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锦年（民国）》聂浅予

23、第二十三章

　　书房中，太太向老爷道出了原委。
　　知子莫若母，瑞麟瞒得过所有人，却没有瞒过自己的母亲。
　　早在宗麟出国之前，太太就已经看出些端倪。雨桐追着宗麟跑，瑞麟追着雨桐跑，偏偏雨桐从来没有把瑞麟这个从小一起打架惹祸的玩伴往别的方面去想。而瑞麟竟也在小小年纪，学会了用玩世不恭的外表，去掩饰自己内心真实的感情。看着宗麟每日和雨桐甜甜蜜蜜，太太打心眼里心疼瑞麟，可感情的事情，旁人也是无能为力。如今这孩子自己提出来了，她又怎么忍心去拒绝？
　　老爷听完太太的话，举起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沉默半晌，道出了自己的顾虑：“我担心如果答应了瑞麟，会不会影响到他们两兄弟将来的和睦。”
　　“老实说我没有把握。”太太无奈道，“我早就料到过会有今天这种局面，也不是没有想过给雨桐找个好人家，赶紧把她嫁出去，可转念一想，瑞麟铁定不依。他之前愿意成全，是因为宗麟是他哥哥，和雨桐又是真心相爱。而如今他们俩分开了，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雨桐嫁给别人？”
　　老爷沉默良久，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太太又道：“我之所以下定决心答应瑞麟，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彻底断了宗麟的念想。你也能看得出来，这孩子到现在心里还是惦记着雨桐的。如果雨桐嫁给了瑞麟，那就是他的弟媳妇，这样无论从现实，从伦理，他们俩都再无可能！”
　　她慢慢踱到窗边，院子里宗麟的车已经开走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车轮印记。院子的远处，雨桐和瑞麟对立而站，却似乎也没在说什么。她转回身，又缓缓回到了书桌前。
　　“别怪我狠心，我只想这几个孩子都能安心地过自己的日子，不要再继续纠缠在过去的感情中了。至于他们兄弟俩的相处，关键还在于宗麟。我现在只能赌，赌我这个从小聪颖懂事的长子能够跟他弟弟一样，学会成全，学会放弃。“

　　心痛，成了此时老爷唯一的感知。
　　他日日忙于工作，在家的时间不多，加之男孩子越是长大，就越容易与父亲疏远，他已是很久没没有关注过瑞麟的日常了。自己那个叛逆、淘气的儿子从何时开始懂得了隐忍和成全，他竟是丝毫都没有察觉到的，自己终归是当了个失职的父亲。
　　虽然他愿意尽全力去弥补瑞麟的委屈，可心中仍有疑虑。
　　“雨桐的意思呢？”他问太太道。毕竟他也不能因为要补偿瑞麟，再去促成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
　　“雨桐心里都是宗麟。”太太黯然道，“只是除开宗麟，她与瑞麟的感情便是最深的。之前她也就是没把瑞麟往那方面想，要是挑明了，我倒觉得希望还是很大的。他俩人从小见面就闹，不见就想，这感情不是外面的人比得了的。”
　　老爷听罢点点头，“去把瑞麟和雨桐叫过来吧！”

　　当翠儿在院子里找到瑞麟和雨桐时，两人已经相对无言地站了半天了。
　　他们彼此都太熟悉了，雨桐从瑞麟刚才说话的表情就知道他绝对不是开玩笑。他就那样当着她的面说出了喜欢，就像在告诉她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时间，她还真没了主意。
　　而瑞麟似乎也并不急着知道雨桐心里的答案，他沉默地陪着她，时不时用脚尖胡乱踢着脚边的草坪。他知道雨桐需要时间，他从不逼她。
　　并肩去书房的路上，雨桐终究还是没忍住心中的疑惑，抬眼看着他俊朗的侧脸，小声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瑞麟没有回头看她，低眼虚虚地盯着草地，“很多年前。”
　　“那之前我和......”
　　“在那之前。”
　　雨桐心中忽的一阵绞痛，“你从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瑞麟摇摇头，“你喜欢的是他。”
　　鼻翼猛地一酸，不知怎的，雨桐忽然很想抛开所有矜持放声大哭，可终究还是强忍住了眼底的湿热。她脑海中浮现的是宗麟要带她离开的那夜，黑暗中瑞麟孤独的身影。直到今天，她才终于读懂了那夜色中的落寞。
　　“你要是不愿意，待会就照实跟爹娘说就行，剩下的我来解决。”瑞麟低沉道，“但我还是希望能有个机会，我会对你好的。”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雨桐莫名觉得委屈极了，可自己又有何委屈？怕是多年来早已习惯为身边这个人感同身受罢了。
　　骨节分明的食指轻轻划过淌着泪的脸颊，雨桐想躲，却未躲开。
　　“别哭。”瑞麟竟难得有些慌了神，“我最怕你哭了。”
　　他不曾告诉她那夜她挂着满脸泪痕在香樟树下吐血倒地的瞬间，他对那位向家大小姐动了杀念。他怕她哭，胜过对死亡的恐惧。
　　想起老爷太太还等着，雨桐双手胡乱抹开了泪水，继续朝书房走去。瑞麟沉默地跟在她身边，视线却始终落在那只被泪水打湿的小手上。鬼使神差般的，他竟不自觉地伸手握住了它。可那小手却在片刻的停顿之后迅速抽离出去，他便也收回了手，习惯性地插&进了裤兜，默默地跟在了那袭飘荡的裙摆之后。

　　太太在窗边早已看清了院子里的一切，心里也有谱了。待到两人进门，还是照例先问了雨桐的意思。
　　雨桐心里依旧乱着，沉默良久，问道：“老爷太太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刚才已经表过态了。”太太回答，“坦率的讲，我确实有自己的考虑，但是雨桐，你要相信我不会害你，我也希望你能有一个好的归宿。”
　　雨桐乖顺地点点头，“那是自然，我知道太太是为了我好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虽然把你养大，但毕竟不是你的生身父母，所以，你的终身大事，终究还是得你自己来决定。你好好想想，不一定今天就得有个答案。”老爷望着雨桐，认真地说。
　　聪慧如雨桐，自然明白太太的用意——她要彻底断了宗麟的念想，也要彻底断了自己的念想。再这样纠缠下去，于宗麟，于瑞麟，于自己都是无尽地痛苦。而与其在茫茫人海中苦苦寻找一个真心的伴侣，为什么不给从小形影不离的瑞麟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呢？更何况，瑞麟已经默默地为自己付出了那么多……
　　山穷水复之后，那柳暗花明竟是瑞麟。
　　“我嫁！”雨桐抬起头望向老爷太太，目光坚定，“瑞麟很好，我想我需要的只是一点点时间。我想给我自己一个机会，我觉得我会幸福。”
　　瑞麟转头看向雨桐，终于没能忍住嘴角笑意，一向桀骜的他竟笑得带着些憨气。
　　雨桐没敢回头看他，只低着头默默地揉着自己的衣角。金色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洒在她的脸上，或明或暗地勾勒出一些好看的线条，瑞麟盯着那张精致而明媚的脸，第一次失了语言、红了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