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锦年（民国）》聂浅予

35、第三十五章

　　毕业在即，学校里的紧张气氛日渐浓厚，只是瑞麟自由惯了，一向是不入紧张之列的。
　　刚一放学，他便匆匆朝自行车棚跑去，时间很紧，他还得去接自己的宝贝太太放学，去晚了怕挨骂。
　　取了车正往外赶，迎面却差点撞上同样急急而来的李复年。和瑞麟不一样，他是因为平日功课学得扎实，所以还能游刃有余地支配自己的时间，继续打着零工。
　　“你这么急？比我还快！”看见瑞麟，李复年着实惊讶。
　　“结了婚的男人身不由己。”瑞麟应付着却也没有停留，推着车就准备往外冲，却猛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你跟韵宜怎么样了？这段时间我和雨桐都没顾上她。”
　　一听是韵宜的事，李复年一时支吾起来。他和韵宜没什么，但，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瑞麟见他低头不语，心中已然明白了大半，把车放在一边，他走过去勾住他的脖子：“兄弟，你给哥透个底，你们俩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复年本就是个老实人，听他一问瞬间红了脸，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韵宜来找过我，说……说……”
　　“说喜欢你？”瑞麟打断道。
　　犹豫片刻，李复年点点头。
　　瑞麟挑挑眉：“小丫头厉害啊！不愧是我妹妹。那你呢？怎么回答的？”
　　李复年偏头，眼神闪躲：“我......我没……没同意。”
　　瑞麟冷笑一声，对他伸出了大拇指：“我就佩服你这种不怕死的！怎么？我妹妹哪点配不上你？”
　　嘴上说得平淡，他挽着李复年脖子的手臂却暗暗发了力。不比瑞麟从小练武，李复年身子单薄，被他单肘一拧险些摔在地上。
　　李复年知道瑞麟一向混，眼下觉得自己妹妹吃了亏，定是不会给他好受的，可他自己心里的苦他又能明白几分。
　　心有忿忿，他竟一把挣开了瑞麟的手，带着倔强的骄傲，他咬牙站定，兀自整了整衣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这样的家世跟你们张家是比不得的，自然不能去拖累韵宜，她……也不应该过这样辛苦的日子。”
　　瑞麟鹰一般锐利的眼神轻扫过李复年的脸，他想知道的情况便也摸清个八&九不离十。心已了然，他却故意追问：“这都是空话，你就说喜不喜欢韵宜。”
　　这也是李复年自己心里一直在回避的问题，瑞麟看似不经意的一问却让他之前所有理智与骄傲瞬间溃不成军。不知不觉间脱了力般，他缓缓低下了头，扶着破旧自行车的那双粗粝的手上旧伤未愈新伤又添，狰狞地嘲笑着他深埋在心底的圣洁爱情。
　　瑞麟自然知道答案，只是男人的有些话，说出来便是承诺，承诺了便是千金，他了解李复年，不消他相逼，他也定能给他一句真心的回复。

　　天气溽热，蝉鸣阵阵，偶尔有风夹杂着暑气穿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李复年抬头，碧空如洗，绿叶成荫。
　　“喜欢。”他喃喃，像回味着诗中最美的词句。
　　瑞麟欣然一笑：“有你这句话就行。”他上前拍了拍李复年的肩，“你们的事情我和雨桐商量过，说句不好听的话，以你现在的情况我也不愿意妹妹跟着你，但现在是现在。老实讲虽然我家世比你好，但将来你未必混得比我差，在这一点上我从不怀疑。你要读医专，对吧？”
　　李复年点点头。
　　“医专五年，你和韵宜就以五年为限。五年后你工作了，要是还喜欢韵宜，并且你觉得能给她好的生活，你可以来找她。但韵宜小，心性不定，五年之后我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心思，如果那时候她也还是喜欢你，你就放下这些所谓的顾忌，跟她在一起就是了。在这之前，我会让她尽量不要来打扰你，你觉得呢？”
　　瑞麟的提议也正是李复年之前所想，他想靠自己去搏一把，不管韵宜怎么想，他却清楚自己现在连喜欢她的资格都没有。但事在人为，谁敢说将来永远都不可能呢？
　　“一言为定！”他望向瑞麟，郑重而坚定。
　　五年的时间很长，足够太多的可能发生；五年的时间也很短，对于相爱相守的人，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
　　而韵宜，五年对于你来说究竟属于哪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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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婆媳是天生的敌人，可这话放在太太和雨桐身上却不尽然。
　　自从在瑞麟婚后的第二天早上瞧见了喜单上的那一抹落红之后，太太便与雨桐愈发亲厚了。雨桐听话识时务，大事上不糊涂，如今她如太太所愿将自己全全交给了瑞麟，太太对她更是喜欢得紧了。素日里但凡雨桐在家，总会被她叫去说说体己话儿，反倒是瑞麟大部分时间被晾在了一边。
　　即便满心愤懑，瑞麟也只能兀自坐在书桌前生闷气。
　　吃完饭雨桐就撇下他跟太太去湖边散步去了，他跟个小媳妇一般候在家里，好不容易盼到天黑婆媳俩回了家，雨桐却径直跟着太太去了卧室，到现在还不曾回房。
　　房门忽的一响，瑞麟心中一喜遁声望去，却见韵宜的小脑袋从门后挤了进来，瞬间心中怨气更甚，扭回头望向窗外继续郁闷起来。
　　“看见我有这么不高兴吗？”
　　韵宜嘴上虽在抱怨，面容依旧神采奕奕。瑞麟方才已将李复年的事情告诉她了，自己喜欢的人竟也喜欢着自己，韵宜一整晚几乎就剩傻笑了。
　　“诶，二哥，你房里蚊香给我几盘，我房里没了。”她三步一小跳地蹦到瑞麟身边，“帮我点上，我怕火。”
　　看见别人快乐，瑞麟就很心烦，斜了韵宜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不是有蚊帐吗？”
　　“那也得熏熏。”韵宜说着自己开始在房里翻找起来，“雨桐姐的脖子又被咬了，好大的红疙瘩呢！”
　　这话让瑞麟的表情瞬间多云转晴，一下子笑了出来。
　　“没心没肺！”暗自嘀咕着，他顿时觉得浑身一阵不自在，他明白自己是又想念那白皙柔颈间淡淡的栀子花芳香了。
　　“诶，这是什么？”
　　韵宜不知从哪里翻出个深紫色的木头块，饶有兴致地拿在手里来回摆弄起来。
　　瑞麟心中一哼——竟把它给忘了！

