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锦年（民国）》聂浅予

2、第二章

　　翠儿把雨桐洗干净了带到众人跟前时，太太已经跟老爷和老夫人说明了情况。

　　虽然嘴上叫着老爷，但张老爷其实并不老，只是因自己父亲过世的早，又是家中独子，便早早地当了家，独自挑起了家里的祖业——云锦绸缎庄。他乐于接受新事物，出国考察，引进了先进的丝织机器，结合老祖宗传下来的传统手艺，建立起了云锦丝织厂，把家里的生意扩大到了空前的规模。

　　张老爷带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显得格外儒雅。老夫人头发花白，慈眉善目，正笑眯眯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的孩子。
　　那丫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有些羞涩地打量着周围，樱桃似得小嘴紧抿着，脸上还带着些小伤口，却也遮不住她面容的清秀，老夫人是越看越喜欢。
　　“真水灵！”老夫人笑得慈爱，“小丫头别害怕，告诉奶奶，你叫什么？家在哪里？多大了？”
　　小丫头倒也大方，望着老夫人一字一句地回答： “奶奶好！我叫林雨桐，家住苏州，五岁了，六月初三生的。”
　　老夫人常年吃斋念佛，菩萨心肠，一听便难受起来： “六月初三？竟比瑞麟还小一个月呢！”
　　“苏州林家？”老爷若有所思。
　　苏州林家算是个很有名的家族，鼎盛时期，家主曾经官拜两江总督。盛极必衰，随着时间的流逝，林家也渐渐家道中落了，却也不是彻底没了声息。如今的林家，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它的反骨。
　　他最近确实从报纸上看到些苏州那边的消息，与这孩子的遭遇，似乎能联系到一起，便问：“杏花岗义士，林琛，是你什么人？”
　　“是我伯父。”
　　“那’笔锋战士’林恒呢？“
　　“是......是我父亲。”
　　方才还对答如流的雨桐，听见了自己已经遇难的父亲的名字，不由又有些哽咽。她用力咬着小嘴，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满门忠烈啊！”老爷感叹，“竟是这样一个下场！”
　　世道一直不安定，有人投机一夜暴富飞黄腾达，有人家道衰落繁华散尽也只是顷刻之间，作为旁人，大多只能唏嘘。可如今悲剧活生生就站在眼前，心里的难过便真切起来。
　　“瀚夫，你打算怎么办？”太太问。
　　老爷沉吟片刻，转而问老夫人的意思，太太心里便也明了了。老夫人心善，怕是想把这孩子留下。老爷心里应该也是这个想法，只不过惯爱用这样的伎俩让老夫人做主，哄她开心罢了。
　　果不其然，老夫人欣然一笑，道： “先找她娘，能让她们母女团聚是最好的。要是找不着，我看就留下吧！多添双筷子的事，家里也不是供不起，这丫头我实在喜欢。只是从现在开始身世必须隐瞒，怕惹来麻烦。”
　　现在那几个杀手应该还在杭州城内，救人的事情刻不容缓，老爷早就布置下去了。若真是不好的结果，他们夫妻俩也不敢辜负那可怜女人的托付，定会把这孩子抚养成人。
　　只是老夫人的担忧也是他们的担忧。苏州林家的事情他们只是在报纸上看到过，可具体林家到底因何事招惹了何方神圣，外界一直没有定论，要想留下这孩子又不惹来灾祸，可得给她个稳妥的身份。
　　太太想了想，说：“就说是我娘家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家里遭了灾，就剩她一个了，我看着可怜接回来养的。只是......”她望向雨桐，继续道：“对外，你可不能再说自己姓林了。我娘家姓顾，以后若你和你娘能团聚自是另说，但如果还呆在锦庐，就只能说自己叫顾雨桐，记住了吗？”
　　雨桐点点头：“记住了，谢谢老爷，太太，奶奶救命之恩！”
　　“不谢不谢！饿了吧？走，奶奶带你去吃饭！”
　　老夫人话音刚落，雨桐一溜烟儿跑过去，搀着老夫人的胳膊，扶着她从座位上起身。
　　“这丫头，鬼机灵啊！”老夫人惊喜道，“跟宗麟一样是个会疼人的孩子。”

