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锦年（民国）》聂浅予

25、第二十五章

　　还有小半年，瑞麟和雨桐就毕业了，老爷和太太商量决定在他们毕业之后正式举办结婚典礼。结婚之后，让两个孩子一起去美国留学。
　　自从那天在书房里跟老爷太太自信满满地表态之后，雨桐不负众望地又怂了！她又想逃避了，她实在想不出来该怎么去面对瑞麟。他们俩太熟了，熟到她都不知道从何处开始去和他开启一段全新的关系。

　　今日瑞麟放学后，照例没有盼来自己心里的那个人，却远远看见了站在校门口东张西望的韵宜。
　　韵宜最近也是怪了，之前粘雨桐粘得不得了，用瑞麟的话说，恨不得拉屎都跟着，如今倒时常撇了雨桐自己跑过来。不过瑞麟现在为了谈恋爱的事自己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没功夫关注韵宜的反常。他把书包勾在肩上，悠悠然走到韵宜身边，张口便问：“你二嫂呢？”
　　“嘁~二嫂……你也太猴急了吧！婚都还没结呢想让我改口！”韵宜忍不住笑出了声，“二少奶奶又变缩头乌龟了，自己先回家了，说想一个人静一静。”
　　“又来！有什么好静的，这都多少天了，还没想明白！”
　　他了解雨桐，她的性格其实很矛盾。她很坚强，有些时候又很不坚强，爱逃避。这种时候不需要去打扰她，待她自己想明白了，一切都好说。可这次他觉得时间似乎过得格外慢，这都多少天了她还躲着他，不由得，心里也烦躁起来。
　　“她今天提到我了吗？”照例每天一问。
　　韵宜故意撅着小嘴抬眼望天，就是不回答。
　　瑞麟急了，拉着她的袖子把她拽到了一边：“臭丫头快说！少不了你的好处！”

　　韵宜得逞一笑，“提了！”
　　问了这么多天，瑞麟今天总算是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两眼瞬间放出光来。
　　“她提我什么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一个声调。
　　“她跟我说：你要去瑞麟那边就快去吧，不然一会儿他又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
　　“……就这？”
　　韵宜带着笑眯着眼，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就这！”
　　总比没有好！瑞麟顿时生出一种奇怪的乐观，勾起韵宜的肩膀快乐地说：“你看她多了解我！”
　　自己那小阎王似的二哥何时这般痴憨过，韵宜都忍不住感叹爱情是个多么祸害人的东西！可心里也不禁生出些小小的羡慕来，毕竟自己还没体会过二哥此时冒着傻气的甜蜜。
　　其实她来找瑞麟的动机是不纯的，她想试试能不能再看见李复年，可看样子，今天她的愿望又要落空了。
　　瑞麟没有注意到韵宜回望校门的动作，仍旧勾着她的脖子愉快地吹着小曲。刚到车前，他却忽然一顿。
　　“等会儿，先不回去，去买包糖豆，上次那种糖豆她特别爱吃。你跟我一起去，我给你买包小的。”
　　韵宜一听当时就火了：“哪有你这么当哥的！凭什么我的是小袋的？”
　　“你不懂！她的大，你的小，才能显出区别，让她觉得自己更重要。恋爱中的女人，就是需要这样的优越感。”瑞麟说得满脸得意。
　　韵宜可不吃他那一套，翻了个白眼，扭着头嘟囔：“说得好像你谈过似的！”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再说这是小爷我请教了多位资深专家得到的经验。这段时间你勤快点，帮我递点东西，也不枉我之前那么疼你。”
　　韵宜被她气得只知道瞪眼了。如果让人当跟班当跑腿叫疼的话，那她二哥确实很会疼人！

　　眼见着就要被瑞麟塞进车里，回望着让她满怀希望却又一次次失望的校门，韵宜不知从哪里忽然蹦出一股倔强的勇气。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划过，只一秒，她便做出了决定。

　　“呀！我想起来我有东西掉学校了，我得先回去拿，要不你自己去买，我得赶紧回去趟，车……给你。”
　　“真的假的？”瑞麟何其老道，一眼就知道她在说谎，却也没拆穿她。料她也翻不起大风浪，便道：“车给你，别耍花样，拿了东西直接回家，听到没有？”
　　“知道啦，一会儿就回家！”
　　韵宜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见自己计划得逞，高兴地快跳起来，一阵风似地上了车。
　　她要去找李复年。之前她已经偷偷打听到了李复年的住处，趁着今天雨桐和瑞麟都不在，她决定过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如愿。

　　车窗外景物飞驰，韵宜无暇顾及。她抬手捂住了自己心窝，却依旧能感觉到那里狂热的心跳。
　　他是否还记得自己？若是待会儿见了面，会不会也和自己一般高兴？抑或，会觉得自己这样做不够矜持？会不会心生厌恶……
　　一路忐忑着，车子终于停在了一家杂货铺门前。她下了车，看了看手中的地址，知道目的地到了。

