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锦年（民国）》聂浅予

29、第二十九章

　　阳光明媚，在春雨绵绵的时节里这样的天气甚是难得，不出去踏踏青就真的是辜负了。
　　窗外的小鸟振翅而飞，屋内的雨桐心驰神往，也学着那样子张开了双臂，却只有羡慕的份儿。一位金发碧眼的洋设计师礼貌地请她将胳膊再往上抬了一抬，便微笑着拿起皮尺绕着她一圈圈量起来。对面，一位她最不擅长招待的客人正斜倚在贵妃榻上悠闲地喝着咖啡。
　　“样式我都给你想好了，就做深v领的，一直开到......”筱茵比了比自己的心口窝附近，“……这儿！”
　　“太低了吧！！！”
　　雨桐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又不好拂了筱茵的面子，便搪塞着：“我怕瑞麟会不喜欢。”
　　筱茵一听当即赏了她一个白眼：“你有点出息好吗？婚纱是你自己穿管他怎么想！”
　　“我碰巧跟他一起结婚，所以......呵呵……”雨桐干笑着，佯装无可奈何的样子。
　　筱茵睨了她一眼，悠悠搅着咖啡，想了想：“那就做一字领的，跟上次我生辰那件礼服差不多。你瘦，脖子好看，穿那样的保准没错。”
　　“别太露就行......”雨桐小声嘀咕。
　　“不会的，顾小姐。我会结合您的意见，制作出一套完美的礼服，让您变成世界上最美丽的新娘。”听到雨桐的顾虑，那洋人用不太标准的中文礼貌地解释着。
　　当着人家设计师的面，雨桐也不好再反驳什么，只得依着筱茵的意思了。毕竟在时尚方面，自己虽然也算讲究，但和眼前这两位比起来就小巫见大巫了。
　　筱茵自不必说，那洋人来头更是不小——他是如今上海滩最有名的婚纱设计师，法国人，上海滩的各位名流小姐们的婚纱，几乎都出自他的手，之前筱茵结婚时候所穿那件也是他的杰作。筱茵这次专门花重金把他请来杭州给自己量身定做婚纱，这是雨桐怎么也没想到的。且不说她和筱茵根本没好到这个份上，就是她本身也没打算准备这么贵重的婚纱。
　　筱茵和设计师熟练地将婚纱的细节一一沟通好，又亲自将设计师送出了门，才又回到了雨桐的房间，慵懒地坐回贵妃榻上，低头轻啜了一口咖啡，抬眼道：“不用谢我，算是给你道个歉。长谷川的事情，我也是被他利用了，本不想惹出这些事端的。”
　　雨桐这才明白了今天这桩奇事的原委，笑着摇摇头：“你不必道歉，我都明白的。”末了，她想了想，又道：“我觉得你以后最好也不要单独和他接触了，太危险了，他不是我们这种人能应付得来的。”

　　这话耳熟得让筱茵心惊，不愧是一起长大的情分，连话都说得八&九不离十。
　　也或许，这只是巧合。

　　暗笑着自己的庸人自扰，她又道：“还有那日在餐桌上，我不是故意要引出你和瑞麟的事情，我只是有点好奇，但我没有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我……没有逼你结婚的意思……”
　　雨桐从未见过筱茵如此认真的表情，她能看出来她没说谎。
　　“那日明显就是瑞麟借题发挥，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别多心了。”
　　气氛本是难得的和谐，哪知筱茵话锋一转，轻哼道：“你倒是命好！离了个哥哥，还有个弟弟，这锦庐，你竟也能继续呆下去了。”
　　雨桐哪能听不懂她话中的讥讽，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跟你比，我的命不值一提。”
　　前程往事她已不想再提，草草应付了一句，她便背靠在窗边，扭着头望向楼下，希望多少能消磨些渐渐滋生的尴尬。
　　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筱茵竟像毫无察觉似的，勾起嘴角，懒懒靠在了贵妃榻上。
　　“那是比不得！”她挑着凤目瞥了瞥雨桐，“宗麟待我极好，我俩现在好着呢！”
　　“那是好事。”
　　雨桐依然望着窗外，波澜不惊。

