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锦年（民国）》聂浅予

27、第二十七章

　　暮色渐临，大帅府内灯火通明。
　　大帅计划出兵北进，现在所有部下齐聚大帅府召开战备会议。

　　“大哥，人都到齐了，可以开始了吧！”
　　说话的是大帅拜把子的好兄弟，军内的二号人物——潘安邦。他跟随大帅多年，出生入死，战功赫赫，是员猛将，也是大帅最信任的部下。
　　大帅喝口茶，慢悠悠地说：“不急，宗麟还没来，等等他。”
　　“大哥你宠女婿也不能这么个宠法啊！打仗的事他一个公子哥儿懂个屁！”
　　大帅也不恼，只轻轻吹开茶盏口的薄雾，小啜一口。

　　潘安邦是个粗人，说起来，比大帅还粗，大字都不识几个，但他为人狠戾，打起仗来不要命，凭着战功从队伍的最底层一路爬上来。这些年他跟大帅相互扶持，也终于熬到了富贵的这一天。他说话直，傲气重，这些大帅都是清楚的，所以平时也都不跟他计较，由着他去了。
　　他现在着实很讨厌听见宗麟的名字，这小子最近太招摇，把他的风头都有些盖过去了。他潘安邦是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拿命换来的今天。那张宗麟靠耍耍嘴皮子，再让自己老婆在大帅跟前撒撒娇，这么快就在大帅府混得如鱼得水了，他潘安邦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

　　其实潘安邦的不满并非他一人的心声，宗麟最近确实正得大帅“盛宠”，风头有些太过了。
　　之前他提出的经济改革计划效果很好。增加的收入加上他自己动用关系筹集来的资金，使得大帅精锐部队的装备得以更新换代，战斗力大大增强。大帅一高兴，把这次备战的所有后勤物资也都交给他来筹备。不出所料，宗麟再次不负厚望，以最低的成本备足了出征所需，且对物资的质量把关极严，没有滥竽充数的东西混迹其中。超高的执行力，连大帅都啧啧称奇，这多少引起了大帅府一些老部下的注意。
　　大帅府表面风平浪静，可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直暗流涌动。众人各怀鬼胎，观察着这位大帅爱婿的登场是否会改写如今大帅府各股势力的格局。

　　“不好意思来晚了，临时被一些事情缠住了。”
　　会议室的打门被打开，宗麟风尘仆仆地进门，坐在了大帅身边事先为他预留好的位置上。
　　“没关系。筱茵呢？”大帅招招手，示意佣人给宗麟上茶。
　　“在家里。”
　　大帅点点头，笑得一脸慈爱：“新房子住得还习惯吗？”
　　“很好，谢谢大帅。”宗麟笑答。
　　在宗麟同意搬出去住之后，筱茵当日就回了趟大帅府，想跟大帅商量着搬回来住。大帅起初把她一顿臭骂，责怪她不知收敛，却也在得知原委之后松了口。他将大帅府旁边一幢空置的私人别墅送给了女儿女婿，让他们自己去安个小家，又拨了一小队贴身卫队过去，凭他们自己调遣。
　　得偿所愿的筱茵很快就满心欢喜地搬进了新家。她终于摆脱了束缚，可以和以前一样自由地组牌局、开舞会，逛街买东西也不用再顾忌别人的眼光，而最重要的是，这个家里只有她和宗麟。

　　随着宗麟的到来，会议终于得以开始。
　　宗麟做事情非常细致，只要是他经手过的事情他都能烂熟于心。对于大帅的战略安排，他总能快速而精准的计划好物资的调配方案。但毕竟不是军人出身，没有实战经验，当出现有疑惑的地方，他也毫不隐瞒，虚心而恭敬地向在座的各位老将们请教。
　　在座的很多人其实都是第一次跟宗麟接触，在这之前他们对于他的了解都仅限于听说，只知他留洋归来，商场上年少成名，又得大帅青睐，风头正劲，想必定是个恃才傲物的公子哥儿，大多对他并无好感。今日得见，却发现这个年轻人头脑灵活，胆大心细，彬彬有礼，对他的印象也随之大大改观。众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偶尔瞄一瞄坐在宗麟对面的潘安邦，心想着将来或许真有好戏看呢！

