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锦年（民国）》聂浅予

32、第三十二章

　　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街边，微微卷起些尘土。司机打开车门，梳着两条长长麻花辫的俏丽少女，满心忐忑地下了车。
　　韵宜又一次来到了那家她心心念念的杂货铺前。
　　她来找李复年。她其实早就想来一趟的，可每次都在准备出发到时候退缩了。
　　自己和雨桐先前的那一场胡闹，李复年或许早已经猜到了她的心思。只是这么长的时间，她也没有得到过来自他的只字片语，所以结局或许早就已经注定了。抛开旁的，就为道歉，她却也还是该来一趟的。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上次那个闯祸的孩子独自趴在柜台上做着功课。见韵宜进来，他也不吭声，只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这孩子虎头虎脑的，满脸透着机灵，眉眼间和李复年很像，但比他胖很多。抛开上次他惹的祸不谈，这个小家伙其实挺招人喜欢的。
　　韵宜挤出一个亲和力十足的微笑走到他跟前，声音柔和得像春日里风：“小朋友，你好，请问你哥哥李复年在不在家？”
　　那男孩听罢也不着急回答，只沉着地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出柜台，目不斜视地绕过韵宜，不紧不慢地来到街边，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快来看啊！我哥的女朋友又来啦！快来看啊！我哥的女朋友又来啦......”
　　韵宜呆若木鸡......
　　这定就是传说中的皮痒！要是雨桐姐在这混小子估计会被吊起来打。可惜她不是雨桐，也没有她那样的身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混小子叫着嚷着越跑越远。
　　正在不知所措之时，背后忽的一阵风，她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清状况，袖口就被拉起，踉跄着往门口带去。
　　“上车。”是李复年的声音。
　　韵宜心头一紧却也毫不耽搁，随着他跑进了车。
　　“赶紧开车，随便去哪儿！”
　　李复年催促着，车一溜烟儿冲了出去。俩人趴在后车窗观察了半天，见那混小子没引出多大波澜，才终于松了口气。眼神相撞，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不起啊，复兴这小子就是太混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李复年挠着头，颇有些不好意思。
　　韵宜红着脸摇摇头：“他挺好玩的，不过，还好今天你在。”
　　“你真会挑日子，我就今天回来得早。对了，你找我有事？”
　　“特地来跟你道歉。”韵宜微微垂目，长长的睫毛羞答答地扑闪着，“上次对不起，是我自己没弄清楚状况，想……想太多了，引起那么多误会。原本早就打算来一趟的，但是最近......有些事情耽误了。”
　　李复年会心一笑：“没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再说瑞麟和雨桐当时就已经跟我道过歉了。不过你没看见那天我们教室里面的情景真是可惜了。”那日的鸡飞狗跳他依旧记忆犹新，兀自回忆着，笑得更开了。
　　他笑的时候习惯手握拳挡着嘴，韵宜很喜欢看他做这个动作，凝视他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痴迷。
　　“话说回来雨桐待你挺好的。”李复年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路子野了点。”
　　这下韵宜也忍不住“咯咯”笑起来。雨桐的路子是专门用来对付瑞麟的，用在老实巴交的李复年身上，也够难为他的。

　　路过一家蛋糕店的时候，韵宜让老陈把车停在了路边，自己一个人跑进了店里，不一会儿，捧了个小巧精致的奶油蛋糕出来。
　　“送给你的！”
　　她献宝似得，双手捧起蛋糕郑重地递给了等在车边的李复年。
　　李复年被她逗乐了，又抬起手，用她最爱的动作忍了忍笑：”女孩子吃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吃吧！”
　　韵宜一听就急了：“谁说奶油蛋糕只能女孩子吃！这家店的奶油蛋糕真的很好吃，很多男孩子也买的！我二哥一惹雨桐姐生气就给她买来吃，气准消。真的，你试试！”说完抬手把蛋糕举到了李复年嘴边。
　　李复年耳根发烫，也没有再坚持，接过蛋糕尝了一口，正如韵宜所说，香甜爽口，一点都不腻。
　　“怎么样？”韵宜的大眼睛里扑闪着期待的光。
　　“好吃！”李复年笑答，“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蛋糕。”
　　见他爱吃，韵宜似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眯眼笑着，转身一阵风似的又跑回蛋糕店，不一会儿提了个大蛋糕出来，塞进一脸错愕的李复年怀里。
　　“这个是给你弟弟妹妹的，特别是那个捣蛋鬼，给他切块大的，算我贿赂他，叫他以后可别再叫那么大声了。”
　　那么叫是可以的，别那么大声就好，韵宜自己都被自己的小心思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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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和煕，俩人并肩走在路边。吃过，笑过，此时反倒沉默起来，只是也没觉得有丝毫的窘迫之感，只有莫名的安心。一群孩子嬉闹着从俩人身边穿过，李复年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韵宜的胳膊，韵宜微微一愣，脸颊红晕顿生，他便放开了手。