　　一行人来到桌前，二太太已经带着两位少爷和一个胖团子小人儿等在桌边了。
　　二太太身材纤细，皮肤白皙，长得很俊俏。雨桐后来知道，二太太原来是个唱曲儿的歌妓，怀了老爷的骨肉被带回了家，为此太太还和老爷怄过一段时间的气。但二太太为人低调，行事得体，处处尊重忍让太太，太太也只能选择妥协。那小胖团子叫韵宜，正是二太太生的女儿，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很是惹人爱。
　　“这是那丫头？洗干净了这么漂亮呢！”二太太看见雨桐，惊讶不已，赶忙迎了过来。
　　太太见雨桐盯着二太太不知道怎么回话的样子，便提醒道：“这是二太太。”
　　“二太太好！”雨桐糯糯地说。
　　“这丫头，嘴真甜！以后就和宗麟瑞麟一样叫我二娘吧！来，过来吃饭，饿坏了吧？”二娘看着小丫头这么伶俐，心里欢喜得很，赶紧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雨桐任由二娘拉着来到桌边，乖巧地回答：“没饿坏。刚才洗完澡，翠姨给我吃了点心的。”
　　“小叫花子？”俩人经过身边的时候，瑞麟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真是小叫花子？”
　　雨桐点点头，马上又摇摇头：“哥哥，我不是叫花子。我叫林......顾雨桐。”
　　瑞麟轻哼一声，“谁是你哥哥，别乱叫啊！哎呦喂！哥！你干什么啊又打人！”
　　宗麟一个爆栗又赏在了瑞麟的后脑勺上，转头望向雨桐，笑容温暖：”别听他的，快吃饭吧。”
　　雨桐对他点点头，便端坐着，看着长辈和哥哥们都动了筷子，才开始抱着自己的饭碗吃白米饭。
　　即使年纪小小，她也明白眼下自己已是寄人篱下，不比在家里，没规没矩，即便老夫人总催着她夹菜，她也难免战战兢兢。身边的二娘给她夹了不少，其实足够吃了，只是在老人家眼里，孩子碗里的饭菜永远都是不够的。
　　“雨桐，怎么不夹菜啊！是不是不合口味？”
　　眼见着老夫人面露担忧，雨桐也不敢再拘束，赶紧用筷子把她能够得着的菜每样都夹了一点点放在碗里，便又开始埋头吃起来。
　　老太太被她逗笑了，佯装不高兴道：“你这孩子，别这么拘束。爱吃的菜就多吃，不爱吃的菜就不吃，就跟家里一样，任性一点，没关系的。”
　　“呵~”一声冷哼传来，“每样尝一口，她这可是皇帝的吃法......诶诶诶！住手！哥！哥！我错了我错了！”

　　一顿饭下来，雨桐感受到了暖暖的善意，但她的心里却始终有个结。
　　娘，你到底在哪里？

　　第二日晚，锦庐书房内。
　　“消息确切吗？”太太一脸沉重，故意压低了声音。
　　“恩，在钱塘江边找到了。”
　　“那......”
　　老爷望着她，摇了摇头：“我已经派人安葬了。本来想着带雨桐去见一面，怕吓着她，也怕她年纪太小承受不起。”
　　“幕后的人能查出来吗？”
　　老爷摇摇头，“不能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连累到我们自己。我们暴露了，这个孩子也保不住。林恒是国父文先生和三民主义的坚定拥护者，一直比较活跃，影响力也很大，难免会得罪一些利益既得者。这其中的关系网不是我这样的人能轻易触碰到的，根本也无从查起。”
　　太太思量了片刻，也觉得老爷的考虑很有道理，可眼下，另一件事就棘手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雨桐呢？”
　　老爷也面露难色，道：“这也是我想跟你商量的地方，就这么直接跟她说，怕她受不了。我的想法是，最近我们都不提这个事，雨桐机灵，应该能猜到个七八分，等她心里能有点准备的时候，我们再告诉她。你说呢？”
　　太太暗自揣摩着，点了点头，“还是你考虑的周到，我觉得这样可以，那我们先别告诉她。”
　　可天不遂人愿，她抬眼却惊讶地看见了站在书房门口的雨桐。
　　“雨桐！你......什么时候来的？”
　　“太太对不起，我不是想偷听你们讲话，我看二娘给老爷送茶，我就想给她帮忙。我……我也不想……”雨桐说着眼眶已经通红了，站在她身后的二娘一脸错愕，张着嘴想解释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强忍着泪水，她双手颤抖着把茶盘端到老爷的桌上放下，哽咽着说：“老爷请喝......喝茶，我先回房了。”
　　老爷太太看着那杯因为颤抖而撒了一大半的茶水，又抬眼看了看那个抽泣着却强装镇定慢慢离去小背影，心里说不出得难受，赶紧起身追了出去。
　　“你怎么回事！”太太经过二娘身边的时候，仍忍不住训斥了一句。
　　可二娘确实冤枉，她是真心喜欢雨桐。小丫头看见她给老爷端茶，嚷着也想给老爷端，她便依了她，谁曾想碰到了这一幕。眼下也不是解释的时候，只得低着头跟太太道歉，也随着一起追了过去。

