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锦年（民国）》聂浅予

22、第二十二章

　　真没天理！
　　雨桐心里嘀咕着。她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说话尚且带着杭州口音，而长谷川一个外国人，居然把一口官话说得字正腔圆。要不是他自我介绍，自己根本就发现不了他是个日本人。
　　“幸会幸会！长谷川先生，玩得开心点，先失陪啦！”
　　雨桐对眼前这位日本人显然没有什么兴趣，更谈不上好感。她知道老爷应该没有他这样的朋友，想必一定是向家的来宾。而跟大帅扯上关系，又是日本人，背后的水一定相当深，绝不是自己招惹得起的，早点开溜才是正道！
　　长谷川哪能看不出来她急着溜走，饶有兴致地故意拖延她的时间，不慌不忙道：“顾小姐这就要走吗？在下本来还准备请顾小姐跳一支舞的。”
　　“长谷川先生说笑了，我现在这样子怎么跳舞？”
　　长谷川歪着头摸了摸下巴，盯着她端详了片刻，“我觉得挺好。”
　　“先生真会开玩笑。下次，下次一定，再见。”雨桐应付着，弓起身子迅速往后门溜去。
　　“你不会言而无信吧？”长谷川满眼笑意追着雨桐的身影，大声问道。
　　“很有可能！”
　　暗暗怀疑着日本人是不是都这么啰嗦，她随口应付了句便接着往前跑去。
　　长谷川正值兴致盎然时，故意胡搅蛮缠起来：“你们中国人不是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吗？”
　　“我不是君子，是女子。”雨桐说完，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长谷川久久凝望着越来越小的背影，笑着摇摇头。这女子，有意思！

　　雨桐跑了一小段便见到了已经等毛了的瑞麟，此时他的脸拉得都快赶上他身边的白马了。
　　“你喊什么你是驴子呢？”
　　“你才是驴子呢！我说我是女子！”
　　瑞麟乐起来，大手放在她头顶上一扭，将她的脸转到了自己面前，低下头端详了半晌，“哟，这驴子确实长了一副美女的脸。”
　　雨桐都被他气笑了，挥起两个拳头就朝他砸去，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打得疼！别闹了！我错了我错了！”瑞麟陪着笑求饶，“你刚才跟谁说话呢？”
　　“一个日本人，好像是大帅的朋友，被他拖住半天，这才耽误了时间。”
　　瑞麟剑眉微皱，“日本人？”
　　“嗯。就是上次我们在八大胡同，把我帽子撞掉那个人，你说巧不巧？”
　　“哼！”瑞麟轻笑了一声，“怕没那么巧的事。你别跟这种人来往，水太深。”
　　“嗯，我知道的，所以我借机就跑了。”
　　“聪明！走了。”瑞麟说罢，俩人一起跨上了马。

　　马儿悠悠地走着，雨桐回头看了看歌舞升平的大厅，无意间又瞥见了安静矗立在院子中的香樟树。院子里那么多的人嬉笑言谈，推杯换盏，谁也不曾注意过那棵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树，那自己何不也放自己一马，既然热闹终不属于自己，又何苦强颜欢笑去做别人幸福的见证者。想到这里，她扬起马鞭，轻轻抽了下马屁股，马儿咯噔咯噔地小跑起来。
　　瑞麟当然也注意到了雨桐的视线，加快几步来到她旁边。
　　“诶，我说，宗麟结婚都小半年了，你是不是也应该考虑考虑你自己了？”
　　雨桐悠悠然看了瑞麟一眼，表情看起来倒颇有些怡然自得。
　　“放心吧，遇见喜欢的，肯定考虑！”
　　“有你这句话就好，你可得说到做到。”瑞麟心情顿时也明朗了许多，拉紧缰绳望向雨桐道：“来一局？”
　　话音刚落，雨桐喊了声“驾”便策马冲了出去。
　　“你个臭丫头敢抢跑！”
　　瑞麟骂骂咧咧地也甩了一马鞭，紧紧追了上去。

　　幸福其实触手可及，只要你转身，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生日宴会之后筱茵的心情极好。
　　第二天早餐，筱茵从下楼开始，几乎都是腻在宗麟身上的，在场的别说雨桐，所有人看了都觉得有点不自在。
　　缓解尴尬般，二娘把话题岔到筱茵的礼服上来，直夸昨天那套礼服真是漂亮得惊人。太太顺势也接上了话题，直言筱茵的品味一向都是最好的，能选出这么好看的裙子也是正常。
　　筱茵显然相当受用，终于离了宗麟坐直了身子，轻抚着耳边的碎发掩饰着满脸的得意。只是她现在也学乖了，当着大家的面自夸终归不太妥帖，于是也就佯谦虚地应承道：“韵宜和雨桐昨天也是极漂亮的。特别是雨桐那套淡粉色的纱裙，极合我意，在哪买的？”
　　“啊？”雨桐也没想到话题会一下扯到自己身上了，愣了愣，赶紧回答：“太太带我和韵宜去铺子里定做的。”
　　“难怪！老工匠做出来的质感就是不一样。咱们自家铺子里面的手艺就是外面比不得的，我哪天也去定一件去，你说好不好？”筱茵说着，又甜蜜地抱起了宗麟的胳膊。
　　“嗯，去吧，喜欢就多做几件。”宗麟的笑容无可挑剔。
　　筱茵笑得更甜了，抬手又给宗麟夹了个小汤包放在碗里，“我就比着雨桐昨天那件，稍微改改，也做一件粉色的，那颜色抬人，衬得人格外娇俏。昨天高家三少爷还......”话说一半，她忽然打住了。
　　高家三少爷是大帅朋友家公子，在宴会上对穿着粉裙的雨桐一见倾心，也曾向她打听着，想结交认识。对于这样的事情她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可雨桐转眼就没了踪影，这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这会儿，她也是聊起裙子的时候，顺道就想起来了，脑袋反应没有嘴巴快，口无遮拦地就给提了起来。可话刚出口她忽然意识到，这事谁都可以提，唯独她不行。吃了好几次教训了，她向筱茵也不能一直傻下去，关于雨桐的事她还是少沾染为妙，这才把说了一半的话又给生生咽回去了。
　　在座各位自然心里也明白是怎么回事，都没接茬。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瑞麟忽然轻哼一声：“大嫂生辰还这么费心，不忘给雨桐说婆家呢！”
　　雨桐赶紧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跟没感觉到似的，望都没望雨桐一眼，继续自顾自地吃着东西。

