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锦年（民国）》聂浅予

33、第三十三章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雨桐挽着老爷的臂弯，走在礼堂中央铺满鲜花的小路上时，脑海中忽然蹦出了这句诗。这一个“归”字用得何其精妙，此时的自己，何尝不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的归宿。那人一身笔挺的燕尾服，表情难得的严肃，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像看着珍藏多年的宝藏。
　　踏着花瓣走到了花路的终点，她的手被老爷放在了瑞麟的手心，那手掌一如往常的温暖。她抬起头，隔着朦胧的头纱便一眼看见了他嘴角那处没好透的伤痕，瞬间又想起那天他摔得灰头土脸的样子，忍不住又想笑了。咬着下嘴唇，她拼命忍着，可还是被瑞麟看出来了。
　　“啧！严肃点，正结着婚呢！”瑞麟急急压低声音。
　　可他这话一出，直接就把雨桐给逗笑了。她扭过头，想压制住翻腾的笑意，却不想瑞麟偏偏是个惹祸精，一见她笑得止不住了，赶紧低声喝止：“别笑了，再笑我就亲你了！”
　　不说还好，一说雨桐直接笑出声了，习惯性地伸手一巴掌拍在了瑞麟的胸膛。
　　手还没收回来她就意识到坏了事，瞬间只恨自己今天带着西式头纱，要是个红盖头好歹还能遮住脸！瑞麟也难得有些慌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连连挤眼：“别闹了！赶紧结完了再闹！”
　　雨桐一听也急了，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我没想闹，你别逗我了！”
　　“咳咳！”
　　一阵尴尬的咳嗽适时响起，胡闹的新人终于注意到了身边等待多时的证婚人。
　　大帅其实是不爱凑这种热闹的，但因地位使然，之前也没少受人所邀去担任证婚人，却都被他一一推掉了。这次是亲家公和宗麟亲自相邀，考虑到筱茵的将来，他破天荒地答应了，谁曾料道就遇到这么一对活宝。
　　深吸一口气，他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和颜悦色了一些：“要不，二位让我先说两句？”
　　礼堂里一阵哄堂大笑，瑞麟和雨桐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拉扯着在大帅面前并排站好，仪式才终于得以顺利开始。

　　在宾客席的第一排，宗麟始终扮演着最合格观众的角色。
　　他面含微笑的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走向她的丈夫，看着他们在婚礼上嬉闹，也会和在场的观众们一样为这对新人不分场合的拌嘴而哄笑。
　　新人正在交换着戒指，这使他看似平静的心难得有了些抑不住的波澜。仅仅一年，已是物是人非。时至今日，还有谁会记得那枚曾经承载着甜蜜爱情的心形戒指呢？
　　他忽然有些怨恨雨桐。
　　他希望她走出去，在人生的大路上向着自己的幸福迈进，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却感觉自己被她孤单地遗弃在了原地。心魔慢慢在他心底肆虐开来，无数个念头在脑中胡乱叫嚣，他甚至开始怀疑起雨桐对他感情的忠贞……
　　手中忽而传来轻柔的触感，他心头猛地一紧，脑中的纷乱与喧闹戛然而止。他低眼，见筱茵的手已经软软地钻入了他的手心。自嘲一笑，他顺势握紧了妻子的手。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没有人知道他方才内心经历过什么，连他自己此时回想片刻之前迷乱都觉得不真实。
　　是了，和手中紧握的权利相比，爱情、忠贞与留恋，都不堪一击。

