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锦年（民国）》聂浅予

18、第十八章

　　雨桐一进家门便看见了门口衣帽架上那件熟悉的外套，顿时心里亦喜亦悲。喜的是他终于平安归家；悲，她却说不清是为何了。
　　二娘过来接过她的书包，把她拉到了桌边。她回避着桌上的那个角落，把视线全全放在了老爷身上。就小半个月的时间，老爷还是明显憔悴了不少，看来这些日子真的是忙坏了。
　　老爷看见雨桐气色不错，也稍稍安心了，笑问：“联谊会玩的开心吗？”
　　雨桐顺手揉了揉韵宜的头，却没在她身边坐下。她望着老爷答道：“特别开心，就是太累了。”
　　老爷一听笑开了：“又玩疯了吧？”
　　雨桐不好意思道：“哪有！这次联谊会我可是主要策划人之一，这些日子一直在忙呢！”
　　“这么厉害！下次厂里面要举行工人联谊会的时候，也让你去组织好了。”
　　“没问题老爷！包在我身上！”雨桐玩笑着，伸手挡住了翠儿递过来的碗筷：“翠姨别忙了，我不吃了，联谊会上吃了好多小点心，还撑着呢，我回房赶作业去了。”
　　“不吃饭怎么行？”太太皱着眉头道，“点心能当正餐啊？”
　　雨桐撇嘴一笑，“真吃不下去了。”
　　韵宜嘴塞得鼓鼓的，用筷子指了指身前的盘子：“雨桐姐你可得吃点这个，这是大哥从苏州带回来的酒酿饼，馅儿里面还有玫瑰花瓣呢，可好吃了！”
　　雨桐心头一惊，下意识地望向了宗麟，视线相撞的那一刹那又慌忙闪躲开来，一下子没忍住，鼻头竟有些发酸。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个好东西。那时宗麟去上海出差，她曾跟他玩笑道，若有一天他能去苏州出差，定要去尝尝玄妙观旁边那间老店出售的酒酿饼，玫瑰花馅儿的最香甜，那是她儿时常吃的东西，亦是她心头的想念。
　　见雨桐一时间没了动作，韵宜万分不解，嘟着小嘴望着她。
　　虽然宗麟没有提过只字片语，可老爷自然是明白他能在人生地不熟的苏州专程找到一家小店，又万分珍惜地带回杭州的东西究竟是想给谁。想想这两个孩子也觉得可怜，便开口道：“就剩这几个了，你端回房去，做功课饿了吃吧！”
　　雨桐终于回过神，心头念想舍不得放下，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接受这份好意，一时也有些犹豫。
　　太太心里自然多少明白些其中的渊源，也劝道：“端走吧，我们都吃过了，也吃不下了。”
　　韵宜眨着大眼睛快速扫了扫桌上的众人，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从盘子里拿出一个，顺手把盘子递给了雨桐，“喏，给你，我们都吃饱啦！”
　　她那贼头贼脑的小动作惹得雨桐暗暗发笑，便也顺着她的手接了过来，“我拿走了你可别后悔！”
　　韵宜揉揉自己的肚子：“不后悔，你看我肚子都吃圆了。”
　　雨桐被她逗得情绪也渐渐舒缓了，便跟众人匆匆告了别，准备离席。可谁料经过筱茵身边时，筱茵却忽然靠向椅背抬手去拂耳边的碎发，那胳膊肘不偏不倚打到了雨桐端盘子的手上，“咣当”一声，盘子摔个粉碎，仅剩的几个酒酿饼随着碎片一起在地上翻滚。

　　她是故意的，她甚至都懒得去好好掩饰一下那夸张的动作。

　　刚才桌上的那一出好戏她完完全全都看在眼里。雨桐失态间望向宗麟的那一眼让她瞬间就意识到这几个酒酿饼的来历恐怕没那么简单。具体的典故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无非就是关于自己丈夫和她之前的那点花花事儿，想想就让人心烦。
　　“呀，对不起呀！”她的声音听不出有任何愧疚，“可惜了。”
　　雨桐第一次不想再忍了。她牙关紧咬，紧握着的拳头微微颤抖着，可她能怎么办？学着瑞麟用拳头去解决问题？要是能解决她早就出手了。
　　其他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雨桐用余光扫了扫还没回过神来的老爷太太，理智算是稍微恢复了一些。此时若她也闹起来，只会让老爷太太为难，让他为难。
　　所以她只能忍。
　　眼泪摇摇欲坠却生生被她憋了回去，“没关系，我不饿的。”她低语着，准备欺身去收拾地上的残局。
　　“捡起来！”一声冰冷的男声响起，雨桐的手惊得定在了半空。
　　筱茵从来不知道宗麟的声音竟能冰冷至此，惊讶之余却依旧不屈地将脸转向了他，“我不捡你能把我怎样？”
　　宗麟面无表情，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可以试试。”
　　“宗麟！”太太低喝着，却见宗麟头也没回地微微抬了抬手，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干预下去。
　　筱茵盯着宗麟狼一般的眼睛，心里的愤恨愈烧愈烈。哼笑一声，她挑衅道：“你这么惦记着她，有本事娶她当姨太太啊！”
　　他不敢，筱茵知道。就算他敢，老爷太太也不敢。结婚才多久，他要是敢纳雨桐为姨太太，大帅能派人把锦庐铲平。
　　打破寂静的，是宗麟的一声冷笑。再望向筱茵时，他脸上竟带着些如释重负：“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求之不得。”他带着笑靠在椅背上，悠悠然地摸出一根烟点上，青烟弥漫开来，透过那层迷蒙，宗麟看筱茵的眼神竟像在看一出戏。
　　“你敢！！！”拼着最后一丝傲气怒吼一声，筱茵竟抱着脸呜呜哭起来。她从小不愿当着别人的面流泪，如今却真的忍不住了。
　　雨桐也呆了，却并非因为宗麟说要她当姨太太的那些话。她从五岁起便与宗麟相识，宗麟为人坦荡真诚，从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就能轻易窥探出他的内心，平静、深邃而温柔，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的阴狠。