　　而筱茵当然又怒了！
　　简直莫名其妙！自己说什么了，值得他这样阴阳怪气地来一句。可吃一堑长一智，她也明白此时不能发火，火气上来又不知道自己会骂出什么话来。
　　强忍怒意，她勉强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别人跟我打听她，我哪管得了别人的嘴？”刚说完，一个念头却忽然闪过她的脑海。
　　那日晚上，她追着宗麟跑出去，目睹了瑞麟把雨桐圈在怀里，在马上和宗麟对峙的画面。当时她本来头脑就乱着，看那样子以为瑞麟吓到雨桐把宗麟惹生气了，也并未多想。此时一回忆，脑中恰似一道闪电劈过，至此，她才终于明白了那天兄弟俩的眼神中传达的真正意味。
　　她抬眼瞟了瞟对面，瑞麟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埋头吃着东西。想了想，她还是忍不住试探道：“我记得瑞麟和雨桐是一般大吧？好像瑞麟跟雨桐格外亲密些，跟韵宜和宗麟，似乎都比不上呢！”
　　“嗯，我俩好得睡一张床。”瑞麟抬起头，望着筱茵大言不惭地说。
　　雨桐对着瑞麟抬腿又是一脚，面上却急忙陪着笑解释着：“小时候，很小的时候，呵呵……”
　　一旁的韵宜此时已经把头埋在桌子下，笑得肩膀直抽抽了。
　　“吓死我了！”筱茵轻轻拍拍胸口，“瑞麟你可得把话说全了，这种半头话怎么能乱讲，雨桐将来还得嫁人呢！”
　　瑞麟低着头，夹了一块米糕，不慌不忙地吃着，“就她那样，除了我，谁敢娶她？”
　　刹那间，餐桌周围的时间像是被定格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瑞麟的身上。
　　雨桐的筷子悬在半空，目瞪口呆地盯了瑞麟半天，终于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问：“你今天吃错药啦？”
　　瑞麟没有看她，却将筷子端正地摆在了碗边，转身面向老爷太太，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与诚恳。
　　“爹，娘，我想娶雨桐！请爹娘成全！”
　　饶是一向镇定的老爷此时也惊得说不出话了，目瞪口呆地望向太太。太太却没有看他，只低头不语。他又转眼看了看宗麟，只见他和太太一样，也面无表情地低头不语。
　　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暗自冷静了片刻，问瑞麟：“你这到底是闹的哪一出？”
　　“没闹，爹，我说认真的。”
　　“我同意！”
　　太太的声音毫无波澜，却一下子让原本就有些奇怪的气氛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老爷放下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自从宗麟结婚以来，这几个孩子你方唱罢我登场，就没让他吃过几顿安生饭。本想着宗麟和筱茵总算缓和点，这种情况终归会好转，没想到瑞麟这么快就接班了。
　　“宗麟你先去厂里面看着点，我今天晚些到。”他平了平心绪，吩咐道。
　　宗麟点头，起身离去。除了过分的冷静，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平破绽。起身时他不小心带下了一个瓷勺，那尖锐的陶瓷破碎的声音直直扎进他心里，却似乎再也惊不起什么波澜。
　　而筱茵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宗麟送出门去，她一直呆坐在椅子上，内心激烈地纠结着一个问题：自己是不是又惹事了......

　　安排妥当，老爷转头看了太太一眼，起身离席。太太会意，也跟了过去。
　　目送着俩人离开，雨桐扯了扯瑞麟的衣袖，起身朝院子里走去。
　　瑞麟也站起来正准备跟过去，却瞥见旁边的韵宜弓着身子，双手在胸前比出两个大拇指，对他挤了挤眼睛，悄声说：“二哥你真帅！”
　　瑞麟本就对自己今天的表现很满意，听到自己妹妹这样夸奖不禁也有些飘飘然，对着韵宜也挤了挤眼睛，比出了两个大拇指。
　　“快点！”
　　雨桐严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瑞麟赶紧收回手插&进裤兜里，懒洋洋地朝外走去。
　　雨桐见他那副懒散的模样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又冲回来拉起他的衣袖使劲往外拽。就这样他还不忘回头朝韵宜眨了眨眼睛，才坏笑着让雨桐给拖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的僻静处，雨桐一把甩下瑞麟的胳膊，瞪圆眼等待着他的解释。瑞麟满面春风地看着她噘嘴瞪眼闹脾气，却始终不开口，最终还是雨桐忍不住了。
　　“到底怎么回事？”
　　“我想拯救你寂寞的余生。”
　　“好好说话！”
　　“我喜欢你，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