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锦年（民国）》聂浅予

30、第三十章

　　映着湖光，踏着山色，两匹马儿时缓时急，载着追闹的人朝葛岭的山上步去。
　　今日被筱茵这么一哭一闹，雨桐着实没了玩的心情，可瑞麟的兴致却出奇高涨，说是要给她个惊喜，硬是把她拖到了葛岭。
　　山脚的坡并不陡，前些日子连绵的细雨濡湿了厚厚一层春泥，马蹄踏出的声响没了平日哒哒的清脆，又绵又糯，带起的泥土翻生着清冽的香气。
　　来到一片平缓的坡前，未待两人站定，从旁边的小土台上突然蹦下几个人来，雨桐和她身下的马儿都没防备，马儿嘶叫着，连连后退。瑞麟见马受惊，翻身下马就朝雨桐奔去，所幸雨桐与这马儿也已磨出了默契，片刻的慌乱后自己定了神，也将马儿安抚了下来。
　　“闹什么！”
　　瑞麟牵住马缰反身便骂，雨桐顺势望去，发现那几人正是平时瑞麟收的“小弟”。
　　打头的那个又瘦又高，瑞麟给他取的外号叫瘦猴。他本是弘晟商行的三公子，资深纨绔，自命不凡，闲暇也爱寻个衅滋个事，笼络了几个同样不成器的同学组了个小团体自封为老大，整日游手好闲。瑞麟傲气，他看不惯，之前没少跟瑞麟挑事，只是逢打必败。后来他被“屎霸王”陈时暗算之时，瑞麟摒弃前嫌仗义出手，他便彻底服了气，放下了弘晟三少爷的身段，带着自己的一帮子兄弟认了瑞麟当老大。至此，瑞麟也算是有了自己的队伍。
　　瘦猴被骂却并不怵，一对儿闪光的小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惊着嫂子了，小弟给嫂子赔礼道歉。”
　　瑞麟显然对瘦猴喊得这声“嫂子”很是满意，沉默着却也消了气，转头问：“东西呢？”
　　瘦猴抬手一指：“坡上呢！”
　　雨桐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看见一旁的土坡上有个巨大的三角形竹飞机。
　　“那我们就走了啊！你们玩完了就放这儿，我待会叫人来搬回去。”他说完又眯起小眼对着雨桐风骚地挑了挑眉：“这玩意儿危险，嫂子玩的时候可得把人搂紧了！”
　　他和雨桐本是同龄人，之前也都认识，如今改了口一口一声嫂子得叫，又故意说些臊死人的话，倒把雨桐的脸羞得通红。瑞麟当然明白他是故意为之，举起拳头佯装要揍人。瘦猴吆喝着起着哄，带着几个小弟一溜儿烟跑没了影儿。
　　待到他们跑远了雨桐的脸还烫着，偏偏瑞麟就盯着她不挪眼。心里莫名慌乱着，她翻身下了马朝竹飞机走去。
　　“那是什么？干什么用的？”她故意岔开话题。
　　瑞麟心知肚明，却也不点破，跟在她身后也上了土坡。
　　“我做的飞机。”他几步追上雨桐，顺势牵起了她的手来到了竹飞机跟前，“我本来的设想是到时候在婚礼现场，我们俩驾着这个竹飞机飞进去，但场地和风向条件都不太适合，贸然飞不安全。所以我准备牵一个索道把飞机固定，我们架着飞机滑进去，我抱着你从天而降。”他脸上的神色掩不住的得意，“浪不浪漫？”
　　“嗯，确实很浪！”雨桐强忍笑意继续道：“但我有一个问题！”
　　瑞麟收敛了得意，极其认真等待着雨桐的建议：“请讲！”
　　“在结婚当天殉情确实很壮烈，但我脸皮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死我有点不好意思，咱们能不能找个僻静的地方低调点殉情？”
　　瑞麟又好气又好笑，抬起拳头佯装要揍她。雨桐却不怕，挺直腰板扬起脸反而迎了上去。输赢刹那间便见了分晓，瑞麟陪着笑，扬起的拳头泄了气似的滑到头顶挠了挠，趁雨桐不备，小蛇一般窜到她背后把她揽进了自己怀里。雨桐想挣，刚一动他的另一只手也围了过来将她紧紧环住。自知躲不过了，她便也放弃了挣扎，由着他去了。
　　“没情趣的女人！”瑞麟低下头，鼻尖轻扫着她额定的碎发，像一只乞食的小猫，“你连自己的丈夫都信不过吗？”
　　从小形影不离生出的默契，雨桐自然明白瑞麟此时的心思，可到了这节骨眼儿上哪能不紧张。她暗自低下头，一双清亮的桃花眼机灵地转了一圈：“信得过你……”她的声音轻灵而婉转，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信不过这个破飞机。”
　　瑞麟一听立马就不依了：“这飞机怎么了？这飞机好着呢！它凝结了你丈夫多少心血你知道吗？”
　　雨桐一看他那炸了毛般的模样就知道他着了道，不动声色地笑着：“什么丈夫不丈夫的，不害臊！还没结婚呢！”