　　光影重叠。筱茵脑海中闪现的是那夜宗麟在楼梯上淡然的背影，那话语，那腔调，竟是一模一样。他们怎可以默契至此，明明自己才是宗麟的妻子！
　　结婚以来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刹那间翻涌而出，迅速将她吞噬。她很无助，她再傻也能明白自己至今没有走进宗麟的内心，她只能一味地猜测、迎合、讨好，除此之外她几乎毫无办法。她觉得他们的婚姻总会向好的方向驶去，却又不知道那些所谓的希望到底算不算希望。

　　雨桐半晌才意识到了筱茵的反常，转眼却见她正低着头，怅然若失。
　　“你怎么了？”她小心地问。
　　“你就甘心这样和别人结婚？”筱茵回过神，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不是别人，是瑞麟。”雨桐坦然，“瑞麟和别人不一样。”
　　“你就愿意这样放弃宗麟了？”
　　这个问题终于彻底消磨掉了雨桐的最后一丝耐性，她眼带怒意望向筱茵，嘴角却挂着让人胆寒的微笑：“怎么？你是想让我把宗麟再抢回来吗？”
　　原以为一场暴风骤雨即将到来，却不曾想筱茵一反常态地没有反击。她木然地坐着，像被勾走了魂魄。
　　雨桐不了解筱茵，这其实是她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谈。平时看惯了她跋扈的样子，这时候突然变了一副面孔，还真让雨桐有些手不知所措。可既然日后须得以妯娌的身份继续相处下去，有些话还是挑明了好。
　　“我和宗麟之间的过往，发生过，就没有办法抹去，这点不管你愿不愿意接受，你都必须接受，因为这也是当初你自己的选择！但如今这般关系已成定局，那么作为当事人的我们就只能选择向前看。旧事重提，于任何人来说都不会好受！”
　　筱茵已经习惯了雨桐在宗麟问题上的隐忍和回避，却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亲自掀开这段尘封的往事。她的气势并不咄咄逼人，筱茵却隐隐生出些莫名的胆怯。
　　“我彻底地放弃宗麟，并非因为寡情。我并不坚强，所以我选择向命运低头。而对于我和宗麟的感情来说，你向筱茵、大帅府便是我们的命运，我们斗不过，只能分开。但生活不会因为我们的疼痛停下来，既然我没死成，那只能好好活下去，毕竟，爱我关心我的人都希望我那样做。”
　　筱茵愕然，怯怯道：“你没……死成…..是......什么意思……”
　　雨桐深深地看了眼筱茵，终究还是没再开口。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其他的多提也无意。
　　虽然没能从雨桐口里得到只言片语的答案，筱茵却也猜到个七八分。这种事情雨桐不提，她自然更不该提。强嫁给宗麟时她不是没想过可能逼死他的那个小情人儿，可那时她巴不得那女子是个刚烈性子痴情种子，一头撞死了一了百了，毕竟一个死人总争不过一个活人。可她没料到自己的臆想和活生生地经历，在心里投下的情绪却是云泥之别。
　　心中隐隐的伤怀连她自己都不能理解，面上她依旧冷哼：“你不恨我吗？”
　　“恨过，很恨。”
　　雨桐的目光又飘向了窗外，西泠桥与这里隔了半个西湖，只能遥望着它所在的方向，却看不见。
　　“你恨我也没用！我才是他的妻子！！！”
　　筱茵忽的一声咆哮，却首先震碎了自己。酸楚夹杂着悲戚从心底翻滚而起，汇聚在眼底，瞬间溢满了脸颊。
　　“我也喜欢他我有什么错！我第一次喜欢人，我……有什么错……”
　　一直以来筱茵看似刚强的盔甲此刻终于碎如齑粉。那时她带着胜利者的威仪嫁过来，肆意消遣着另一个女人的悲伤，自信满满地以为从此能主宰自己的爱情。可不到一年的婚姻生活几乎磨平了她的棱角，击溃了她的骄傲，她只能步步紧逼地追赶着丈夫的步伐，疲倦却不敢停下。甚至在她与丈夫迟到的圆房时，任凭醉醺醺的他在自己耳边呢喃着别人的名字，她也只能流着泪把他抱得更紧。
　　而他和她却那么合拍。
　　如果没有自己，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幸福，没有疲惫，没有冷漠，一如最初自己见到他时般的温润如玉。筱茵低头捂住了脸，自己真的是完了，在这种时刻，心疼的仍然不是自己。