　　“我喜欢你。”
　　声声纤柔，字字入心。
　　李复年吃惊不小，不为韵宜的心思，却为她的勇气。
　　她心中所想其实他早已明白，只是他没有料到眼前这具小小的身体居然能迸发出如此大的勇气，就这样大胆而直白地向他袒露了心声。
　　而韵宜此时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在让他明白自己的感受之后，她忽然觉得结局也不重要了。爱情有时候就是一个人的事，却也不见得不美好。
　　李复年稍稍压抑住自己狂乱的心跳，带着自己伪装完美的波澜不惊望向了韵宜：“韵宜你还小，很多事情你还不懂。将来你也会有更精彩的生活，认识更好的人。”
　　“我不小，我都懂！”韵宜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眼里的坚定不容置疑，“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情，没想过要你给我什么答复，你不用有什么负担，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而已。”
　　比起韵宜的坦荡，李复年却只能选择躲闪。他不想伤她，但他确实有很多的苦衷。他们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环境下长大，阴差阳错的缘分和单纯的吸引让他们走到现在，可有没有将来，他不敢去想。
　　韵宜见他半天没有说话，心中暗自了然了。再继续这个话题只会徒增他的为难，她勉强一笑，赶紧岔开了话题道：“你要考学了吧？准备考哪个大学？”
　　“医专。”
　　这答案让韵宜大吃一惊。读医专不仅学制长，学费还很贵，正因如此，选择读医专的人家里通常非富即贵。李复年的成绩很好，要考上医专完全不成问题，但是以他家的条件，要支撑他完成学业几乎不可能。
　　李复年当然明白韵宜在吃惊什么，这些问题他比谁都考虑得早。
　　“不然为什么我天天这么辛苦地打零工，最主要的就是想给自己攒点钱。”
　　他的面色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自信，比起面对漂亮的女孩子，他显然更擅长面对自己的困境。
　　“我知道医专很花钱，但我的理想就是当一名医生，救死扶伤，我觉得很神圣。而且就现实来讲，医生收入高，这样我能给家人更好的生活。虽然现下对我来说很艰难，但不搏一把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我们校长知道我的情况，他让我好好备考，到时候会帮我写一封推荐信，看能不能争取减免一部分学费。”
　　韵宜心被深深地触动了，这就是她爱李复年的地方。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富家子弟天生就离梦想近一些，而他那样穷人家的孩子前进的路却更长更艰难，难得他并没有为此而自卑，并始终努力着试图去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家人的命运。他永远那么乐观、正直、意气风发，并不结实的身体里却装着一颗异常强大的心，源源不断地为他供给着智慧与毅力。
　　见韵宜垂目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李复年又道：“等我考上了医专，我也必须继续打工来维持学业。以我现在的情况，被生活所累，根本就没有办法给一个女孩子幸福，自然不能耽误了人家。”
　　可韵宜一听这话却兴奋难掩：“那你的意思是不是读书期间你不会考虑交女朋友了？”
　　李复年被她突如其来的喜悦吓了一跳，转而又明白了一切，脸瞬间烧得滚烫。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韵宜盯着他，晶莹的眼里满是期待：“那当你想交女朋友的时候，能不能第一个考虑我？”
　　这样的韵宜让李复年愈发不敢直视，却也还是被她的坦率逗笑了。他扭过脸忍了忍，转身对韵宜郑重地点点头：“好！我向你保证，第一个考虑你！”
　　即使人生的第一次表白终究是失败了，彼此间的约定仍让韵宜甜蜜不已。她信任他，莫名地坚定。她甚至觉得自己只需等待着，有一天李复年一定会来找自己，牵起她的手，在微雨中散步，在晚霞里拥抱，在温暖的阳光下描绘着共同的未来......

　　夕阳西下，韵宜必须回家了。在即将上车的瞬间，她却停了下来，踌躇着望向李复年：“其实我可以跟我大哥说，让你去我们家的工厂工作，他会给你开足够的薪水，你不用这么辛苦。”
　　春风拂面，吹得人有些暖暖地醉意，李复年透过韵宜的头顶，看见了她身后盛开的满树桃花，灼灼芳华。他低头看着眼前比桃花更娇艳的容颜，笑着摇摇头：“我想靠我自己，我也想试试我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
　　“什么能力？”韵宜不解地追问。
　　李复年摇摇头，并没有回答她，韵宜便也不再追问，转身上车离开。
　　车启动了，韵宜转头从后窗中看着李复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路边，心中竟感觉意外地释然。但她不曾去多想李复年的目光为何始终都舍不得从她身上挪开。