　　“你上次说的练兵的事情，我想了一下，这仗结束之后我想试试，你有没有什么想法？”会议几近结束时，大帅忽然问宗麟。
　　“我是外行，纸上谈兵，怕是帮不了大帅了。”
　　大帅微微点头，沉默地想着什么。
　　宗麟不动声色地瞄了喵大帅，低眼思索片刻，道：“我认识个人，或许大帅会感兴趣。但是他避世很久了，我不知道他现在还愿不愿意出山。”
　　“哦？隐世高人？”大帅一听来了兴致，“可以见一见，如果合适，条件随便提。”
　　宗麟微微一笑：“那我来安排。”

　　他想给大帅引荐的人正是他的师父武疯子，练兵是他的老本行。

　　武疯子其实是个难得的军事人才，先抛开他那一身的好武艺不说，他通读古今兵家名典，各路兵法谙熟于心，宗麟所知道的军事方面的知识几乎全部来源于自己的师父。
　　令他稍有顾虑的是，武疯子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于冷兵器时代，在现代战场上，还需要进一步地加工和消化。但东西是相通的，武疯子对于火炮的兴趣也很大，所以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不会比任何人差。虽然他已经浑浑噩噩地混了大半辈子，但宗麟知道他心里的那团火从来没有彻底熄灭过。年少成名，满腔的抱负却被历史的车轮无情地碾碎，或许老天也垂怜他，想给他这个机会呢？
　　再者，宗麟此时也太需要一个帮手了。
　　大帅府原本就暗流涌动，他这颗石头一投进来，更是惊起了不少波澜。他上面有大帅护着，目前自然是不会有人能拿他怎样，但他的脚下太空了，任凭他自己多有能耐，即便三头六臂也无法一个人应付这四面八方涌来的浊流，他必须提前为自己考虑。更何况大帅对他的信任，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也是个未知数。