　　“没几天了！”瑞麟松开雨桐，不服气地朝竹飞机疾步而去，“我飞给你看！你过来帮我扶一下飞机尾巴，我一个人搬不动。”
　　“你行不行啊？”雨桐将信将疑。
　　“我试飞成功好多次了。”
　　待到两人合力驾稳了竹飞机，瑞麟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子就准备往前冲。
　　“诶诶！”雨桐一把拉住了他，“真的可以吗？”
　　瑞麟挑嘴一笑，“你会为我自豪的。”

　　竹马踉跄冲淖去，纸鸢跋扈挟风鸣。之后每当雨桐想起今日的试飞，脑海里蹦出的总是这句话。

　　那竹飞机擎着春风滑翔而出时，雨桐惊呆了。瑞麟硕长的身影翱翔在湖光山色之间，风翻起了他的衣角，那模样，像极了振翅高飞的雄鹰。
　　可惜好景不长。
　　瑞麟飞出去不到十米，不知怎的身形一晃忽然一头栽倒在地。雨桐的脑袋一下就空了，顾不上脚下凹凸不平的石块和阡陌交通的藤草，朝着瑞麟狂奔而去。
　　那竹风筝把瑞麟压了个结实，雨桐拼了命掀开了一个角，却一眼看见挣扎着往外爬的瑞麟嘴角挂着血，心一紧，眼底刹那间就热了。
　　瑞麟摔得一脸一嘴全是土，正为自己在雨桐面前的狼狈出丑郁闷着，抬头却一眼对上了她红红的眼眶，霎时间一股暖流在心底蔓延开来，他觉得今天摔死也值了！
　　“没事，就是嘴角磕破了点皮。”他从竹风筝底下爬出来，一边吐着嘴里的泥沙，一边擦掉了嘴角的血渍，“看见没？飞起来了吧！我要不是想转身看看你有没有在看我，也不会失去平衡，还能飞得更远。”
　　见他摔得灰头土脸还不忘嘴硬，雨桐气不打一处来，剜了他一眼：“胡闹！”
　　瑞麟爱极了她那副嘟嘴的小模样，那微翘的红唇活像一颗挂着晨露的樱桃。他喉结微动，暗自咽下一口口水——天知道他有多想亲口尝一尝那甘甜的味道。
　　忽而脑海里灵光一闪，他隐隐勾起了嘴角。
　　猛地出手，他将满手的泥沙一把抹在雨桐的脸上。雨桐不备，尖叫着连连躲闪。可他哪会让她逃走，长臂一伸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就把自己脸上的泥土也往她脸上蹭。雨桐躲不开却又被他蹭得痒痒，推着叫着，咯咯直笑。
　　那个吻像只突然而来的蜻蜓，轻轻点在了她的唇上，世界一瞬间就安静了。雨桐抬起头，入眼的是瑞麟有些迷离的眼睛。那眼神有些闪躲，可压抑的欲望却呼之欲出。鼻尖相抵，她能清晰的感知从他的呼吸里散发出的炽热。
　　她闭上了眼睛......
　　即便没有什么情爱的经验，瑞麟也懂得那是来自爱人的默许。他的心狂跳着，手竟不自觉地有些微微颤抖。他紧搂她的腰，将她的身体又往自己怀里拥了拥，慢慢接近那张已经涨红的脸。那粉红的薄唇似乎带着某种神秘的魔力，吸引着他亟不可待地想去攻城略地。他也闭上眼睛，深吸着那香甜的气息，沉醉不能自已。

　　然而！

　　正值情动之处，雨桐却猛地将他一把推开，转头“呸呸”地吐起了唾沫。
　　“一嘴的沙！”她抹着嘴叫着。
　　瑞麟傻了，卷起舌头在口中掠了一圈，也呸了两口唾沫，奇怪道：“没有啊！我吐干净了啊！”
　　雨桐那头吐得依旧热闹：“谁知道你的！就是有沙啊骗你作什么！”
　　瑞麟胡乱舔舔嘴唇，这才尝到了嘴边上沾着的一圈泥沙。抬手胡乱抹了抹嘴，他便忙不迭地把脸往雨桐面上贴：“这次好了，擦干净了，再来！”
　　“不要！”
　　雨桐一把推开他，转身就走。
　　“不行！小爷的初吻不能就这么算了！”
　　“怪你自己！”
　　“不行，必须再来一个！”
　　“不要！”
　　“那我回去洗把脸，你让我再来一个！”
　　雨桐不语，只自顾自地往前走，瑞麟顶着满头的尘土在她周围急得团团转。那没头苍蝇似的模样惹得雨桐心头一软，忍不住又想发笑。她抬眼，身边人正斜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他，鼻头挂着深灰色的泥土，嘴角的破口鲜红惹眼，那模样，人见犹怜。
　　“荒唐！”
　　她笑骂着，却柔柔牵起了他的手。
　　瑞麟的脸上黑里透出点红晕，他下意识地想咬着嘴唇憋憋笑，伤口却被牙齿刮得生疼。
　　他暗暗紧了紧手，脸却扭向了另一边：“行不行，给个准话。”
　　眼前红情绿意，春暖花开。
　　她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