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锦年（民国）》聂浅予

28、第二十八章

　　深紫色的校服裙摇曳着，黑色的皮鞋有节奏地交替出现在裙摆的前方，冲出又后退不见，倒像极了两只乘风破浪的小船。雨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得却有些迟疑。校门口的调笑声、议论声如约而至，她悄悄抬起眼，果然见到门口紫蝴蝶般的女孩们三个两个一群，捂着嘴偷笑着跑开，时不时回头看看已经满脸通红的自己，笑得更欢了。
　　雨桐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加快步子走出校门。瑞麟敞着校服上装的扣子，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捧着一束花，懒散地靠在一棵大树上。见她出来，立刻从树干上弹了起来，满脸堆笑迎了上去。
　　“你怎么又这样！不害臊！”
　　雨桐拉着他的袖子把他使劲往边上拽，生怕被更多人看见。这一连多少天了，每次一放学就能看见他捧着花站在校门口等她，引得同学都来打趣她。
　　“给自己老婆送花有什么害臊的！”瑞麟大言不惭地回答，“给！花抱好！书包给我！”
　　雨桐从身上取下书包递给他，却不接他手里的花。
　　“谁是你老婆，别乱说！”
　　“你就是我老婆！你都答应了，别想反悔！”他说着一把把花塞进雨桐怀里，又拉起她的胳膊环住了花，终于得偿所愿。
　　雨桐赏了他一个大白眼，抱着花懒得再搭理他。

　　为了方便他们俩培养感情，这些日子太太连下几道旨意！
　　其一：之前接送三人的轿车如今单独调拨给了韵宜一个人使用，瑞麟放学去接雨桐一起走回家。
　　其二：推迟了瑞麟和雨桐回家的门禁时间。
　　其三：瑞麟的零花钱翻了倍。
　　这一系列的“激励政策”弄得雨桐哭笑不得，瑞麟倒是非常受用。

　　“给！”
　　俩人并肩走了一会儿，瑞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串荸荠递了过来。
　　雨桐被他吓了一跳，“你从哪儿变出来的？我都没看见你买。”
　　“厉害吧！”瑞麟笑得得意洋洋。
　　雨桐见他那副模样也觉得好笑，便问：“怎么做到的？”
　　“爱情的魔力！”
　　欠抽！雨桐心里嘀咕着，抬手又想打他。岂料刚伸手就被他一把抓住，牢牢握在了手心。雨桐脸一红，急忙又想挣脱，却怎么甩也甩不掉。
　　“啧！别动！事不过三啊！”瑞麟皱着眉头小声呵斥，“费了这么大劲要是连手都没拉上，我娘的零花钱就白加了！”
　　这家伙三句没个正经，雨桐真跟他生不起气来。含着笑，她低头便闻到了怀里的花香，一阵沁人心脾的清新扑面而来，心旷神怡。想着自己终将被这只大手握着一路走下去，她于是也不再娇柔扭捏，由着他牵着向家的方向走去。
　　瑞麟不知怎的，这会儿也安静下来不说话了。
　　雨桐抬眼看见他红红的耳尖便知他又害羞了，顿时邪念又起：素日里被他捉弄了太多次，今天礼尚往来，自己也得还一个！