　　当宗麟和大帅终于开完小会的时候，夜已深了。
　　期间牌局散了的筱茵闯进来闹过一次，责怪大帅不让宗麟休息，被大帅叫人轰出了会议室。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稀里哗啦砸东西的声音，大帅无奈叹气，却也没有出去制止。此时宗麟走出会议室，原以为筱茵肯定又在大厅闹脾气，却发现大厅空无一人，而润阳则刚刚从门口进来。
　　“你怎么才回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楼上，大帅已经回房休息去了，不然润阳难免又要挨顿骂。
　　“早在家了，刚把我姐架回去。跟疯了一样，乱砸东西。”
　　润阳一脸烦躁地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来，憋着笑朝宗麟勾勾手。
　　宗麟微微低身，润阳捂着嘴凑到他耳边道：“砸了我爹俩瓶子，元代的，噗~”
　　他一笑飞宗麟一脸唾沫星子，宗麟无奈掏出手帕擦了擦脸，却也跟着他一起笑起来。大帅和筱茵这对儿父女的斗法是大帅府里为数不多的乐子之一，此时宗麟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大帅明天暴跳如雷的样子。
　　“你怎么受了她的？”润阳边笑边摇头。
　　“她又没摔我家东西。”
　　润阳一听笑得更收不住了，他印象中的宗麟哥一直沉稳不多话，今天倒是头次听他开玩笑。不由得，他又想起了第一次看见宗麟正是在他们此时所在的大厅。彼时他手握酒脚，与到场名流谈笑风生，那倜傥风度别说在场的女子，就连他的注意力也不由被吸引过去。
　　与现在比，那时的他周身都散发着引人亲近之气。只有那时注意过他的人才会知道，此时他的淡然背后压抑着隐忍的肃杀之气。
　　“宗麟哥，你尝过权力的滋味吗？”
　　宗麟不知润阳这突然的发问所谓何意，浅浅笑着却不作答。权力的滋味他怎会没尝过，痛不欲生。
　　润阳见他不语也不追问，只把他往院子无人的角落里拉。
　　“你多注意点潘安邦！他这个人看着像个直肠子的粗人，其实坏心眼可多了。他是从最底层爬起来的人，自然把权力看得极重，你最近风头太劲了，他定容不下你。”
　　宗麟深深地看了润阳一眼，笑道：“我以为你对你爹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确实没有兴趣！”一提道大帅，润阳瞬间又恢复了往日那般不屑的神情，“我只是想提醒你自保。我们这种环境里生存的人，跟你和韵宜这样的人不一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实说，我始终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让自己深陷其中。”
　　为什么？或许身不由己吧。自己和筱茵的婚姻是一种妥协，一场交易，既然是交易，就必须获利，要获利他就不可能独善其身。大帅这边的资源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事实上在他和筱茵结婚之后，借助大帅的帮助，厂里的业务得到了空前的发展，达到了他的祖辈们都没有企及到的新高度。虽然老爷已经多次提醒他不要过于沾染大帅府的事务，但他自己却有些莫名的义无反顾。
　　低眼看着身边略显稚气却故作深沉的脸，宗麟顿时觉得润阳还挺有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种人？”他故意问。
　　“你不一样，我看人很准的。”
　　“大帅还一直担心你是孩子心性，将来压不住阵，我看他是白担心了。”
　　润阳听闻，扭过脸又开始默默闹脾气。
　　宗麟觉得好笑：“你为什么总喜欢跟他对着干？”
　　黑夜里润阳的目光灼灼如炬，闪着坚毅的光：“外有列强虎视眈眈，内有黎民贫苦交加，他们这帮人还在为了一己私利混战，我瞧不起他们！”
　　这在大帅府里绝对是杀头的话，宗麟不动声色地扫了扫周围，确定近处没人，淡淡一笑：“所以你就去报上发表文章抨击自己的爹？”
　　润阳大惊！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自然有我的方法。”宗麟平静地说，“而且，我都能查到，你以为你爹不知道？”
　　润阳心里又愤懑又失落，自己为了慎重起见，连笔名都不重复用，自以为天&衣无缝，不想现在倒成了个笑话。
　　“我说的都没错，错的是他们，时间会证明一切！”片刻的慌神之后，他镇定下来，理直气壮地说，“我只恨我自己才华不够，不能像’笔锋战士’林恒那样，以笔为枪，唤醒更多的国人！”
　　宗麟心头猛地一紧，很快便又平静下来，故作轻松道：“你知道林恒的下场吗？”
　　“知道。外面宣称是意外，其实谁都能看出那场火肯定是人为的，不然怎么可能二十多口人，一个都没逃出来。这些人也真是心狠手辣，妇孺幼童都不放过！”
　　有些思绪不可控地在宗麟心里翻滚，他抽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故意把青烟长长地吁出，那样子颇有些顽皮，不像平日的他。烟散，意平，而从旁人看来，他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破绽。
　　“你喜欢看林恒的书？”半晌，他缓缓问道。
　　润阳点点头：“他的书我都有。我认为他把这世道看得很透，很多说法看起来大逆不道，其实都没错。”
　　宗麟拍拍他的肩膀，“书收起来，对错也不重要。你提醒我要自保，其实最应该自保的就是你自己。你爹的功过是非，包括林恒的功过是非，自有时间来评判，但你爹在一天，便能多护你一天。我风头再劲也比不上你这个接班人，你才是某些人眼里最大的障碍。不管你喜不喜欢你爹的生存方式，也不管你将来想走什么样的路，你自己必须先学会保护自己，不要让别人抓住把柄。”
　　润阳对宗麟一直有种莫名地崇拜和亲近，他说的话他自然一下子就上了心，正欲与他再聊深些，却见宗麟朝他微微抬了抬手。
　　“今天你说的话我当自己从未听过，以后你也不要和他人提起。”
　　润阳认真地点着头，“宗麟哥，谢谢你今天的提醒。”
　　“别谢我，我是为我自己。”他淡淡一笑，渐渐走入夜色里。

　　潘安邦回到自己的公馆时已然夜深，他的八房太太们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嘘寒问暖，好不热闹。要放在平时他绝对是乐于享受的，只是今天他心情烦闷，便把这些呱噪的女人们通通打发走了。
　　回到卧室，点上一管大烟，思绪却仍然轻松不下来——大帅这是狗急跳墙吗？儿子不成器就搬个女婿来，就这么防着自己这帮跟着他打江山的兄弟吗？
　　烟灯里的火光摇摇晃晃，吐出的青烟妖娆地游走在烟箱周围，光影斑驳，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