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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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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宗麟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很奇怪,他今天的头脑出奇地清醒。
他早就处理完了今天所有的工作,甚至比平时更加游刃有余。他天资异禀,聪颖过人,学东西极快,经过大半年的历练,如今对于厂里的业务早已驾轻就熟。今天的他更像一部平稳运行的机器,快速而精准处理掉遇到的每一个难题,不需要任何感情甚至思考。
老爷今天并没有来公司,他不知道家里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深藏在自己心底的那个人最终做出了怎样的抉择。他不想回家,也不敢回,坐在办公桌前,望着桌上橘色的灯光发呆。
咚咚的敲门声骤然响起。他望向门口,没有出声,也没有打算去开门。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囚犯沉默地等待着门口递来的判决书。
门开了,瑞麟推门而入。他提着两瓶白兰地来到办公桌前,在宗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酒放在桌上,无声地看着他。
宗麟也不开口,起身去酒柜里取出两个矮脚杯,起开瓶盖咕噜咕噜倒了两大杯,推给瑞麟一杯,自己举起另一杯一饮而尽。瑞麟见状也举起酒杯,一口喝尽了杯中酒。杯子刚被放回桌面便又被宗麟斟满,俩人依旧无言,一饮而尽。
白兰地后劲大,兄弟俩就这样赌气般一杯一杯地喝着,几轮之后都有点晕晕乎乎,双双瘫坐到沙发上。
月色如勾。
宗麟呆望着窗外斑驳的树影,发着呆。
“我很小就喜欢她。”
瑞麟倾身把酒杯放到面前的茶几上,忽然开了口。
“小时候总喜欢欺负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喜欢看她被气得脸通红,追着喊着’张瑞麟你给我站住’时的样子。”
他靠在沙发上,双手垫在脑后,回忆在脑海中一帧一帧地回放着,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微笑。
“我不知道那就是喜欢,当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发现她的心已经被你填满了。我的爱情刚萌芽,就只能选择安静地灭亡。但我并没有觉得有多伤心,只是偶尔有点失落。我是真心希望你们能一直幸福下去,白头到老的,可事与愿违。哥,如果和她在一起的人不是你,那只能是我!”
说这些话时瑞麟无意识地望向了身边的宗麟,却见他依旧凝望着窗外的夜色无声无息,但他知道他在听。
“我知道你现在还爱着她,这也是为什么我决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争取她。哥,我知道若你还清醒,必定不会纳雨桐为姨太太,可长久的痛苦终会让人失去理智,到那时候莫说向筱茵,向征本人也必定不会坐视不管,雨桐必将陷入危险之中!况且,她那性子根本应付不来姨太太的生活。当然,她聪明,悟性高,或许有一天她终究会学会怎么周旋在自己的丈夫和他的正妻之间,甚至最终赢得了胜利,夺回了原本应该属于她的位置,只是那样的她我不忍去想。我想给她最简单的幸福,哥,你愿不愿意成全我?”
瑞麟说完再望向宗麟时,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然从窗口收回了目光,正盯着面前的酒瓶子出神。他没有表情,也没有回答,昏暗的办公室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自从宗麟和雨桐分开,瑞麟就料到自己和哥哥之间必定会迎来这样一个时刻。他不愿去伤害自己从小敬重崇拜的哥哥,也不愿去辜负了自己的内心。可宗麟此时的痛苦程度是他之前不曾料到的,看着哥哥平日坚定睿智的眼睛已颓然失神,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
忐忑间,一只温暖的大手忽然覆上了他的头顶揉了揉,熟悉的触感给他的安慰一如往昔。
“你要我以什么样的身份去成全你们?我本来就已经是个局外人了。”宗麟的嘴角勾着自嘲的弧度,声音透不出一丝力气。他拿起茶几上的酒瓶灌了一口,轻轻靠在了沙发上,“她答应了吗?”
