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锦年（民国）》聂浅予

17、第十七章

　　龙井虾仁、叫花鸡、西湖醋鱼、炸响铃，东坡肉、腌笃鲜......
　　一向喜食北方菜的大帅，为了款待自家姑爷，特地请来了楼外楼的主厨，备上了一满桌地道的杭帮菜。
　　看着往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宝贝女儿，忙前顾后地伺候着宗麟吃饭，又是夹菜又是添汤，而对方礼貌而生疏地不停说着谢谢，大帅的心里就愈发不是滋味。
　　筱茵见大帅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故意轻咳了两声，大帅瞟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夹菜。
　　见自己爹久久不提正事，筱茵渐渐有些坐不住了，挑起一块剃干净刺的鱼块请放进宗麟碗里，小心道：“对了宗麟，你是学经济的，你给爹出出主意。爹他……随时可能还会出兵，但是这军饷眼见着越来越吃紧了。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够帮他多筹些钱呢？”
　　宗麟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筱茵一眼，见她慌忙把眼光避开了，便明白了个大概。他不紧不慢，夹了一口菜细嚼慢咽着，也不急着回答，饭桌上一时鸦雀无声。
　　“无非是开源节流。”半晌，他眼都没抬一下，一边吃着饭，一边平静地回答。
　　“噢？”大帅顺势也接上了话，“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说来听听。”
　　宗麟放下碗筷，想了想，对大帅说：“建立预算制，严格规划及规范每一笔财政支出，包括大帅府的日常开销。”继而又转过头看了眼筱茵，“包括你。”
　　“多少给我留点就行......”
　　筱茵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转到她身上，心里直发虚，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都吞到肚子里去了。
　　她那表情润阳全看在眼里，暗自觉得好笑的同时，也打心眼里料定自己这姐夫定是个真汉子，不然怎能把他那猛虎般的姐姐生生驯成了小猫咪！
　　“其次发展实业。扶植各个工商企业的发展，保持稳定的市场，整顿税务，增加税收。另外可以考虑发行公债，当然前提是，金融市场也必须稳定。再者就是些其他的法子了，大帅也有用过，简单粗暴效果好，但不是我所擅长的，就不多言了。”宗麟说完，拿起筷子，又慢条斯理地吃起饭来。
　　大帅一时还真没想好怎么接话。先不说这臭小子拽拽的态度是怎么回事，他说的这些词大帅也不是没听过。但大帅本身就是草莽出身，没读过几天书，道理他明白，但具体怎么去执行，涉及到的面太多了，他不一定能应付的来。
　　再者，不说别的，就第一条，建立预算制，就很难执行。他的队伍江湖义气重，下面的人都不是什么老实本分的人，时不时就得拿钱去赏，这下给定了个条条框框，油水没有了，还有谁会听话？
　　犹豫片刻，他还是跟宗麟道出了自己的顾虑。哪知道，宗麟听后，竟然一脸无所谓道：“那证明大帅的队伍也需要好好整顿了。”
　　宴席瞬间寂静了。
　　筱茵哪曾想到一向以稳重著称的宗麟能一上来就触了大帅的逆鳞，正慌乱着想找个什么话题打打圆场，却见大帅忽然一个大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餐具在桌子上集体来了个小跳。
　　“混账！”粗犷的吼声震耳欲聋，吓得筱茵和润阳同时一个哆嗦，“老子还用你来教怎么练兵打仗？老子出来打天下的时候你他妈还不知道在哪呢！狗&日的，岂有此理！”
　　“爹，爹你先别生气，宗麟……宗麟话还没说完呢！”筱茵赶紧上前拉住大帅的胳膊，一边给大帅顺气，一边连连给宗麟使眼色。
　　宗麟仍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放下筷子，抿了口茶，“我说完了。”
　　这下润阳可真是憋不住了。他侧过身背对着大帅，一手扶住额头挡住大帅的视线，一手悄悄在胸前对着宗麟竖起了大拇指。
　　知识就是力量！
　　润阳忍不住感叹，自己哪天才能修炼到这种火候啊！
　　宗麟淡淡地看了眼在他对面憋笑的润阳，也不回应他，继续低头喝着茶。
　　“你给我滚开！”大帅一把甩开筱茵的手，“你再在这儿瞎掺和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他！”
　　一听大帅要动宗麟，筱茵也毛了：“你敢动他我就死在你面前！”
　　“老子成全你！现在就崩了你这个小白眼狼！”
　　大帅也是气疯了，伸手就准备去掏枪。宗麟迅速起身，轻轻把筱茵拉到自己身后，出手一把抓住了大帅的手腕。大帅想甩开他，却发现这小子看着文质彬彬，力气却出奇地大，一时竟被他给制住了。
　　“大帅，我年轻气盛，说话不知道深浅，冒犯到大帅，我给您道歉，您先消消气。”宗麟一句话说得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坦然地用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和大帅对视着。
　　眼下这处境本来就不是大帅事先料想到的，着实有点下不来台，而小辈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大帅何其聪明的人，自然也就顺着这个台阶下来了——何况他本来就不可能真的崩了筱茵。
　　难得这时候筱茵也没有再火上浇油，赶紧跑过去按下了大帅手里的枪，大帅也就这样半推半就地把枪收起来了。
　　“爹，一家人吃个饭发那么大火干什么？来，吃块东坡肉消消火。”
　　润阳难得也劝了自己爹一句，只是他也没在意这东坡肉到底是消火的还是上火的。
　　今天这顿饭吃得实在是有意思，眼下他对这个新姐夫的崇拜已经不能用五体投地来形容了。一句话把他爹点燃了容易，一句话又把火给灭了就不简单了。他深深觉得之前自己姐姐一天到晚逛百货公司练出来的挑东西的眼光真是绝了，也不枉花了这么多钱！