　　“诶！花你帮我拿着吧，扎手。 ”她开口道。
　　“什么都让我拿，你也有点良心好吧！”虽然嘴上抱怨着，瑞麟还是一把接过了花。
　　雨桐见他上钩了，忍着笑，不动声色地把另一只手也覆了过去，两只手一起握住了他的手。
　　瑞麟身体明显一滞，连走路都忘了。他愣愣地站着，竟不敢把脸转过来。雨桐一瞧，那脸红得都赶上天边的火烧云了。
　　“猴子屁股！”
　　她实在是忍不住了，指着瑞麟的脸哈哈大笑起来。
　　瑞麟终于也明白了她在拿他开涮，又气又喜，一时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个臭丫头不害臊，敢消遣小爷，不怕小爷我吃了你！”
　　“你先把脸上的颜色洗洗干净再放狠话吧！”
　　雨桐知道这话一出瑞麟铁定不会饶过她，话音刚落她便一把甩开他的手拔腿就跑。
　　瑞麟当然起身便追，无奈两个重重的书包挂在他身上，跑起来两边晃荡，外加手里还捧着一大束花，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眼见着那臭丫头越跑越远，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卯着劲儿冲了一大段路才终于追上了。正欲发火，一只小手却柔柔地钻进他的掌心，瑞麟心一动，瞬间偃旗息鼓败下阵来。
　　“算你狠！掐着小爷软肋了！”
　　他咬着牙，只恨自己不争气，偏偏就着了这臭丫头的道。
　　雨桐的目的达到了，也玩尽了兴，便也不跟他斗嘴，只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阳光仍旧暖暖的，两人牵着手却都没说话，气氛安静却并不尴尬。
　　雨桐抬眼看了看瑞麟，他刚才跑太快了，这会儿前额的头发还有几根张牙舞爪地立着，看了让人不由得又想笑了。只是这时候笑话他他铁定又要闹脾气，只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别笑出声来。
　　“诶，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她抬头问。
　　瑞麟一脸无所谓：“将来？没想好。先结婚，结了婚我们一起想。”
　　“我估计你可能要准备接手家里的事情了。”雨桐想了想说，“你不觉得现在宗麟被大帅府缠得越来越紧了吗？老爷都念叨好多次了，说他现在下班还得往大帅府赶，白天也经常不在，厂里一堆事情又丢回给老爷了。我估计你将来是逃不掉的，迟早得去给老爷帮忙。”
　　瑞麟听罢并没有说话，只低头微笑着，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雨桐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干嘛？你盯着我干什么？”
　　“这是你和他分开之后第一次主动提起他。”
　　雨桐一愣，却也意识到果真如此。
　　“这不挺好吗？”她浅浅笑道。
　　瑞麟微笑着点点头，“对，挺好。”
　　“我看得出来你在努力，我也会努力，人总要向前看。”
　　瑞麟会心一笑，没有接话，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俩人一路磨磨蹭蹭回到了家，却发现家中来了客人。听到了他俩的动静，那人也起身打招呼。雨桐心里一沉——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有过两面之缘的长谷川。
　　“顾小姐好久不见！”
　　长谷川见雨桐回来，眼里放出了些不易察觉的光彩。
　　这次他通过筱茵来锦庐向老爷求一幅西湖的织锦画。老爷知道他背景复杂，不愿得罪，虽然心有不舍，却还是把自己颇为钟爱的一副《九溪烟树》送给了他，只求赶紧把这尊菩萨请走。谁知长谷川得了画却并不着急走，悠悠然跟老爷筱茵聊起家常来。
　　雨桐看见他着实有些倒了心情。
　　尽管接触不多，她却并不喜欢他。他看自己的时候总像是一匹狼在观察自己的猎物，那眼神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但讨厌归讨厌，礼节上的东西不能说不过去，于是她也礼貌地回应：“长谷川先生，好久不见。”
　　长谷川内敛地笑着，转而向老爷道：“看见顾小姐我倒是想起来了，过几天日本领事馆会有一场舞会，届时想邀请张老板一家光临，不知道张老板可否愿意赏光呢？”
　　筱茵一听有舞会，神色顿时灵动起来，正准备答应，却被老爷抢了先：“不巧啊长谷川先生，近日厂里忙碌异常，我这身子连日奔波已经是疲惫不堪，身体抱恙，怕是只能下次了。”
　　筱茵见老爷拒绝，心中烦闷，却也只能失望作罢。
　　可长谷川并不失望，他本来想邀请的就只有一个人。
　　“能者多劳，云锦丝织厂出产的东西件件精品，供不应求，也难怪张老板会操劳至此，还请张老板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
　　没有理会老爷的回答，他转身望向了雨桐。
　　“那么顾小姐呢？愿意赏光吗？我依稀记得，顾小姐还欠我一只舞，不会真的打算食言了吧？”
　　雨桐低眼一笑：“上次我就跟长谷川先生说过我会食言，先生又何必如此执着呢？”
　　长谷川依然面不改色，慢慢向她踱来。眼见着两人就要贴上了，雨桐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心中窝火却也仍旧客气而生疏地笑着。长谷川见她躲闪，不再靠近，离着和她一步的距离，低头笑看着她。
　　“心中期许，不了却实在心有不甘。”
　　他倾下身子，几乎是在雨桐耳边呢喃。而这一幕也让在场的人终于明白了长谷川的目的所在——求画是假，求雨桐才是真！
　　筱茵几乎要爆发，那长谷川竟拿她当跳板！更要命的是，如果长谷川真的就此缠上了雨桐，宗麟知道了定不会原谅她。无论如何她必须阻止。正在她绞尽脑汁想打断长谷川的时候，雨桐先开了口。
　　“实在不想拒绝长谷川先生的盛情，只是，如今和当初又不一样了。现在，我已经有婚约在身了。待嫁之人，实在不适合再在歌舞欢场抛头露面。”
　　雨桐所言完全在长谷川的意料之外，他略吃一惊，却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依然镇定如初。
　　“哦？不知道是哪家公子这样有福气，能得顾小姐青睐？”
　　“我！”瑞麟上前一步把雨桐拉到身后，痞痞地笑着，“我的女人。”
　　“我的女人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呆着，在舞场里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所以，长谷川先生，真是对不住了。”
　　瑞麟说完，雨桐也应景地抱住了他的胳膊，端出一副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模样躲在了他身后。
　　“啧！别抱这么紧！”瑞麟佯装怒道。
　　雨桐兀自嘟起小嘴嗔着：“谁稀得抱你！”手里却依旧没有松开分毫。
　　瑞麟挑嘴轻哼，抬眼睨向了长谷川。
　　长谷川何尝不明白这是俩个人是在故意做戏，会意一笑：“那真是恭喜了！是我冒昧了，还请二位原谅。”
　　“不知者无罪，不怪长谷川先生，是我们自己没有提前说清楚。”瑞麟也礼貌地回答。
　　事已至此，长谷川并不纠缠，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
　　众人目送着他的车离开，面面相觑。
　　方才的经历勾起了大家心中一些不太好的回忆，雨桐的感触自然最是深。瑞麟见她情绪明显低落下来，二话不说走上前去，抬起双手捧起她的脸暗暗发力，那小脸瞬间便被挤成了一朵花。
　　“晃~开~瓦~”雨桐顶着皱成一团的脸含糊地抗议着。
　　瑞麟笑够了，便将她放开了。
　　雨桐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白了他一眼。
　　“没心没肺，你就不担心……”担心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吗？
　　瑞麟轻笑，不以为然。
　　“这次不可能了。”他低身凑到雨桐耳边，温柔的吐息暖暖晕开在她的脸颊，“我没我哥那么正人君子，要是有人想跟我抢你，我就提前把你要了！”