瑞麟点点头,“答应了。”
宗麟轻轻一笑,也深深地点点头,对着瑞麟举起了酒瓶。
两个酒瓶在半空中碰撞,发出的声音清脆而空灵,只一下便恢复了寂静。橘黄的灯光在墙上拉出了俩人修长的光影,举杯、抬头、酒尽、叹息,像一出默剧。
那一天,宗麟和瑞麟彻夜未归。锦庐中的众人除了韵宜,也都是一夜未眠。
雨桐几乎是看着天亮的,虽然没有人告诉她,但她知道瑞麟定是去找了宗麟。
这一夜她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
犹记得瑞麟小时候顽劣无比,功课上总是敌不过她。她偶尔拿成绩打趣他,他定会一脸不服气地说:“少得意!你再聪明能聪明过我哥去?我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也记得那次不知天高地厚的瑞麟惹到了大孩子,千钧一发的时刻宗麟天神般地出现在他们身前。她那时奋力拉着还想上前去干架的瑞麟,并没有看见宗麟的表情,却清楚地记得一向谦和的他那句冷冷的“敢动我弟弟,你们找死!”
对现实的无力让她也联想起怪力乱神来。她思考着会不会有个神仙,法力无边,能把人送回到过去的岁月。那她定要去求他将自己回到那个惊心动魄日子,拦住太太,让她无论如何也不要去救那个女孩,让她死了便好。留着,是个祸害。
可她没遇见这样的高人,贪嗔痴怨的凄苦,也只能自己熬着。
天光渐渐透了进来,与痛苦一夜痴缠,雨桐的精神终于也耗到了极限,蒙蒙中靠着床头睡去了。
似乎也就是不长的光景之后,迷迷糊糊中,却听见院子里似有嘈杂声。有人在说话,好像是薛伯,还有太太,声音有些急切却听不清内容。不一会儿,传来了一下一下“笃笃”的声音,争执声随之也愈发大起来。
雨桐不解,起身走出阳台,却发现筱茵已经站在旁边的阳台上出神地盯着院子的一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雨桐瞬间感觉自己仿佛被雷劈中一般。
朦胧的薄雾中,宗麟正一斧一斧地朝着她的那棵香樟树狠砍下去。春寒料峭,他光着上身,全然不理睬旁边人的劝阻。他背后的肌肉紧实,随着他的发力,交替着深浅的光影。
“宗麟!!!”
几乎是用尽了周身所有的力气,雨桐扶着栏杆绝望地呼喊出了这个许久都不敢再提起的名字。他没有食言,他说过会亲自来砍倒这棵树,他做到了,可曾经甜蜜的誓言如今为何惨烈至此。胸口剧烈的绞痛抽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她跪倒在地,似乎只有这样嚎啕大哭才能勉强得到一些救命的氧气。
听到她呼唤自己的名字,宗麟手中的斧子停在了半空。他没有回头,只静静地定在那里。老薛趁着这个时机,上前去想接过斧子,却被他用手挡开。只迟疑了片刻,他便更加坚决地砍了下去。
香樟树被砍出了一个大口子,宗麟用手轻轻向前一推,它就那样轰然倒地。最终,它会被做成两个大箱子,装满丝绸,让新娘子带着它们去和自己的弟弟两厢厮守到白头。而他曾经许她的关于爱情的甜美誓言,如今能兑现的,也只剩这一桩了。
宗麟背对着众人,肩膀剧烈地起伏着,那样节奏在片刻之后变成了微微地抽动,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表情,也没有人敢靠近。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身后雨桐的恸哭声孤独地陪伴着他。
而雨桐此时也已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她只想跑到他的身后抱住他,告诉他她还爱着他,告诉他她愿意抛开一切跟他离开,告诉他,别哭……可她没有力气,她匍匐在地,双手颤抖着几乎不能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就在摇摇欲坠时,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她拉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瑞麟的声音温柔地从头顶传来。
“别哭,都结束了。”
是的,都结束了。你已经成为了别人的丈夫,而我也即将成为别人的妻子。我唯一有资格为你做的,只是祝你幸福。
请你,一定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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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茵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那根刺在他心里到底扎了多深,以至于拔&出来的时候,竟然如此鲜血淋淋。
镜中的门打开了,宗麟推着门走了进来。除了鲜红的眼角,他的表情已经看不出任何破绽。他随手将弄脏衣服丢在一边,面无表情地在衣柜里翻找着干净的衣物。
筱茵冷眼注视着镜中的一举一动,竟难得没有动怒。她想起了太太告诫她的话,那女人,终于要嫁作他人妇了!只可惜老天爷也给她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那个糟心的人竟还会继续生活在锦庐,生活在她丈夫眼前。这就像是自己正满心欢喜地描绘着一幅关于未来的最美丽的画卷,却冷不丁地飞来一个墨点子,整幅画都毁了......
“宗麟,我们搬出去住吧。”她淡淡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