　　餐厅里一时无语。
　　到底是老爷镇定，片刻之后，他默然给太太使了个眼色，太太会意，起身将掩面哭泣的筱茵拉上了楼。随后宗麟也被老爷叫走了，剩下的老老小小看着这一桌狼藉，面面相觑，唉声叹气。
　　连韵宜都没了吃东西的心思，拿着筷子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盘子里残留的青豆。她扭头看了看身边怅然若失的雨桐，想了想，问：“雨桐姐，你想不想当大哥的姨太太？”
　　话音刚落，二娘一巴掌拍在韵宜头上，韵宜皱着眉揉着头，终究也没敢顶回去。
　　雨桐深深叹了口气，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韵宜。想不想当？或许是想的吧......毕竟仍旧放不下他，还是舍不得离开他，可一段有三个人的感情，该怎么维持下去呢？

　　宗麟卧室里，筱茵还在抽泣。
　　太太见她这短短的一会儿时间，眼睛已然哭肿了，也有些动容。她掏出手帕替她擦去了眼泪，轻声问：“你猜，如果你和雨桐换个身份，和宗麟情投意合的是你，嫁给他的却是雨桐，那么，雨桐会怎么当这个妻子呢？”
　　筱茵抽泣着，想了想，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会好好待你，让宗麟知道她对他的爱是无私而坚韧的，她会爱他所爱，为他所想。因为不需要多久你也会嫁作他人妇，到了那一天她就是宗麟唯一的女人。那个时候即便她还是没有赢得宗麟的爱情，至少也赢得了他的尊重，她便可以一辈子留在宗麟身边。”
　　“我没有她那样的心机！”筱茵侧过脸，微微昂起了下巴，“她就知道装可怜，偏偏宗麟就是吃她那一套。”
　　太太浅笑，“他自然是吃她那一套的，你嫁过来之前就知道他俩本是订了婚的。”
　　筱茵猛地望向太太，眼里满是骄傲的倔强：“我也喜欢宗麟，有什么错？！这就是命，她命中福薄，压不过我，自然应该服输！”
　　见她又蛮横起来，太太却并不恼，不慌不忙道：“可感情的事情就是不论个输赢的。”
　　筱茵下意识地想还嘴，却忽然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其实，宗麟现在仍旧放不下雨桐，依我看来倒不是个坏事，我甚至觉得你应该庆幸你的丈夫是一个长情的人，他不会很快去接受一段新的感情。可如果有一天，你赢得了他的心，那这份长情也会属于你。”
　　太太说完，轻轻拉起了筱茵的手，像母亲那般轻抚着。筱茵心中那些锋利的刺似乎也在这还有些陌生的温柔中渐渐软化了下来，可这也让她更茫然了。结婚以来她竭尽全力去讨好宗麟，可他依旧对她不冷不热，客气中带着疏远。她绞尽脑汁，却始终找不到缓和他们夫妻关系的突破口。
　　“我会等到那一天吗？”她抬眼，怔怔地问。
　　太太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筱茵，人不是物件，不是抢过来放进自己的房间就真的属于你了，你得花心思，有耐心，慢慢去培养感情。我们家这几个孩子当中，宗麟的心是最软的，你对他好，他自然都明白的。”
　　眼泪瞬间又汹涌起来，不是因为宗麟，却是为了太太。筱茵母亲去世的早，她已经习惯了去和她的大老粗父亲硬碰硬，这种来自母亲特有的温柔和劝诫是她久未曾体会过的。
　　“我以为你是站在雨桐那边的......”她抽泣道。
　　这孩子气的话让太太听了笑意又加深了几分，“我谁都不偏帮。你是我正儿八经的大儿媳妇，也是我的孩子。雨桐的委屈我以后自然会想着补偿她。眼下你和宗麟好好过日子，也能让她少受些牵连，尽快从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中走出来。所以今天的话，我希望你能听进去。”
　　筱茵含着泪点点头，难得挤出了个略带苦涩的笑容，“谢谢娘，我……”
　　窗外一声尖叫忽然划破了宁静的夜空，打断了筱茵的话，那声音听起来，像是雨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