　　婚宴在大礼堂的后花园里举行。
　　雨桐在韵宜的陪伴下匆匆换了礼服，又争分夺秒地赶往后花园去招呼客人。穿过一楼楼梯转角的暗区时，不经意间的转头却发现了黑暗里站着的两个人，定睛一看，竟是宗麟和长谷川！
　　两人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被遮挡住的光线掩盖了他们的表情，让这局促幽暗的环境显得更加扑朔迷离。大帅出征在即，刚参加完婚礼便匆匆回大帅府备战去了，长谷川又不在邀请的宾客名单之中，如今他和宗麟在一起，却究竟是为了什么？
　　见雨桐诧异地定在了那里，长谷川微笑着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低头凝视着雨桐的眼睛，像要望进她的灵魂里。
　　“你今天格外漂亮。”半晌他开口道。
　　雨桐讨厌他故作暧昧的口吻，轻佻得让人作呕。本能似的，她将略带求助的目光移向宗麟。他仍然站在黑暗中抽着烟，虽然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神情，可雨桐知道他没有要帮她解围的意思。
　　兀自移回了目光，雨桐望向长谷川礼节性地笑道：“不知长谷川先生大驾光临，招呼不周，竟让先生在此屈就，何不去后花园喝一杯酒呢？”
　　长谷川的视线始终落在雨桐脸上。他喜欢观察她的表情，像一部情节丰富戏剧，总能从细枝末节中读出额外的惊喜。
　　“我是不请自来，冒昧了。”他用他那无可挑剔的中文礼貌地回答。
　　雨桐垂目轻笑，想了想，转头对身边的韵宜说：“你先去找瑞麟。”眼下局势不明，不能随随便便把韵宜连累进来。
　　韵宜担心雨桐，抓着她的手臂连连摇头。雨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装作轻松地说：“长谷川先生是客人，宗麟也在这儿，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韵宜不安地看了看宗麟，又转眼望了望雨桐，终于松开了手，三步一回头地朝后花园走去。
　　见韵宜走远，长谷川从西装口袋中摸出一个红纸包装好的长方体，双手递给雨桐。
　　“新婚贺礼。”他微笑着说。
　　雨桐的眼光下意识地又瞟向了宗麟，长谷川自然捕捉到了这个瞬间，会心一笑：“一点小心意而已，何必如此紧张，我何曾害过你。”
　　话已至此，雨桐接下了那火红的小方块，礼貌道了谢。
　　“打开看看。”长谷川的声音温柔而低沉。
　　雨桐没多扭捏，拆开了大红的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深紫色的木头块。看那质地，应该是小叶紫檀的，表面光滑，颜色深沉内敛，应该是有些年头了。雨桐满眼疑惑地看了看长谷川，复而低头来回摆弄起来。
　　长谷川见她拿这小木块无可奈何的模样，不自觉地加深了嘴角的弧度。
　　“中国古人的智慧让人惊叹！这是个密码盒，将榫卯结构用到了极致，打开需要技巧。”长谷川耐心地解释着，“沉下心来，能发现切入口。”
　　雨桐对着光细看，确实发现些不易察觉的纹路。
　　长谷川见她对盒子感兴趣，又道：“我从小就很喜欢这种盒子，虽然拆卸和组装的过程很费脑筋，但是攻克下一个盒子，就是攻克了一个杰出的智慧，那种成就感一直让我痴迷。这是我到中国来之后得到的第一个盒子，也是我花费最多心血的一个，送给你，我觉得格外有意义。”
　　“那我可不能夺人所爱。”雨桐说罢，把盒子递还给长谷川。
　　长谷川却没有接，仍然凝视着雨桐浅浅地笑着：“收下吧！不请自来本就唐突，要是还空手而来，我长谷川健次以后可就要被人耻笑了。”他抬手，按下了雨桐举起的盒子，那盒子里发出了轻微的闷响，似是里面有东西。
　　“里面是什么？”雨桐问。
　　“打开你就能看见。”
　　“要是我打不开呢？”
　　长谷川笑意更深：“打不开想必你也会用自己的方式把它弄开。里面的东西我套了一个小铁盒的，你可以放心大胆地用斧子劈。”
　　饶是雨桐一直在心底提醒自己要注意礼节，此时也没能忍住低头间的一个白眼：这个不长眼的还真是小看人，你怎么知道正是打算用斧子劈开呢！
　　心中窝着火，她勾嘴一哼：“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用烧的？”
　　长谷川先是一怔，继而呵呵笑起来，抬了抬手掌：“请便！里面的东西对有些有人来说很值钱，但对有些人来说一文不值。所以，你可以尽情挥洒你的智慧。”
　　正说着，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雨桐转头，谢天谢地，瑞麟终于赶过来了。
　　被长谷川搅得有些烦闷的心情一下子舒缓开来，她转头对着长谷川道：“我得去忙了，还有很多客人需要招呼。长谷川先生忙完也请去喝一杯我和瑞麟的喜酒吧。先告辞了！”与长谷川颔首道别，她又扫了眼始终没有吭声的宗麟，提着裙子朝着瑞麟小跑而去。
　　长谷川目送着雨桐的身影如翩翩蝴蝶般消失在热闹的人群，转身向着黑暗中走去。不紧不慢地踱到宗麟身边，他悠悠点起一根烟深吸一口：“你很有眼光，她真的很特别。”
　　“东西呢？”
　　宗麟沉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他故意忽略掉了长谷川略有所指的话语，虽然他和雨桐之前的事情并不是秘密，但他最不愿的就是把她牵扯到自己如今的生活中来。
　　“呀！”长谷川故作惊讶地小声叫道，“刚才为了讨好顾小姐，把东西送给她了。”
　　“呵呵！”宗麟失笑，“长谷川先生一向冷静沉稳，如今见到个女人就乱了分寸，张某实在是无法相信啊。”
　　那东西包着红纸，一看便知原本就是要给雨桐的，长谷川这般有恃无恐地故弄玄虚，心思就不简单了。
　　长谷川却并不怕他起疑，直言：“她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大少觉得呢？”
　　宗麟长长吐了口烟，闷闷一哼：“别有一番滋味。”
　　长谷川会意一笑，把玩起指尖的烟来。
　　“大少若对顾小姐念念不忘，我倒可以带大少去个好地方。”
　　“哦？”宗麟也似是来了兴致，“此话怎讲？”
　　“上海的花烟间，有位姑娘眉眼和顾小姐有七八分的相像，连声音都是一样的空灵婉转，我每次去，必定在她那儿醉生梦死一宿。”
　　“红烛半点，以假乱真。”
　　宗麟话毕，两人会心大笑，那笑声中满是猥琐的意淫。
　　长谷川着实没有想到他有意的轻贱雨桐会得到宗麟如此的反映，他并不算了解宗麟的为人，他只是想知道雨桐在他心目中到底还有几分重量，还算不算得是他的软肋。他能在短短的时间里便在大帅府混得如鱼得水必定不是等闲之辈，或许方才的表现是他有意为之，可即便作为局外人，长谷川也莫名有些替雨桐不值。
　　笑尽了兴，两人便又沉默地抽起烟来。少顷，宗麟道：“长谷川先生怕是故意想看我的笑话吧！明知我太太姓向，还故意提那烟花丛中的姑娘来馋我。”
　　长谷川抖了抖烟灰，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宗麟：“逢场作戏罢了，大帅想必也不是小气之人。”
　　宗麟叼着烟摇摇头：“一个女人而已，莫坏了我的大事。”
　　“那是。大少是做大事的人。”
　　长谷川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来回碾着。宗麟的所指他并非听不懂，可笑可叹，权力真真让人疯狂。
　　“待会我再准备份厚礼送给二少爷和顾小姐，还是把那密码盒子给大少换回来吧。”他玩笑道。
　　“不急。”宗麟淡然，“看她什么时候想起来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