份读着电报室刚送来的战报——一切无虞。
　　放下电报，靠上椅背，他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眼角。片刻养神之后，他起身点了一支烟，随手抓起了桌边的报纸换换脑筋。
　　大帅出发已经有些日子了，开战的消息已然见诸报上，头版头条，篇幅却不大。头版的下方占着最大篇幅的，却是大明星云梦蝶因为天气原因被困在徐州，未能及时赶到上海出席她电影的首映礼。而不少影迷正是为一睹她的芳容才买了首映礼的高价票，她的缺席引起了影迷们的极大不满，如今在上海滩，这事正闹得沸沸扬扬。
　　宗麟抬手抖了抖烟灰，翻到了下个版面。
　　如今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一面战火纷飞，家破人亡；一面歌舞升平，纸醉金迷。似乎很多人都把当下的每一天当做了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天，不是在珍惜，而是在挥霍。不过想来也不无道理，盛世尚且偷生，乱世蝼蚁，自得其乐，抑或也是件好事。
　　漫无目的地翻了翻，他随手折好报纸丢在了一边，云梦蝶那副巨大的照片便又跃入了他的视线。心头骤然一缩，一些不好的东西在他的脑中渐渐成型。重新拿起电报，他快速挑出几份一字排开，修长的手指拂过纸上一个个的时间点，心便又沉下了几分——潘安邦东路军的时间点卡的太准了，若真如报纸所说，天气恶劣到影响正常的出行，那东路军不可能一点不受影响。潘安邦征战多年，对于行军的路线和所需时间非常了解，但这不代表他可以抗得过恶劣的天气。
　　除非，他根本就没有走原定的路线。
　　卫兵适时来报：二少爷与二少奶奶来了。宗麟勾唇一哼，雨桐应该是把那个盒子给弄开了。

　　雨桐很不喜欢大帅府的布局，这里的房间都太大了，挑高又过高，倒是恢弘的很，只是总感觉把人衬的太渺小了些。即便身材硕长如宗麟，站在这房间里也像是轻易会被角落的黑暗吸进去一般。
　　不自觉的，她又往瑞麟的背后缩了缩。
　　见二人进来，宗麟没有寒暄直接向瑞麟伸出了手，瑞麟径直走到他身前把东西递了过去，他接过便沉默地看了起来。

　　“潘安邦真反了吗？”半晌，瑞麟忍不住问出了口。
　　宗麟的视线仍胶着在手中那些日本人情报网所截获的情报上，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其实宗麟并非没有怀疑过潘安邦，但考虑到他毕竟和大帅出生入死多年，且大帅一直厚待于他，如今他是要钱有钱，要权有权，断不会傻到为了眼前一时的委屈而急急抽身投靠北方。可看着眼前的东西，他也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贪心不足蛇吞象。或许他与大帅之间早已有了嫌隙，只不过不为他人所知而已。只是现下也没有时间深究，破了潘安邦和北方一起为大帅设下的瓮中捉鳖之局才是当务之急。
　　这次战役，原本计划是大帅与潘安邦两路军对北方进行东西合围。但如果潘安邦反了，敌军便可引大帅的西路军深入，而在大帅等待与潘安邦合围时，叛变的东路军已经掉头断了大帅的后路，精锐部队两面夹击，便可一举灭掉大帅的队伍。北边已经许诺潘安邦，等干掉了大帅他归顺北方，原来大帅的疆域仍旧交于他来管辖。
　　看日期，日本人早就截获了潘安邦与北面交往的电报，可他们压住不发，却由长谷川出面私下以情报向宗麟示好，寓意不可谓不深刻。
　　这些年日本人在大帅身上没少花功夫，但大帅圆滑，多年来一直和他们打着太极。日本人虽然没有在他身上达到最终的目的，但好处确实也没少捞。所以于他们而言，大帅有点像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经过反复的考量，后起之秀宗麟便落入了他们的视线。
　　比起大帅府的那帮老顽固，宗麟年轻势薄，留过洋，思想开化又有野心，正是适合他们扶植的不二人选。而事实上，婚礼那日已不是长谷川和宗麟的第一次接触了。
　　长谷川一直在秘密笼络宗麟，只是他也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许是比大帅更难对付的人物，所以他一边许诺着蜜糖，一边在寻找那根能抽动宗麟的鞭子。对于做情报出身的长谷川来说，几乎不用花什么力气就查出了宗麟和雨桐的过往，这才出现了婚礼当天的那一幕。宗麟那天的表现堪称完美，从表面上来看确实没有什么破绽，但这却不足以让长谷川就此相信宗麟已然放下。
　　许诺给宗麟的情报就那样当而皇之地交给了毫不知情的雨桐，长谷川料定宗麟不管出于野心还是出于对雨桐的保护，定当会赶在雨桐过目之前就把情报拿回来。哪知宗麟不但当时没有阻止，事后也对情报毫无兴趣般不闻不问，冷酷地否认了长谷川想试探的真相。
　　他并非不想让雨桐远离是非，只是一时的危险和长久的安全，他想替她选择后者。

　　宗麟长时间的沉默耗尽了瑞麟最后一点耐心，最重要的是，他隐隐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哥，你准备怎么办？”他望着宗麟问道。
　　宗麟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抬起了头，眼神不可控地在雨桐身上停留了一秒，转而对上了瑞麟的视线。
　　“我带兵去救他。”
　　事关大帅性命，日本人却当个儿戏，明摆也是在告诉他，他们已经准备把大帅当个弃子了。可不管这盘棋什么时候结束，也不管下一盘棋谁是主宰，于他而言，大帅还不能落幕。
　　担心的事情最终得到了印证，瑞麟心里无端窜出一股火来。眼见着宗麟起身，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挡在了他身前。不待他开口，雨桐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你不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