　　一场风波就这么平息下来，一家人终于又坐回了桌前。
　　没等大帅说话，宗麟却先开口了：“大帅，之前我说的那些，我会列出一个详细的方案给您过目，但可能会过些时候，如今厂里面也正忙。至于练军，我是外行。只是报纸上说，现在中央军在南方一路气势如虹，连连取胜。一群军校里面的娃娃，竟然把久经沙场的老牌部队打得溃不成军，想必大帅也有思考过原因。”
　　宗麟说得一针见血，大帅最近确实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中央军的绝对主力是第一集团军，由黄埔军校的教官为领导，毕业生以及在校生为主力组成。而就是这群二十岁左右的小娃娃，竟然把他的那几个老对头打得焦头烂额。粤军被拿下，桂系被收编，立头功的都是这群娃娃军。抛开他们用的德械不说，娃娃军思想统一，纪律严明，奖罚分明，敢打敢拼，确实不容小觑。若是当下自己的队伍和娃娃军对上，是胜是负还真不好说。
　　他其实也很清楚，宗麟说的问题，正是当下他队伍的症结所在，痞气重，大多数人都是混日子的。军队总人数虽然和中央军比要多很多，但精锐部队的人数和战斗力，却完全没有办法和对方匹敌。
　　想到这里大帅的气也基本上消完了。

　　这小子是个狠角色！

　　看着眼前，由近观远，大帅肠子都快悔青了。当初要知道这小子是这般人物，任凭筱茵怎么闹也不会让她嫁给他。他要是什么都不做还好，万一他真有什么想法，就筱茵那没心没肺的性子，怕是被他吃得骨头都不剩。可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了，他也只能多活一天就多护筱茵一天罢了。
　　“现在厂里很忙？”大帅沉默了半天，还是开口岔开了话题。
　　宗麟点点头：“嗯，准备在苏州和无锡建立门市部。”
　　“你说的那个方案，能尽快给我是最好的。至于你也好，厂里面也好，若有难处要跟我提，不管是缺人还是缺钱，随时告诉我。”
　　“嗯，谢谢大帅。”
　　宗麟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而这顿家宴，终于也得以继续下去。

　　有大帅的帮助，事情果然事半功倍，云锦丝织厂迅速在好几个城市以极低的成本设立了新的门市部。老爷和宗麟最近也因此忙得不可开交，基本都在外面跑。筱茵原本还指望着有大帅给牵绊着，宗麟能多露面，而今见的机会反而更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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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葱白纤细的手指熟练扭开正红色的CD口红，那鲜艳沿着饱满的朱唇缓缓划过，镜中的精致脸庞便被这色彩衬得愈发白皙妩媚了。双唇轻抿着，筱茵来回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满意的微笑。
　　今天是宗麟和老爷从苏州回来的日子，她一整天都在纠结着怎么打扮自己，她已经快半个月没见到宗麟了。
　　钟摆滴答走着，慢慢磨着她的耐心。一直等到晚饭的点，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才终于出现在了门口。

　　接下了宗麟的外套，筱茵能明显感觉到他满身的疲惫。
　　“累不累？”她抱住他的胳膊，想用自己的温暖驱走他所有的不适。
　　宗麟微笑，摇了摇头：“还好。”视线却已飘向了屋内，片刻探求之后，终于也没能掩饰住眼神里透出的不安——雨桐不在家。
　　一旁的太太早有准备，赶紧佯装对窝在沙发里瑞麟询问道：“雨桐呢？怎么还不回家啊？”
　　瑞麟是聪明人，当然明白太太的用意，盯着报纸头也不抬地答：“学校联谊会啊，你看爹回家把你给高兴的，告诉过你的，都忘了。”
　　“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太太陪着笑，上前去接过了老爷手里的公文包。
　　韵宜习惯性地还想往宗麟怀里扑，却见筱茵那双眼就没从宗麟脸上挪开过，顿时又觉得扫兴，蹦蹦跳跳地去抱了老爷的胳膊。
　　“雨桐那活动几点结束啊？准备吃饭了。”太太跟翠儿招呼着，像是要上菜。
　　瑞麟坐着没动，仍然低头看着报纸，“老陈都去接去了，估计快了。”
　　“那就再等等吧。”宗麟开口道。
　　丈夫归家的好心情顿时被宗麟短短的几个字给击得粉碎，筱茵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
　　我惦记着你，你惦记着她，看来身边人还是没弄清楚谁才是他的妻子！
　　二娘眼见着筱茵脸色又不好了，赶紧出来打圆场：“我看，老爷和宗麟这一路折腾，估计也是饿了的。要不，我去厨房给雨桐留些她爱吃的菜。我现下也不饿，待会我陪雨桐一起吃，你们先吃吧！”
　　家里三个长辈都是有眼力劲儿的，谁也不敢随便点了筱茵这个炮仗。太太思量着雨桐不在也好，老爷辛苦奔波这么久，刚回家，让他安安静静地吃顿饭还能早点休息，也就同意二娘的法子。

　　席间没有了碍眼的雨桐，筱茵自然也不会一直跟宗麟置气。心情渐渐舒畅开来，她轮着菜碗里给宗麟夹着菜。
　　而韵宜此时很烦躁！每当她想夹什么菜时，筱茵就跟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总抢先一步把菜夹给了宗麟。她又不能发作，只能气鼓鼓地望着瑞麟。
　　瑞麟明显憋着笑，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悄声道：“赶紧吃你的饭，盯着我就饱了？”
　　当桌上的几个人各怀心事却表面风平浪静地用餐时，那颗原本就不稳的石头终于还是掉进了水里——雨桐回来了。