　　几人一路追到了雨桐的房间，看见小丫头正坐在床边流泪。她小手紧紧地绻着，身子微微颤抖，却也只是无声地哭着，泪水已经糊满了小小的脸蛋，那隐忍的模样，看了叫人心疼。
　　太太使了个眼色，老爷点点头，拉着二娘退了出去。屋里就剩她们俩人，她轻轻走过去坐在了雨桐身边，将她搂在了怀里。
　　“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哭出来就好受很多了。只是哭完了，你得记住你娘走之前跟你说过话。你能做到，你娘便安心了。她没有走完的路，还得靠你去帮她走完。”
　　雨桐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太太嚎啕大哭起来。

　　月明星稀，微风送来院子里的花香，闻起来像极了故乡的夜晚。娘，要是你在，肯定会喜欢这里的。
　　娘，我会听话，我好想你！

　　而此时在城的另一头，秦老六哥仨还在城中晃悠，小丫头片子还没找着，秦老六心里也窝着火。
　　黑暗中一个黑影忽然从天而降，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两个跟班给撂倒了。秦老六混迹江湖多年，身上的人命债不少，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但在此人面前，竟毫无还手之力。没过上三招，他就被黑影从背后掐住了咽喉，一把明晃晃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凉的触感由左往右从脖子上划过，却不疼。秦老六明白过来，这人用的是刀背。
　　“兄弟。”
　　黑影人开口了，声音有些暗哑，让秦老六听了不寒而栗。
　　“凡事别做得太绝，给自己留条后路。别人的地盘上，别欺人太甚了，不然下次，划你脖子的，可就不是刀背了！”说罢，黑影人竟放开了他。
　　秦老六自知此人功夫定是极好，好汉不吃眼前亏，转身跪下磕了一个头：“多谢大侠不杀之恩！我们马上走！马上走！”他说完迅速起身，拖着两个呻&吟的小弟就往外跑。
　　黑影人看着几个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渐渐隐入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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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孩子的记性总是短的，雨桐也慢慢开始学会去淡忘母亲离开的痛苦，开始在锦庐全新的生活。
　　锦庐的院子布置的很漂亮，太太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每每一进大门，就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院子的墙边种着一大一小两棵桂花树，还有一棵小小的香樟。雨桐知道那肯定是属于张家的三个孩子的。
　　在他们苏杭一带，家里要是生了儿子，就会在院子里种上一棵桂花树，在男孩子满月、周岁、中举和成亲的时候，要请亲朋好友吃桂花糕，寓意家有贵子。
　　而生女儿，就会种下一棵香樟树。等香樟树长大了，枝头伸出了院墙外，媒人就知道家里有待嫁的女儿，便会上门来说媒。待女儿出嫁时，香樟树会被砍掉，做成两个大木箱子，装上丝绸陪嫁出去，寓意两厢厮守。
　　雨桐看着院子里的香樟有些出神，她原本也有属于自己的香樟树。那日她在管家的护送下，和娘匆匆从家里逃出。跑出一段距离之后，她回头看见院子里冲天的火光，属于自己的那棵香樟树，怕也已经随着那场大火，和家一起，化为了灰烬。

　　“我改天去山上，给你找一棵合适的香樟移栽到院子里来。”
　　是宗麟，他是何时来到身边的，她竟一点都没察觉到。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身子看着她，嘴角含着笑。“就栽在......恩......韵宜那棵的旁边，好不好？”
　　雨桐抬头望着他，阳光洒在他软软的头发上，金灿灿的。
　　“嗯！”她笑着，用力点点头，“谢谢宗麟哥哥！”
　　宗麟直起身子，温暖的手掌揉了揉她的头，微笑着走开了。

　　日子渐渐顺遂起来，不久以后，老爷和太太&安排雨桐和瑞麟一起去上私塾。瑞麟太皮，所以在正式上公学之前，老爷和太太想磨磨他的性子，为此瑞麟很不高兴。
　　“跟紧点小叫花子！”瑞麟不耐烦地催促着，“别怪小爷我没提醒你，去学堂了得听小爷的话，别给小爷惹麻烦，知道了吗？”
　　“知道了，瑞麟哥哥。”雨桐小跑几步跟在瑞麟后面，伸出小脑袋试探着问：“瑞麟哥哥，你能不能不要再叫我小叫花子了？”
　　“不能！”
　　雨桐转过头，背对着瑞麟撇了撇嘴。
　　“不过要是有别人在场，我可以不叫。”
　　“成交！”
　　“前提是你得帮我背书包！”
　　“……成交！”
　　“还要帮我做功课。”
　　“你傻啊先生能看出字迹的！”
　　“真的啊？！诶~不对！你个臭丫头！你怎么跟小爷说话呢！你别跑，站住！”
　　两个孩子沿着青石板路飞奔，惊起的麻雀扑腾着翅膀带着细细的尘土翻滚，西湖的潋滟泛着朝阳的金色，时光，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