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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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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跟着太太出来可真是开眼了,这织锦海棠被面真是奇了,竟跟真花一样!”黄包车上一个年轻的丫头抱着一团包袱,兴奋地对着身边的妇人感叹着。
那妇人穿着元宝领的绸缎斜襟袄裙,丝滑的宝蓝色上印着浅粉的茶花,下身着白色羽纱裙,衬得人格外温婉优雅。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盘城一个髻,珍珠缀儿的簪子明艳却不招摇。这便是杭州城里最大的绸缎庄,云锦绸缎庄的老板娘,张家大太太,张顾淑月。这会儿,她刚带着贴身的丫鬟翠儿从自家的绸缎庄取了试织的织锦成品回来。
张家老爷张瀚夫为了这种新型的织锦,从法兰西定制了专门的织机。这种织机可以结合不同色阶的丝线来表现光影层次,织出来的风景画像,竟像照片印上去的一样。这在整个杭州城还是独一家的本事。
想起自家男人的本事,即便稳重如张太太,脸上也有掩不住的得意。偌大的杭州城绸缎庄大大小小的也不少,但引进机器生产,筹建丝织厂的,独有云锦这一家。等工厂运作了,家里的业务又会步入新的里程。
满含笑意,她扫了一眼翠儿怀抱的包裹,心情和今天的阳光一样好。
“老李,从下三弄那边回去。”
“太太今天这么着急回家?从大路走可更平坦些。”
老李是张家跟家的包车夫,平日里都跟着太太出门,对于太太的外出习惯很是了解。
“今天有集市,太闹腾。”
“好嘞太太,那您坐稳了。”老李说完,把车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白墙黑瓦的巷子不算宽,黄包车跑进去却也不局促。青石板铺成的地面有些凹凸,老李稍微放满了速度,左拐右拐跑到了巷子深处。
“夫人救命!”
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一声不大的求救声,在这安静的巷子里却着实把三人都吓了一跳。
老李手一抖,车身猛晃一下,惊得翠儿叫出了声。
只见从旁边的小巷中冲出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牵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也是一身的泥污,勉强能看出是个女孩。
见车停了下来,那妇人“扑通”一声跪在车前,连连磕头:“求夫人救我孩子性命!求夫人救我孩子性命!”
张太太从惊吓中稍稍定神,下意识地打量了下四周,连忙下车扶起妇人拉进旁边的小巷,眼光朝着翠儿和老李轻轻一瞟,二人便明白了意思,站在巷口小心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你有什么难处?”她低声问。
“夫人,我丈夫得罪了权贵,引来杀身之祸。我带着女儿在管家的护送下从家中逃了出来,可歹徒穷凶恶极竟一路追赶。在城外,管家为护我们进城,向另一个方向跑去引开歹徒,我带着孩子进城不久便发现他们又追上来了。我不识路,仓皇跑进了这里躲避。我自知已是山穷水尽,但孩子还小,不应该了结在这里。求夫人设法带我的孩子出去!”
那女人蓬乱的头发沾满了树枝和尘土,掉落的眼泪让她那张堆满污垢的脸显得更加凌乱,而污秽中清亮的眼睛却充满了决绝的光芒。
张太太心有犹豫,表面却不动声色地拉起了妇人的手轻柔地摩挲安慰着。那手满是伤痕却小而纤细,绝不是干粗活的手。
“那你怎么办?”
若她说的属实,那把她一个弱女子丢在这里,等于断送了她的性命。
“夫人不要管我,我明白眼下的情况,让夫人把孩子带出去已经是为难夫人了,我要是跟出去目标太大了,不仅逃不了还会连累夫人。请夫人快带我孩子走吧!我往西边跑去引开他们。那三个男人都着青衣,领头的那个左眼下有一条刀疤,夫人千万要注意!”
张太太紧抿着嘴唇,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相互依偎着瑟瑟发抖的母女,脑海中却飞速思考着。
她的娘家和夫家都是杭州城里世代经商的人家,她也是从小见惯了风雨的人。她心里清楚帮了这女人很有可能会给家里引来巨大的麻烦,但若不帮,可能就是两条人命,虽然,他们素不相识。
“我答应你!”
片刻权衡之后,张太太冷静地望着妇人的眼睛,郑重地给了她期许的答案。
“我尽全力救你的孩子,但我现在没法将你一起带走,莫要怪我!这些弄堂纵横交错,你往里跑,兴许能找到能让你暂时躲避的人家。若你今日能逃出虎口,去西湖边的锦庐能找到我,我夫家姓张。”
听到了张太太的应允,那妇人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来,拉着孩子对着张太太连磕三个响头:“夫人大恩,无以为报,惟愿来世能当牛做马,报答夫人。”
她说着转身,双手紧紧掐住了孩子的胳膊,想最后再看孩子一眼。经此一别,前路未卜,不知道母女俩可还会有相见之日。
那孩子的眼睛如她母亲一般清澈而明亮,晶莹的泪珠颤抖着滑落,却被母亲的手温柔地拭去。
“雨桐,好好活下去,不要想着去报仇,要活下去!”那妇人身子微微颤抖,已决堤的泪水掩不住眼底的不舍和坚毅。
忽的,她把孩子往张太太身边一推,转身飞快地往巷子深处跑去。
“娘~!!!”
一直惊恐得不敢出声的孩子终于崩溃,起身也想追着母亲而去。张太太眼疾手快,拉住孩子的胳膊拽回来捂住了嘴。
那母亲狂奔中听见孩子的哭喊,只放慢了几步便又更加决绝地离去。
张太太蹲下来将孩子的身子掰过来面对着自己,声音不大却有种莫名的震慑力:“不准哭出声!听我说,我先救你出去,你母亲我稍后会差家丁出去寻找。你现在跟着我上车,躲在我的裙下抱紧我的腿,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准出来,不准出声,明不明白?”