　　怀揣着自己的小心思进了家门，韵宜却发现今日似乎格外安静。大厅没有人在，她也无心去关注旁的，便径直上了二楼。刚拐进走廊便发现瑞麟又被雨桐关在了门外，正急得团团转。见她上楼，急急向她招着手，又指了指门，示意她去叫门。
　　“你又犯什么错误了？”她故意慢悠悠地走着，不忘幸灾乐祸。
　　“这次真没有！你二嫂婚纱送来了，正在试呢，我想看看，我娘不让，说我得结婚当天才能看。哪来的破规矩！”瑞麟一脸鄙夷地回答。
　　“婚纱！！”没有哪个女孩子能抗拒婚纱的魔力，韵宜也不例外，忙不迭追问：“好看吗？”
　　瑞麟嘴角得意一挑：“那能不好看吗！就你二嫂那模样，那身段，穿什么不好看。”说罢朝门努努嘴，“你赶紧想办法把门弄开！”
　　韵宜二话不说，趴在门上又拍又叫。

　　而房内的雨桐已经换好了婚纱。
　　筱茵确实眼光高，选的样式极衬雨桐。一字大开领凸显着她婀娜的颈肩曲线，回眸间，如白天鹅般美丽优雅。裙后的大拖尾足足有三米长，配着同样及地的头纱，层层叠叠，仿佛置身云端，亦真亦幻。
　　太太和二娘转着圈来回打量着，都赞不绝口。良久，太太终于满意地叹了口气：“结婚那天的照片多冲洗一份，到时候你和瑞麟去你娘的坟头烧给她，我就总算是对她有个交代了。”
　　雨桐望着镜中的自己，也始终挪不开眼。难怪所有的女孩子都向往着自己的婚纱，这裙子简直带着魔力，就这么穿着似乎都能感觉到自己被幸福层层叠叠地包围了。
　　她忽然很想让瑞麟也来看看自己的样子。
　　多少年了，她早已习惯不管喜悦还是悲伤，都有他在身边跟自己分享。不知道是何时开始，他似乎已经成为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分割不开。想来好笑，小时候，估计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命里良人竟是他。

　　门外韵宜的叫嚷声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这丫头还知道回来！”
　　二娘本就因为韵宜今日的晚归置着气，眼下她一回家不知收敛反而在门外胡闹，二娘心中的气便又增加了几分。
　　雨桐大概猜到韵宜干什么去了，只是现在还不能跟二娘点破，便赶忙打圆场： “韵宜是有分寸的孩子，应该是有事情耽误了。”说完瞄了瞄太太，试探道：“应该是瑞麟让她叫门的，要不……就让他进来吧。我不让他看那套大红的喜服就是了，这套……应该没关系吧……”
　　她想瑞麟了，虽然就在十几分钟前他才被太太赶出房门，但她想他了。她想让他在跟前，哪怕说着些不着调的话，做着些让她生气的事，此刻，也想让他陪在自己身边。

　　门开了，瑞麟踏进房门的瞬间便看见了那一身的洁白，那是心爱的人为他而穿的嫁衣。她就站在那里，微微颔首，满目柔光。
　　一时间瑞麟竟觉得眼底有些温热，片刻的失神之后，他猛地上前将雨桐紧紧拥入怀里。耳鬓厮磨间，呢喃微语温柔地萦绕在雨桐的耳畔：“我不会让你后悔嫁给我的。”
　　雨桐的脸瞬间就红了，轻推着他的胸膛提醒：“有人呢！”
　　“走了。”
　　像是掐着点儿似的，他话音刚落，轻轻的关门声便响起了。想必是太太她们看见瑞麟这般情不自禁，都默默地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这对即将新婚的小夫妻。
　　雨桐笑了，她将侧脸紧贴在瑞麟的胸膛上，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结实的后背，肆意享受着来自他胸膛的温暖。多少年兜兜转转，命运捉弄，生离和死别之后，他始终在身边守候着。

　　老天，原来并不曾苛待于自己。

　　“瑞麟……”温柔的呼唤从怀中传来。
　　瑞麟松开雨桐，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抚着她的脸，等待着她的回应。而窝在他怀里的雨桐忽然抬手环住他的脖子，那笑容让他想起了夏日里的草莓，丝丝娇羞的酸中饱含着幸福的甜。
　　“你以后要一直陪着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也不管我变得多老多丑，脾气多古怪，你都不准离开我。”
　　这是瑞麟第一次听见雨桐对他说起这般直白的情话，他禁不住低头回应了她一个深深的吻。
　　“赶我走我都不走！”吮吸着她的香甜，他低声呢喃着，“就讹上你了。”
　　雨桐笑意渐浓，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你想讹点什么？”
　　“就讹你这辈子。”瑞麟双手捧起雨桐的脸，细细的吻轻柔地落在她的唇上，“以后找机会，把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