　　当雨桐回房时，看见的便是瑞麟在书桌前忙活的背影。他双脚放在桌上，看似散漫，表情却异常严肃。薄唇紧抿，橘色的光线投射在他微锁的眉角，明暗交织间让他原本就好看的轮廓更加深邃。
　　这画面无端触到了雨桐心底的一方柔软，她浅笑，欺身环住了他的脖子。
　　“干什么呢？”轻蹭着他的脸，她低眼却吃惊不小，“这不是长谷川给的那个......”
　　瑞麟鼻息一哼，却没抬头：“这玩意儿真有意思，不过难不倒小爷！”
　　那盒子已经被他拆除了一个缺口，依稀可见里面有个铁质的东西。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盒身上来回摩挲着，似乎在寻找下一个切入口。
　　雨桐的兴致也被他勾起来了，“你居然弄开了！”她调笑，“我还说哪天想起来再劈了呢！”
　　她记得长谷川说过他在这个盒子上花了不少时间，暗自算了算，她估摸瑞麟拆盒子的时间定是没超过一个钟头，顿时心里又升腾起满满的骄傲来。
　　心有灵犀，不点就通。
　　瑞麟像是察觉似得，扭头瞄了眼雨桐，嘴角有掩不住的得意：“给点鼓励我能拆得更快。”
　　雨桐二话不说扭头便对着他的脸亲了下去，这一下用力不小，瑞麟的头都被她顶歪了，顿时也乐得呵呵笑。他手中不动声色地一发力，“哗啦”一声，盒子解体成一堆小木块散落在他腿上，一个小巧的铁盒显露出来。那盒身上有个精致的小卡扣，打开并不难，可当里面装的东西显现出来时，两人却再也轻松不下去了。
　　瑞麟从里面拿起一卷微型相机的胶片对着台灯看了看，似乎是一些文件，太小，看不太真切。胶卷底下压着几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凌乱，内容却触目惊心。
　　“这些东西到底有几分可信？长谷川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交给你？”毕竟不是平日所涉猎的范围，又兹事体大，瑞麟的声音难得有些慌张。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感觉，这事情明里的牵扯是雨桐，背地里，定是对宗麟的挟制。
　　雨桐皱着眉，努力回忆着当天的情形。
　　“应该是给宗麟的。”她其实也不敢确定，这个盒子当天包着红纸，按说应该是一早就为婚礼备下的。
　　瑞麟沉思着，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关于大帅府的事务，他知道的太少了，巨大的信息差让他无法去权衡看到的一切，虽然很清楚长谷川明摆着想用这个信息把宗麟拉下水，眼下大帅已经出征，也只能把东西交给宗麟。
　　“我去趟大帅府。”
　　他说着便起了身。宗麟在大帅出征期间坐镇大帅府，统筹战争后方大大小小的事务，即便离的很近，他也没有回自己的张公馆。
　　雨桐闻言却一把拉住了他：“现在太晚了，别惊动爹娘。”她疾步走到衣柜前翻出一套裤装，“你等我换套轻便的衣服，我和你一起。我们从后院翻墙出去，跑到大路上说不定还能碰见没回家的黄包车。”

　　所幸没有遇到什么阻碍，俩人顺利到达后院。雨桐估计的没错，后门早已关闭了，只有翻墙一条路可行。瑞麟拉着她往墙边快速靠近，他们俩从小都皮，不止一次翻过院墙，此时连踩点都不用，直奔他们驾轻就熟的翻墙点而去。
　　锦庐的佣人们还在为明日的早餐忙碌，赶巧的，竟有个人抱着些什物缓缓向着俩人的方向而来。瑞麟暗骂坏事，脑中却灵光一动，捏住雨桐的下巴，低头封住了她的唇。雨桐会意，也踮起脚尖环住了他的脖子，佯装回应着，余光却死死挂在那个路过的佣人身上。
　　可那人还真是个不长眼的！
　　眼见着自家二少爷二少奶奶暗夜亲热，他竟没有绕道的意思，只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匆匆绕过缠绵中的二人渐渐远去。
　　待那人走远，瑞麟才终于松开了雨桐，抹了抹嘴，闷闷道：“差点憋死我了！这谁啊？看人接吻都不知道回避一下的。”
　　“这说明我们家佣人都是见过大场面的！”雨桐调笑道，“倒是你！逮着机会就占我便宜！”
　　瑞麟不屑一哼：“小爷我现在占你便宜还需要找机会？”
　　见他顽劣本性又显，雨桐反而心安了，抬手指了指院墙，先一步跑了出去。
　　瑞麟紧跟上去，不消说一句，他屈膝扎了个稳稳的弓步，雨桐轻捷一踩便翻上了院墙。瑞麟退后几步，一个助跑也轻松上了墙。没有过多停留，他朝着院外跳了下去，又回身将跳进他怀里的雨桐牢牢拥住，终于牵着手朝着夜色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