　　雨桐着实没料到事情怎会发展到眼前的这般状况，一时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她急急走去想给筱茵拭泪，可筱茵的脸被她捂得严严实实的，她伸手去拔她的手腕，发现她力气还挺大。
　　“你……别这样……事情都过去了，我……我已经不恨你了......我……”
　　哪知筱茵非但没停下来，反而越哭越伤心。
　　雨桐急了，她是真的不会哄女孩子！脑筋飞速地转着，她忽然想起了瑞麟平时缠在她身边道歉时那股子狗腿劲，便学着他的口吻道：“好啦好啦，都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好不好......要……要不你打我......”
　　这话听得她自己都难受，浑身鸡皮疙瘩齐齐往外冒，忍无可忍也只能闭嘴。正值万般无奈之中她却忽然急中生智，跑到窗前对着楼下抬了抬手。看见她的召唤，楼下那人眼里一亮，一阵风似地冲进了屋里。
　　原来今天雨桐和瑞麟本约好了出去骑马，筱茵的突然到访打断了二人的计划。两个女人上去了又半天没下来，瑞麟越等火越大，便故意把马牵到雨桐窗户下洗刷起来，稀里哗啦的，宣泄着自己的不耐烦。
　　雨桐刚才就注意到他了，此时正好把他招上来，哄女孩子，他肯定有办法。

　　可当瑞麟进门看见这一幕时也被惊到了，拉着雨桐的胳膊把她拽到了一边。
　　“你报仇了？”他讶异地问。
　　雨桐熟练地踹了他一脚，刻意压低了声音：“胡说什么呢！她说着说着就成这样了，你快哄哄啊！”
　　瑞麟揉着腿，也是一脸为难：“你弄哭的怎么要我哄？我不会啊！”
　　“你平时不是挺会哄女孩子开心的吗？”
　　“谁说的！我只会哄你。”
　　“方法……应该是相通的吧......”
　　“通不了！你们俩都不是一般人……”
　　“……”

　　就在俩人嘀嘀咕咕的时候，筱茵抬起了头，不知何时已把表情收拾得差不多了。
　　“对不起，今天失态了。”
　　她眼还红着，神色中的骄傲却已如往昔。终究，她还是不愿意在雨桐面前认输。一时的软弱无助不代表放弃，她和宗麟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也不会结束。路还长，足够她去改变一切。
　　“礼服的事情我会替你盯着，你不必操心。另外，谢谢你今天陪我聊天，虽然和你聊天并不开心。”
　　雨桐吃瘪，愠愠低下了头：“嗯，不客气……想找不痛快的时候可以再来找我聊……”
　　瑞麟在一旁拧着自己的大腿肉才强忍住没笑出声来，只是那肩膀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筱茵无视了屋里奇怪的气氛，微仰着下巴斜斜睨了俩人一眼，拎起手袋翩然而去。

作者有话说

　　《恋爱中的绵羊》本周末会完结，最近有空都在赶那边，所以这边修改的慢了一些，大家表着急哈，后面会快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