那孩子点点头,张大嘴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豆大的眼泪,珠子似得连连往下滚。
张太太牵起她的手爬上黄包车,那孩子倒是利索,一溜儿就钻进了她的裙底,小小的身子紧紧抱着张太太的腿,拼命缩成一个小团。
“翠儿,把那床织锦被面拿出来,反披在我身上,快!”
翠儿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头,自小便跟着她,当然一下便明白了她的想法,也利索地跳上车,把那包袱打开,海棠花织锦面向里,素面朝外,披在了自家太太的身上,又自上往下,迅速整理了被脚,确认了没有漏风的地方,便催着老李赶紧跑。
穿过下三弄,跑过下二弄,三人一路绷紧神经观察着周围。那孩子倒也老实,自从上车就一动不动。眼见着拐进大路没几步就到家了,前方却突然出现了三个神色匆匆的青衣男子,领头的那个果然一眼就能看见左眼下那道深深的刀疤。
张太太心里猛地一紧,表面却仍然不动声色。她皱着眉轻咳几声,盖在“被子”下的手轻掩了下嘴角。
“太太可别再着凉了!”翠儿故意提高了声调,一脸心疼地紧了紧张太太身上的被面,转头催促道:“老李你可再快些吧,夫人这身子骨要是再着了风,可怎么了得!”
老李不啃声,只是默默加快了步伐。
两拨人马终于快要交会在路边了,刀疤男此时也注意到了黄包车上咳得楚楚可怜的妇人。她歪着头掩着嘴角,柔弱好似风中柳,而余光却悄然散在车旁的三个男人身上。
时间停住了!
张太太从不曾发现,原来这一分一秒,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脚边的孩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开始瑟瑟发抖,老李的脚步“吧嗒吧嗒”急切却不慌乱,街边的路人好像正兴奋地说着什么,旁边一道灼灼的目光正追随着自己的身影......
错身而过……
刀疤男放慢步伐,转身望向黄包车上女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六哥,怎么了?”一旁跟班模样的年轻男人问道。
刀疤男的眼光在渐渐远去的女人身上停了片刻,摇了摇头:“没事,继续追。”
老天保佑!
终于冲破险境的四人,全速冲回了锦庐。
在黄包车迈进到院子的那一刻,瞬间的放松让张太太差点昏厥过去。
“关闭大门,派几个机灵点的去外面看看有没有人跟过来!”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她向前来迎接的管家老薛吩咐道。
老薛不明所以,但毕竟跟着张家多年,二话不说便照着太太的吩咐支使下去。
“轰”地一声,大门紧闭上了,那虚汗也竟跟掐好了时间点儿似得,一下子如雨般倾泻下来。太太回过神来才发现,一旁的翠儿脸色铁青,抱着她的胳膊把她掐得生疼。
院子里动静太大,把张家老爷和两位公子也引了出来。
“你这是怎么了淑月?”张老爷看着一脸煞白汗如雨下的太太,紧张地问。
他身旁站着二少爷张瑞麟,个头刚到他爹的腰畔,一双大眼睛鬼机灵地转着。他扯了扯自己老爹的袖子,望着自己的娘一脸笃定: “娘这,怕是中邪了呀!哎呀!”
一个巴掌拍在了瑞麟的后脑勺上,他摸着头郁闷转身,果不其然,自家大哥出手了。
站在瑞麟身边的少年约莫10岁,周身的气质却散发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沉稳。他稳步朝着黄包车走过去,轻轻拉起张太太蜷紧的手,柔声问:“娘,别慌,到家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太太也不说话,慢慢掀开披在身上的织锦被面,又挪了挪腿,从裙子里滑出一个蜷成一团的脏孩子。
瑞麟眼一瞪眉一挑又嚷开了: “哇~娘,你怎么带个小叫花子回来!”
“哎呀你就安静会儿吧!”老爷对着瑞麟恼道,“淑月,这到底......罢了,先进屋再说!”说着,他伸手将太太扶下了车。
失去了层层包裹的雨桐,被忽然投进来的阳光迷了眼睛,她下意识地伸手挡在了脸前。在短短的适应之后,外面的世界终于缓缓融进了她的视线。她仰起头看见的,是一张渐渐清晰的少年俊俏的脸,深黑色的瞳孔像潭古井,把她的目光完全吸了进去。阳光从他的背后撒了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金边。
她有些入迷地看着他,他却向她张开了双臂,浅浅地笑着。那一瞬间,她忽然忘记了多日以来早已习惯的恐惧和警惕,慢慢爬起身,向他伸出了双臂,任由他把自己抱下了车。
他说:“别怕,到我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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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悦来酒家。
两个青衣男子径直走到大堂里独自喝酒的男人桌前,在男人边耳语了句什么,便坐下来倒酒自顾自喝起来 。
“六哥,咱们哥几个一路从苏州跑到杭州,他妈的容易吗?还他妈的跑了个丫头片子!就这么回去,三爷怪罪下来我们小命儿就没了。”几杯酒下了肚,几人开始发起牢骚来。
“再找找吧!退一步讲,万一真没找着,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实在不行,领个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三爷要林恒一家子的命,最关键的林恒得死透了。”刀疤男不动声色的继续喝着酒,“这里还不是我们的地界了,不能太莽撞。”
“你说那丫头片子能藏哪去呢?我看还是得在那七拐八拐的弄堂里面找,指不定就在哪家躲着呢!”
刀疤男一口闷尽了杯里的酒,沉默片刻。
“那个坐黄包车的女人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