　　入夜。
　　宗麟一身疲惫走进家门，却发现今天家里格外安静。筱茵一个人满怀心事地坐在沙发上，见他进门，赶紧过去接过了他的外套。
　　“今天这么早就结束了？”宗麟问道。
　　“今天没打牌。”
　　宗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筱茵被他看得心发虚，低下头小声说：“我今天犯错误了......”
　　宗麟依旧不语，边走边扯松领带，随手把公文包丢在沙发上，自己也疲惫地倒上去闭上了眼。
　　筱茵不敢再隐瞒，小心地坐到他身边，一五一十地把今天长谷川的事情和盘托出。直到听见长谷川可能对雨桐有想法，宗麟猛地睁开了眼，倒把一直小心盯着他的筱茵吓了一跳，想说的话又给吓回去了。
　　“继续。”半晌，他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了。后来长谷川就走了，什么也么说，走得很匆忙。”筱茵惶惶回答。
　　她警惕地盯着宗麟，生怕他忽然发火，可他却一直闭着眼睛沉默着。就在她怀疑宗麟是不是已经睡着的时候，他忽然沉沉叹了口气，睁开眼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长谷川找你的事情大帅知道吗？”
　　“不……不知道。”
　　她以为宗麟开口肯定是要责怪她，却不曾想他问到的却是旁的问题，一时竟有些语塞。
　　“你以后不要单独和长谷川接触，太危险。他不是你能应付得来的。如果他再来找你，想办法推脱掉，让他来找我或者大帅，记住了吗？”
　　“好。记住了。”
　　温暖，是筱茵此时心里最大所感。亏得自己平时总是胡思乱想，都是自寻烦恼，宗麟终究是关心自己的。自己捅了这么大的娄子，他不仅没有责备，还那么在意她的安全。如今除了父亲之外，又多了个那么值得依靠的男人，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那雨桐那边……怎么办？”她试探着问。
　　“你别管。我来处理。”。
　　“那我要不要明天去给她道个歉？”
　　“不用。”
　　宗麟说完掐掉烟，起身准备上楼休息。
　　“她现在和瑞麟挺好的！”
　　筱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或许，只是好奇。
　　“他俩，挺亲热的。”她补充道。
　　“那是好事。”
　　就像听到明天会下雨一般的平常，宗麟对这话题似乎没有任何兴趣，继续自顾自地朝楼上走去。
　　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筱茵轻笑着坐回了沙发上。
　　痛归痛，顾雨桐这根刺总算是拔掉了，今后宗麟只是她一个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