　　小心朝里面张望，她看见了柜台后面的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看眉眼间的熟悉感，应该就是李复年的母亲。
　　那位妇人也注意到了门口这位光鲜美丽的小姐，她就像是在自己这间昏暗破旧的杂货铺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琉璃灯，瞬间成为这方小天地里最绚丽的芳华。作为主人，她倒觉得拘谨起来，赶紧站起来礼貌地打招呼。
　　韵宜怀着自己的小心思，面对李复年的母亲，刹那涨红了脸。她低着眼，扑闪着长长的睫毛，竟不敢去看她。
　　“阿姨您好，冒昧打扰了。我是李复年的朋友，请问……他在不在家？”
　　那甜甜的嗓音听得妇人心都酥了，一股子莫名的欣喜打心眼里翻滚而出。她推开柜台的挡板迎上去，正想把韵宜招呼到一旁坐下，伸手却见自己满手油污，赶紧又把手收了回来。
　　“他在的，在的！”妇人暗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扣在桌上的小茶杯倒了一杯水，“今天家里进货，他在后面帮忙搬东西呢！这位……小姐，您用茶，我去给您叫他，您坐，坐！”
　　或许是因为她是李复年的至亲，韵宜也对眼前这位妇人生出了一见如故的亲切感。她乖顺地点点头，含羞道：“阿姨，我叫张韵宜，您叫我韵宜就好。”
　　“好好！”妇人答应着，也没立刻去叫李复年，只痴痴笑着，对着韵宜看了又看。自家儿子性子太老实，平日里来找他的都是男同学，从来没有女孩子来找过他。今天一来就来了这么漂亮得体的一位小姐，她这个做娘的竟激动地失了态。
　　韵宜被她盯得脸越发红了，正在为难间，不远处那块灰黑色的门帘忽的一动，李复年抱着一个木头匣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韵宜心里猛地一紧，差点连呼吸都忘了。
　　他今天只穿着一件粗布背心，紧实的肌肉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被一条条汗渍沁得深一块浅一块的。许是为了挡灰，他蒙了一条汗巾在嘴鼻上，此时看见韵宜，下意识地拉了下来。一张脸上面黑下面白，样子颇有些滑稽。
　　韵宜忍不住就想笑，还好低头拼命忍住了。
　　李复年看见韵宜也十分吃惊，顺手放下了木匣子小跑到了跟前。
　　“韵宜？你怎么来了？”
　　他满头的大汗，说话间抬起手随意擦了一下，额角便又留下一道长长的黑印。
　　这下韵宜实在绷不住了，捂着嘴笑出了声。
　　“怎么了？”李复年也有些莫名的不好意思，红着耳根轻问。
　　韵宜抬眼看了看他，却又躲似的慌忙移开了视线，“你再擦两道都能演老虎了。”
　　李复年一听也笑了起来，拿起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那汗巾立马就黑了。
　　李复年的妈妈不知何时已经很知趣的离开了，此时就剩他们两人站在门口红着脸颊两无语。

　　“这几天你都没有去学校吗？我都没有看见你。”半晌韵宜先开了口。
　　“这几天走得早，可能和你错开了。怎么，你找我了？有事吗？”
　　“没事。就是上次的事情还没有谢谢你，所以......想请你去喝咖啡。”
　　李复年粲然一笑，“那都是小事，你还记挂这么久。”
　　越是拼命想找个话题，脑袋越是空荡荡的，还好沉默的时候也没觉得尴尬，韵宜正想着怎么将谈话继续下去，李复年倒先开口了。
　　“要是没什么事，你就赶紧回家吧，晚了怕你家里人着急。”
　　话音刚落，外面却突然跑进来一群大小不一的孩子，各个手里都挥舞一根小树杈，来势汹汹，气势逼人。韵宜哪曾料到这一出，望着汹涌而来的孩子们连躲都忘了躲。所幸李复年眼疾手快，赶紧出手拉了她一把。熊孩子是躲过去了，只是韵宜没站稳，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

　　呼吸一瞬间的停滞，嘈杂的环境刹那安静了，韵宜靠在那一片温暖之中，分明听见了李复年心跳的声音。

　　慌乱中起身，俩人都不自觉地拉开了一步的距离。
　　闯祸的孩子们此时也不闹了，个个瞪大眼睛盯着他们俩，小嘴巴一个个都张成了o型，像一排小鱼吐出的泡泡。
　　愣了一小会儿，领头的那个大点孩子像是终于缓过神来，忽然扭头跑到街上，卖报的小孩儿般地边跑边叫开了：“快来看啊！我大哥带女朋友回来啦！快来看啊！我大哥带女朋友回来啦......”
　　韵宜一听这嚷嚷，顿时满脸烧得通红，羞得埋下了头。
　　李复年这时候宰了这小兔崽子的心都有了。邻居那些阿姨大妈最热衷的就是这些八卦绯闻，就他这么一嚷嚷，待会这里肯定比看戏还热闹！
　　来不及多思考，他半扶着韵宜的肩膀，轻轻把她推到了门口，声音有掩不住的急切：“你快回家吧，不然就麻烦了！我也还有好多箱子没搬完呢，下次有机会再见。”
　　可这个明显有些轰人走的举动着实伤到韵宜了，她心里难受极了，却仍旧强忍着不让眼泪掉出来。
　　李复年说完没有再逗留，转身就向着门口堆成小山的木匣子走去。韵宜本来又悲又气，可转身看见那堆木匣子瞬间心又软了。或许真的是自己无理取闹了，这么多东西他一个人要搬到何时去？
　　“我帮你。”沉溺爱情的女子终究是没记性的，她说着也追着李复年跑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接他手里的木匣子。
　　“你放手！”
　　他的声音竟有些说不出的严厉，韵宜被吓得一抖，手就那样无助地悬在了半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白皙的脸颊，大颗大颗淌落下来。
　　到底还是自己自作多情了，竟让他生厌至此。早知如此还不如把最初的甜蜜隐藏在自己的心里，至少还能守着这份希望温暖自己。多留无益，她逃似的跑进车里，哭着叫司机开了车。
　　李复年此时也知道自己坏了事，赶紧放下木匣子追了过去，可已经晚了。
　　“韵宜……”
　　车里的人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